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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 172 章 婚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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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日子,比常水白预想的要安静。
没有鞭炮,没有七大姑八大姨围着问什么时候要孩子。每天早上醒来,身边多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很轻,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摊墨色的水。他有时候会多看两眼,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她。
破庙的修缮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常水白不会修房子,但他会搭积木。他蹲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研究怎么把漏雨的屋顶补上。
木衿从井里打了水,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端了一碗出来给他,有些疑惑:“阿白,你在干什么?”他说在想怎么修屋顶。木衿看了看那间厢房的屋顶,说先把破洞堵上,等天晴了再铺茅草。她从杂物堆里翻出几块旧木板,踩着凳子,一块一块地往破洞上钉。
常水白在下头扶着凳子,仰着头看她,总觉得这个画面不太对,应该是男人修屋顶,女人在下面递东西才对。但他确实不会,于是认命地递木板。
屋顶补好那天,下了场小雨。两人坐在屋里,听着雨声,看着头顶那几块木板的缝隙里渗下一两滴水珠,落在事先摆好的瓦罐里,叮咚叮咚的,像有人在弹琴。
常水白说这算是白噪音,有助于睡眠。木衿不知道什么是白噪音,但觉得这声音确实有些安心。
院子里的空地也被开出来了。木衿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把锄头,把土翻了翻,捡出碎石和杂草根,又去集市上买了些菜籽,青菜、萝卜、葱,沿着墙根撒了一排。
常水白蹲在旁边看,问要不要搭个架子种丝瓜。木衿想了想,说丝瓜藤爬得到处都是,先种这些,等长出来了再说。
菜籽种下去的头几天,常水白每天都要去看好几回。早上看,中午看,傍晚看,蹲在菜地边上,用手指拨开土,看看种子发芽了没有。木衿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又蹲在那里,说:“这才第三天,哪有这么快。”常水白说:“万一呢,万一这里的土特别肥呢。”
木衿走过去,也蹲下来,跟他一起看。两人蹲在菜地边上,像两只蹲在田埂上的麻雀。
第七天,菜籽发芽了。常水白蹲在菜地边上,对着那几株刚冒头的嫩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去灶房跟木衿报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木衿正在揉面,手上全是面粉,忍不住笑:“知道了,你每天看三四遍,它们敢不发芽吗。”常水白嘿嘿笑,靠在灶房门口,看着木衿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转来转去,越来越光滑。他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的。
赚钱的事,常水白一直惦记着。
他有满脑子的主意,但启动资金少得可怜。两人从桂女那里分到的银子,修房子买种子买碗碟,已经花了不少,剩下的得省着用。常水白在遂玉城里转了好几天,最后盯上了一家生意不太好的茶摊。
茶摊在城门口,位置不错,但只有凉茶,没有别的。常水白跟摊主聊了半天,用极低的价格批了一些茶叶,在破庙的院子里试着炒制。
他不会炒茶。
木衿看着他蹲在灶台前,对着铁锅里的茶叶翻来翻去,翻得满头大汗,问道:“阿白,你是不是真的会炒?”
常水白道:“不会但可以学嘛。”
木衿接过锅铲,说我来吧。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曾经做过。
常水白在旁边看,忽然问:“衿衿,你以前是不是卖过茶叶。”
木衿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应该炒过茶。”
茶叶炒出来,品相一般,但味道意外地不错。
常水白用油纸包了一小包,拿去茶摊给摊主试。摊主喝了,觉得不错,答应让他试试。每天提供十包茶叶,卖完了分账。
第一天的十包茶叶,到傍晚还剩两包。常水白站在茶摊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有些急。木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可以先让别人试喝。常水白愣了一下,说对哦。
他找摊主借了几个小碗,倒了几碗茶摆在摊前,招呼路人免费品尝。试喝的人多了,茶叶也卖出去了。那天收摊时,常水白手里攥着几枚铜板,在掌心里掂了掂,觉得比在公司拿年终奖还开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早上常水白去城里卖茶叶,木衿在家种菜、收拾院子。下午常水白回来,两人一起做饭。
常水白会炒菜,手艺一般,但每次都会问木衿咸不咸淡不淡。
木衿说还行,他就当作很好了,不知不觉对做饭有了兴趣。
吃完饭,两人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有时候在屋里点一盏油灯,木衿缝补衣服,常水白翻看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杂书。
偶尔聊天,聊的多是以后的事——攒够了钱把房子翻修一下,院子里再搭个棚子,夏天可以在下面乘凉,等生意做大了,在城里开个铺子,专卖茶叶和干货。
常水白叫她的名字,越叫越顺口。木衿叫他“阿白”,声音不大,每次叫的时候,常水白都觉得心里软了一下,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扫过。有时候他在灶房烧火,木衿在外面喊他,他就应一声,然后听见木衿说没事,就是想叫你。常水白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有一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吃饭。菜是地里刚摘的青菜,清炒,加了一点点盐。常水白扒了两口饭,忽然停下来,看着木衿。
“衿衿,你说,我们要是就这样过一辈子,会不会太简单了?”
木衿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想了想,说:“简单挺好的,不过有点荤菜就更好了”
常水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明天买点肉,可惜周围的猎物都被打的差不多了,不容易找到。”
木衿笑道:“容易找到的话,我们住在这里还就不太安全了。”
远处,遂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院子里的青菜在风中轻轻摇晃,井边的木桶里映着一小片天光。两人坐在屋檐下,吃完了饭,收了碗筷,各自洗漱,然后灭了灯,并肩躺在那张铺了干草和薄被的木板上。
常水白侧过身,看着黑暗中木衿的轮廓。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均匀。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大,骨节分明,但是很软,掌心有几道浅浅的茧。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她的手也轻轻回握了一下。
窗外虫鸣声声。
常水白闭上眼,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木衿每天早起炒茶,常水白去城里卖茶,下午回来两人一起做饭,晚上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星星,说闲话,然后睡觉。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没有波澜,却让人觉得安稳。
木衿炒的茶越卖越好。那些喝过的人回头来买,都说喝了以后身心舒畅,浑身轻快。有人甚至专门从邻镇赶来,一次买走半个月的量。常水白起初以为是客套话,后来听多了,自己也泡了一壶细细品,确实觉得喝了之后整个人通透了不少,连左臂上那些还没全好的旧伤都不怎么疼了。他跟木衿说起这事,木衿只是笑了笑,说可能是这地方的茶叶好。
常水白也跟着学炒茶。他蹲在灶台前,学着木衿的样子,把手伸进铁锅里翻搅。茶叶在热锅里噼啪作响,热气蒸得他满脸通红。翻了几次,手指烫得发红,炒出来的茶叶却总有一股焦糊味,颜色也是暗沉沉的,没有木衿炒出来的那种翠绿透亮的色泽。他试了好几回,每次都信心满满地开始,垂头丧气地结束。最后一次,他把炒失败的茶叶倒进簸箕里,看着那些黑乎乎的叶片,叹了口气。
“衿衿,我可能真不是这块料。”他说。
木衿正坐在院子里择菜,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你火候太急了。炒茶不能急着翻,得等叶子自己卷起来。”
常水白端着簸箕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那些失败的茶叶给她看。“你看这像不像你昨天炒糊的那锅?”
木衿低头看了一眼,诚实地点了点头。“像。”
常水白笑了,把簸箕放到一边,看着她择菜。她的手指很利落,黄叶摘掉,老根掐去,一棵菜在她手里转两圈,便干干净净地躺在竹篮里了。他看着她,忽然说:“衿衿,你说你以前是不是专门学过这些?炒茶、种菜、修房子,你什么都会。”
木衿的手指顿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做起来很顺手,像是做过很多次。”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可能是上辈子学的。”
常水白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完又觉得她说得认真,便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上辈子我肯定没学,这辈子得从头来。”
木衿炒茶的量越来越大,每天都要在灶房里站上大半天。常水白看着心疼,觉得这活儿虽然看起来不重,但其实挺费力气。几十斤茶叶要在铁锅里不停地翻搅,手心都被磨出了茧。他跟木衿说要不多请个人帮忙,或者少炒一些。木衿摇头,说不用,她最近做再多活也不觉得累。
常水白刚开始不信,后来发现她确实精神很好。每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木衿已经起了,灶房里的茶香飘得满院子都是。晚上他困得眼皮打架,她还坐在油灯下缝补衣服,或者翻看他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杂书,一点困意都没有。有几次他半夜醒来,看见木衿还睁着眼,望着屋顶漏下来的月光发呆。
“衿衿,你不睡觉吗?”他迷迷糊糊地问。
“不困。”木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你睡吧,我就在这儿。”
常水白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第二天起来,发现木衿已经端着热粥在院子里坐着了,精神十足,看不出半点熬夜的模样。
他问她是不是真的不睡觉,木衿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其实如果晚上没什么事做,我觉得我都可以不睡觉。”
常水白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没发烧啊。”
木衿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笑着说:“我是认真的。”
常水白看着她的笑脸,知道她没说谎,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一个人怎么可能不需要睡觉呢?可他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木衿白天的精神确实比她睡一整晚还要好。他想了一会儿,想不通,便不再想了,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有了些积蓄之后,常水白便开始琢磨着摆一个小摊子。他在城里卖茶的时候观察了很久,发现城门口那条街上卖吃食的摊子不少,但卖来卖去都是那几样,馄饨、面条、烧饼、糖葫芦。他想做点不一样的,找那些现代流行但古代没有的,还得制作简单,不然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木衿对这个提议没有反对,只是问他要做什么。
常水白蹲在灶房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了半天。这个时空的食物有些偏门,很多都是他没吃过的,但也有很多他曾经在的那个时空自古传承的食物,这个时空还没发掘出来,他抬起头说:“我想好了,先做两样,红糖糍粑和炸薯条。”
“炸薯条?”木衿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就是把土豆切成条,放到油里炸,炸得金黄酥脆,撒上盐,蘸着酱吃。”常水白比划着,:“我在以前那个时空吃过,特别好吃。”
木衿没听过也没吃过,但看他那副笃定的样子,便点了点头,说那就试试。
第二天,常水白从集市上买了一袋土豆回来。他把土豆洗干净,削了皮,切成粗细均匀的长条,放在水里泡着去淀粉。木衿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觉得他握刀的姿势虽然不太熟练,但切出来的土豆条倒是挺齐整的,大概是这段时间在灶房里练出来的。
土豆条沥干水分后,常水白在锅里倒了油,烧热了,把土豆条放进去。油锅里立刻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油花四溅,常水白被烫得直缩手。木衿拿过锅铲,说“我来”,把他推到一边。她站在灶台前,看着油锅里翻滚的土豆条,等它们变成金黄色,便用竹漏勺捞出来,沥了油,装在盘子里。
第一盘炸薯条端上来的时候,常水白急不可耐地捏了一根塞进嘴里。烫,但香。外酥里嫩,带着土豆本身的清甜,比他以前在快餐店吃的还好吃。他眼睛一亮,递了一根给木衿。
“尝尝。”
木衿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常水白又赶紧去捣鼓红糖糍粑。糯米粉揉成团,捏成小饼,放在锅里煎到两面金黄,然后淋上用红糖熬成的糖浆。糍粑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红糖的甜味渗进糯米里,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甜香。木衿尝了一个,说这个比炸薯条还好吃。常水白高兴得差点在灶房里转圈。
两样小吃都试制成功了,常水白便开始准备摆摊的东西。木衿帮他用竹片削了几双长筷子,又用粗布缝了两个围裙。常水白从杂货铺买了一口小铁锅,一个炭炉,几摞油纸,便算置办齐了。
出摊那天,天还没亮,两人就起了床。常水白把炭炉、铁锅、土豆、糍粑、红糖浆、油盐酱醋一股脑地装上借来的板车,推着车往城里走。木衿走在旁边,手里提着一壶新炒的茶叶,准备在旁边支个小摊一起卖。
清晨的遂玉城还在沉睡,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匆匆走过。常水白在城门口找了一块空地,把板车停好,支起炭炉,点燃木炭,架上铁锅。木衿在旁边的地上铺了一块粗布,把茶叶一包一包地摆好。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青石板路上,也洒在那口冒着热气的小铁锅上。常水白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自己这个小摊子,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衿衿。”他喊了一声。
“嗯。”
“你说今天能卖出去多少?”
木衿看了一眼他那一脸期待的表情,想了想,说:“至少能把本钱挣回来。”
常水白笑了,说:“那不行,我定了个小目标,卖到中午就收摊。”
木衿没有接话,只是把茶叶又摆整齐了一些。晨风吹过,带着炭火的温度和油锅里飘出的香气,在城门口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散开来。
太阳渐渐升高,城门口的人流也多了起来。
第一个驻足的是个挑着担子的老汉,看见油锅里翻滚的土豆条,好奇地停下脚步,凑过来看了看,问:“这是啥吃食?”常水白赶紧用油纸夹了几根炸好的薯条,递过去,笑着说:“老人家尝尝,不要钱。”老汉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眉毛挑了起来。他又咬了一口,含混地说:“脆,香,还怪好吃的。”常水白趁热打铁,说这是他从远方学来的手艺,叫“黄金条”,外酥里嫩,老少皆宜。老汉被他说得心动,摸出几文钱,买了一份,边走边吃,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有人被香味吸引,有人好奇凑过来看热闹,常水白每份都让人先尝一口,尝过的多半都会买。糖油糍粑更受欢迎,那金黄的饼皮裹着红亮的糖浆,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买了一份,孩子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拉着母亲的衣角还要。妇人又买了一份,说这下糟了,家里的弟弟妹妹怕也要闹。常水白笑着说让您破费了,手上动作却不停,一锅糍粑还没煎好那边又催着要了。
木衿的茶叶摊在旁边,生意也不错。有个穿长衫的读书人路过,闻见茶香,停下来问是什么茶。木衿说是在山上采的野茶,自己炒的。读书人让她泡一杯尝尝,木衿从壶里倒了小半碗递过去。读书人接过来,先闻了闻,又抿了一口,闭眼品了片刻,睁开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惊奇。“好茶。”他说,“香气清雅,回味悠长,不比那些名茶差。”他一次买了五包,说要带回去给同窗们尝尝。
常水白一边炸薯条一边偷偷看木衿。她站在那里,不吆喝,不叫卖,有人问她就答几句,答完了就安静地站着。晨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柔和而安静。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这样的画面他见过很多次,又像是第一次看见。
一个买糍粑的大娘打断了他的思绪,扯着嗓子问:“小伙子,你这糍粑能不能再煎老一点?我爱吃焦的。”常水白连忙回神,笑着应了,把那几个糍粑多翻了两遍,煎得两面金黄焦脆,用油纸包好递过去。大娘接过来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炭炉里的炭烧了大半,土豆也见了底,糍粑只剩最后几块。常水白把剩下的油倒进瓦罐里,用铲子刮了刮锅底的残渣,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木衿,她正在收摊,茶叶卖得差不多了,粗布上只剩最后几包,正在用绳子捆扎。
他走过去,蹲下来帮她一起收。
“生意怎么样?”木衿问。
常水白低头看她的手,那些被茶叶染黄的指尖,在阳光下显得很透明。“还行。”他说,“比卖茶叶强。你呢?”
“也不错。”木衿把最后一包茶叶放进竹篮里,“有个读书人买了五包,说要带回去送人。”
常水白抬头看她,忽然笑了起来。
木衿被他看得有些莫名,问:“笑什么?”
“没什么。”常水白站起身,把竹篮挎在胳膊上,“就是觉得,咱俩还挺配的。你卖茶,我卖吃的,都是做买卖的。”
木衿也站起来,拍掉衣袍上的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走吧,回家。”
常水白推着板车,木衿提着竹篮,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挂在正头顶,把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城墙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长长的幕布,将整条街分成了明暗两半。两人走在阳面,阳光把他们的后背晒得暖洋洋的。
回到破庙,常水白把板车停在院子里,将炭炉和铁锅搬到墙角,用油布盖好。木衿提着竹篮进了灶房,把剩下的茶叶归置好,然后开始淘米洗菜。常水白蹲在灶房里烧火,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点着了,又添了几根细柴。火苗舔着锅底,灶房里很快暖和起来。
木衿切了几片腊肉,和青菜一起下锅炒。腊肉的油脂遇热融化,冒出滋滋的响声,油香混着菜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常水白坐在灶台边,看着木衿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衿衿。”他喊她。
“嗯。”
“明天还去吗?”
木衿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说:“去。土豆还剩不少,糍粑的糯米粉也够用。”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累不累?累的话歇一天。”
“不累。”常水白把一根柴火折成两段,丢进灶膛里,“比你炒茶轻松多了。我就在那站着,翻翻糍粑,炸炸土豆,嘴甜一点,钱就来了。”
木衿笑了笑,没说什么,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常水白端着两碗米饭出来,两人对面坐着,头顶是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沙拉拉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上,落在碗里,像一片片碎金。
两人吃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常水白说今天有个大娘说他长得俊,要给他介绍对象,他说自己已经成亲了,大娘还不信。木衿说那个大娘她也看见了,还给她的茶叶挑了半天毛病,最后买了一包。常水白说那个大娘肯定是个有钱人,买东西爱挑刺的往往不缺钱。木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吃完饭,常水白去洗碗,木衿在院子里把明天要用的土豆洗了,切成条,泡在水里。她的动作很快,一把菜刀在她手里像是长了眼睛,土豆在她指间转动,刀起刀落,粗细均匀的土豆条便齐刷刷地落在案板上。常水白洗完碗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觉得她干活的姿势很好看,像是一种表演,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下午没什么事,常水白在院子里翻了翻他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书,是一本讲堪舆风水的杂书,写得乱七八糟,但他看得津津有味。木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一条穿旧了的裤子。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看书,一个在补衣,谁也不说话,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傍晚的时候,木衿收了针线,站起身去灶房准备晚饭。常水白跟着站起来,把书放在石桌上,伸了个懒腰,跟在她身后进了灶房。
“衿衿,晚上吃什么?”
“中午剩的菜热一下,再煮个蛋花汤。”
“好。”常水白坐到灶台后面,开始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暖烘烘的。木衿站在灶台前,把剩菜倒进锅里加热,又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搅散,等水开了慢慢地倒进去,蛋花在沸水中散开,像一朵朵金色的云。
“阿白。”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们以后会一直住在这破庙里吗?”
常水白抬起头,看着她被灶火映红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抱怨,也不像是在期待什么,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个问题。
“不会。”他说,“等攒够了钱,我们买块地,盖个正经的房子。不用多大,但要有院子,要能晒太阳。院子里种一棵树,你说种什么好?”
木衿下意识道:“须颜树吧。”
“好,那就种须颜树。”常水白笑了一下,随即两人都愣住了,看了看对方。
须颜树……是什么树?
木衿想不起来,没再说话,把热好的菜盛进盘子里,蛋花汤舀进两只粗陶碗里。两人端着饭菜走到院子里,坐在石桌旁,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远处遂玉城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晚饭吃完了,碗洗了,灶房收拾干净了。夜色浓稠,繁星满天。两人坐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星星,常水白指着天上一颗很亮的星说那是北极星,木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说那颗确实比别的都亮。常水白又指了几颗,说那是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木衿看了半天,说更像一把犁。常水白笑了,说那也行。
夜风吹过来,带着井水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庄稼的气息。黑猫不在,桂女不在,冷亦也不在。破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满天的星星。
常水白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木衿说她还不困,可以再坐一会儿。常水白说那我先进去了,你别坐太晚,明天还要早起。木衿应了一声,继续望着那片星子密布的天空。
常水白走进屋里,躺在那张铺了干草和薄被的木板上,翻了个身,面朝门口。从那个角度能看见木衿坐在院子里的侧影,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木衿起身的声音,脚步声轻轻走过来,然后是推门的吱呀声。
“阿白。”
“嗯……”
“睡了?”
“快了。”
木衿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躺到自己的铺位上,拉过薄被盖上。常水白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虽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衿衿。”他轻声说。
“嗯。”
“明天提醒我,炸薯条的时候,油温别太高,上次差点糊了。”
“知道了。睡吧。”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月光从破了洞的屋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银白的斑驳。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常水白起床时发现木衿已经坐在院子里了。她正翻看着灶房里剩下的木炭,手指捏起一块,在阳光下转了转,又放下了。
“衿衿,怎么了?”常水白打着哈欠走出来,头发还翘着几缕。
“今天不是休息一天嘛。”木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木炭快用完了,我去山上捡些干柴,回来烧炭。”
常水白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只装炭的竹筐,里面确实没剩多少了。他想了想,摇摇头说:“现在盈余挺多的,要不然直接买吧?省得你来回跑,山上路也不好走。”
木衿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也行。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炭价应该便宜些。”
两人便锁了院门,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小路,朝遂玉城走去。清晨的田野笼罩着一层薄雾,露水打湿了鞋面,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常水白走在木衿身侧,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木衿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抽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到了卖炭的铺子,掌柜的正在门口卸门板,见他们来了,露出一个歉意的笑。“真是不巧,前几日来了几个大户,把存了大半年的炭都包圆了,如今库里只剩这几十斤了。”他指了指墙角那几只瘪瘪的麻袋。
木衿走过去看了一眼,炭质还算可以,但数量确实不多。她叹了口气,把那些炭全买了下来。常水白扛着麻袋,两人往回走,走到半路,木衿忽然停下脚步。
“阿白,炭不够用的。”她说,“我还是去山里找些柴。你回去准备明天的食材吧,土豆得提前切好泡着。”
常水白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歇了口气,想了想说:“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木衿摇摇头,“我一个人脚程快些。你回去把土豆切了,再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常水白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走路确实比他快,上山更是利落,像脚下生了风。他点了点头,把那袋炭重新扛上肩。“那好,路上小心些,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嗯。”木衿应了一声,转身便朝岔路口走去。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墨色里。
常水白扛着炭回到破庙,把炭倒进灶房角落的竹筐里,码整齐。然后他洗了手,将昨天买的那袋土豆倒进木盆里,一个一个地洗干净,削皮,切成条,泡进水桶里。这套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熟练,切出来的土豆条粗细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做完这些,他坐在院子里歇了一会儿,顺手拿起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杂书翻了几页。书讲的是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写得颠三倒四,但他看得入迷。翻到第三篇的时候,他想起昨天收衣服时看见木衿那件青色外衫的袖口破了一个口子,是前几日在灶房被锅沿刮破的,一直没来得及补。他把书放下,翻出针线篓子,将那件衣服找出来,坐在屋檐下,借着天光,一针一线地缝。
针戳进布里,又穿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每缝一针都要比划半天,生怕缝歪了。针尖扎进手指的痛感他已经习惯了,从最初一针下去血珠冒出来,到如今能稳稳地捏着针走线,虽然还谈不上好看,但至少能补住那个口子了。他把线尾打了个结,用牙咬断,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补丁那里皱皱的,像一块贴在光滑皮肤上的膏药。他摇了摇头,觉得不太好看。
数了数剩下的钱,这个月生意不错,除去买食材的成本和日常开销,还余了不少。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去给木衿买件新衣服。她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都是桂女送的旧衣裳,颜色也素净。他想着,她穿青色好看,像山间的一株翠竹。至于木衿回来会不会骂他乱花钱……常水白觉得这个事不重要,反正买都买了,她总不能退回去。
他把针线篓子收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锁了院门,朝遂玉城走去。
街上比上午热闹了些,卖菜的摊子都收了大半,杂货铺和布庄还开着。常水白在街上找了一圈,拐进一家门面不大但看起来整洁的成衣铺子。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见他进来,笑着迎上来问要什么样的。常水白比划了半天,说要女子穿的,青色的,样式简单些,不要太花哨。妇人从架子上取下几件让他挑,他在其中一件前站住了,青色,月白色滚边,袖口绣着几朵淡色的小花,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布料摸起来柔软,像是棉麻混织的,透气,适合夏天穿。
“这件多少钱?”他问。妇人报了价,他没还价,把钱数了数递过去,接过衣服叠好,用包袱皮裹了,揣在怀里。
妇人又问他还要不要别的,他看了看桌上那些零碎的布头,说这些布头怎么卖。妇人说你要的话随便给几个铜板都行。他挑了几块颜色素净的,付了钱,塞进袖子里。这些布头可以拿回去补衣服,或者纳鞋底,总能用得上。
出了成衣铺,常水白没有急着回去,顺着主街慢慢逛着。他走到一个菜摊前,脚步忽然停住了。摊子上摆着几筐红彤彤的东西,圆滚滚的,拳头大小,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他蹲下来,拿起一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熟悉的、略带青涩的清香。
确实是番茄。
他差点叫出声来。薯条和番茄酱可是绝配,有了番茄酱,他那炸薯条的生意至少能再翻一番。虽然他不太清楚现代番茄酱的具体做法,但大概的原理还是知道的,番茄去皮去籽,熬成浓稠的酱汁,加糖加醋,慢慢收干。味道可能比不上工厂生产的,但在这个时代,应该是头一份。
常水白强压下激动,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摊主:“这个怎么卖?”摊主报了价,他听了心里一沉。番茄价格不便宜,比他预想的贵多了。他摸了摸袖子里剩下的铜板,挑了几个熟透了的,表皮红得发亮,捏起来微微发软,散发出浓郁的果香。他付了钱,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进竹篮里,想着这几个先拿回去做菜,顺便试试能不能把种子留下来。如果能种出来,以后说不定就不用买了。
因为发现了番茄,常水白又在街上逛了逛,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意想不到的东西。最近生意虽然不错,但已经有好几个摊贩开始跟着卖红糖糍粑和炸薯条了,这些人学得比他预想的快。他的摊位虽然还占着先机,但利润已经不如头几天了,得想点新花样才行。
他走到一个卖乳制品的摊子前,看见几个陶罐上贴着红纸,写着“牛乳”二字。常水白眼前一亮,牛乳,这不就是牛奶吗?有了牛奶就可以做奶茶了。他在现代的时候,一天不喝奶茶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奶茶的做法他大概知道,红茶煮开,滤出茶汤,倒入牛乳,加糖调味。如果能做出珍珠,那就更好了。
他想起奶茶里的珍珠,是用木薯粉做的。木薯粉他知道,但木薯长什么样,他还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木薯?如果有的话,叫什么名字?常水白还是买了几罐牛乳,准备先试试最简单的奶茶,不加珍珠,只有茶和奶。
牛乳装在陶罐里,沉甸甸的。常水白一手提着牛乳,一手挎着竹篮,怀里还揣着给木衿买的新衣裳,慢慢地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田野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掀起一层层的波浪。他走在田埂上,想着木衿应该已经从山上回来了,说不定正在灶房里忙活。他加快了脚步,想早点回去,把新衣服给她,让她试试合不合身。
至于乱花钱的事……算了,到时候再说。
木衿背着柴刀上了山。山路她走过几次,哪里有枯枝,哪里的树被风刮断了,她心里大致有数。清晨的树林很安静,偶尔有鸟扑棱着翅膀从树丛里飞起来,叫声清脆,在山间回荡。露水还挂在草叶上,走了一会儿便打湿了鞋面。
她捡了不少干柴,用藤条捆成两捆,试了试分量,觉得还能再捡一些。于是又往林子深处走了走,捡了些粗细均匀的枯枝,码在一起,再捆上。正弯腰捡最后一根柴的时候,她一抬头,透过稀疏的树冠,看见了不远处那座山。
那座山她知道。叫君来山,在遂玉城一带小有名气。据说很久以前有一位君子来到此山,在山顶朗诗一首,顿时霞光万丈,仙乐齐鸣,那位君子便踏着祥云成仙而去了。后来人们在山上建了寺庙,修了青石阶梯,每逢年节,便有不少人沿着石阶上山烧香祈福。
木衿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山,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青石阶梯。成仙……阶梯……这两个词像是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了她脑海深处某把尘封已久的锁里。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扶住旁边的一棵树,闭上了眼。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快而猛烈,却不疼痛。那些丢失的、遗忘的、怎么也抓不住的画面,一幅接一幅地在她脑中铺展开来——衡越宗的山水,游闲谷的木屋,遂心花簪,白龙和黑龙,上古战场的灰暗天空,遗世幡里沉睡的记忆碎片,北空域中那颗暗红色的星球……
还有常水白。
不是木水白,是常水白。是那个从她修行之初便认识的人,是那个每年给她准备生辰礼、絮絮叨叨发几百条讯息的人,是那个在船上与她假扮散修、在拍卖会上认真讲解的常师兄。她想起来了。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元百图卷中,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失去记忆,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对他心生亲近,那些不是无缘无故的,是几百年的相识、相知、相互扶持,一点一滴攒下来的。
她对常师兄,原来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只是从前在宗门里,在修行路上,在各种事务缠身中,她从未细想过。如今在元百图卷里失了记忆,反倒让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浮了上来。她用了他的姓氏,给自己取名“常衿”;他用了她的姓氏,自称“木水白”。两人不约而同,各取一半,拼在一起,刚好是“常水白”和“木衿”。
木衿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冠筛碎的蓝天,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自己迟钝,也笑命运安排得巧妙。幸好,幸好他们都走到了这一步。
她直起身,将手从树干上拿开。那股支撑着身体的虚浮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实的、脚踩在地上的踏实。记忆恢复的同时,她身体里的某种枷锁也像是被解开了,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不再凝滞;神识能感知的范围在逐渐扩大,虽然她刻意压制着,不让它们像从前那样铺天盖地地蔓延出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像是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坚实、稳固、从未真正消失。
木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这半个月里劈过柴、翻过土、炒过茶、切过土豆条。她本以为失去了灵气的自己会变得虚弱,没想到却比从前更加适应这种凡人的劳作。也许是因为灵魂本身的强大,即使没有灵力加持,她的体力、耐力、恢复力,依然远超常人。这也是为什么她做再多活也不觉得累,为什么她可以不睡觉,为什么她能背着一大捆柴下山而面不改色。
她又看了看君来山的方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过去了。寺庙还在,青石阶梯还在,但她已经不需要去求证什么了。那些记忆回来了,就够了。
木衿弯腰将那两捆干柴扎紧,又看了看四周,觉得还能再捡一些。于是她又捡了第三捆,用粗藤条捆好,叠在前两捆上面,背了起来。柴很重,但她走得很稳。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沿着来时踩出来的痕迹,一步一个脚印,不紧不慢。
快到山脚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君来山。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只是在她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破庙时,常水白正蹲在灶房门口削土豆。他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木衿背着一大堆干柴走进来,整个人被柴捆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小臂。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土豆,跑过去接。
“衿衿,这是你背回来的?你背了几回啊?”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柴捆,手碰到那捆柴的藤条,一拎,沉得他差点没站稳。
“一回。”木衿笑眯眯地答,把柴捆卸下来,靠在灶房墙边。
常水白围着木衿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又按了按她的手臂,眼里满是担忧。“会不会太勉强?累不累?有没有哪里疼?要不然去看看大夫吧?”
木衿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手心里,摇了摇头,笑着说:“放心吧,没事的。”
常水白还是不太放心,眉头拧着,嘴唇抿着,像个操心的老母亲。木衿再三保证,说自己身体很好,一点不适都没有,还当着他的面蹲下站起做了几个动作,证明自己行动自如。常水白看了半天,确认她确实没什么异样,这才稍稍安心,从灶房里端出一只粗陶碗,递到她面前。
“衿衿,尝尝看怎么样?我刚做的,叫奶茶。”
木衿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液体是浅褐色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奶香和茶香混在一起的、醇厚而甜润的气味。她吹了吹,抿了一口。入口顺滑,奶味浓郁,茶味清爽,甜度刚刚好。和她记忆里常水白从前在灵机上描述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饮品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这个更朴素,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装饰,却更让人觉得踏实。
“味道有些特别,不过很好喝。”她说。
常水白眼睛一亮,下巴微微抬了起来,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了。“那就好。这是我准备摆摊的新吃食,叫做奶茶,怎么样,不错吧?”
木衿又喝了一口,拿着碗,笑着调侃道:“阿白,你这又是油炸的薯条和糍粑,又是这么甜的奶茶,以前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常水白脸上一红,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尽瞎说。其实在那个时空,这些东西还是挺常见的,不是什么神仙日子。”
木衿没再追问,端着奶茶碗往屋里走。常水白跟在她身后,进了门,她一眼便看见了铺在床上的那件青色衣裙。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月白色的滚边在青色布料上格外显眼,袖口的小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常水白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又有些得意,像只叼了鱼干回来邀功的猫。“嘿嘿,我选的衣裙,你快试试,快试试。”
木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出了门,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木衿有些好笑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奶茶碗,拿起那件衣服。布料柔软,做工精细,比她身上穿的那件旧衣裳好了不知多少。她脱下外衫,将新衣裙换上。大小正合适,腰身处收得恰到好处,袖口的长短也刚好到手腕。她对着桌上那面小铜镜照了照,铜镜模糊,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那一身青色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我换好了。”她扬声道。
门立刻被推开了,常水白几乎是蹦进来的。他围着木衿转了两圈,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好看!这颜色太适合你了,我就说青色好看吧,你看这袖子,这领口,这绣花,简直像是给你量身定做的!衿衿你穿这个走在街上,别人肯定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出来采风……”
木衿从来不知道他的赞美之词竟然这么多。从衣服夸到人,从人夸到气质,从气质夸到他自己的眼光,又从自己的眼光夸到他们俩的缘分。她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等他终于停下来喘气的间隙,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怕我骂你乱花钱?”
常水白顿时蔫了,缩了缩脖子,干咳了一声,小声嘟囔道:“咳,给老婆——不对,给娘子花钱怎么能叫乱花。”
木衿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新衣服,又看了看常水白那副心虚又得意的表情。“其实还挺合身的,没想到阿白你这么细心。”她说。
常水白脸又红了,伸手挠了挠脸颊,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嘿嘿傻笑,假装听不懂木衿在说什么。
木衿无奈地笑了笑,抬脚往外走。“走吧,去成衣铺。”
常水白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连忙跟上去。“应该退不了了,衿衿,要不然不去了吧。”
木衿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说的挺对的,给自己夫君花钱怎么能叫乱花。所以我也给你买一套吧,正所谓礼尚往来。”
常水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嘴上说着“不用不用,这么客气干什么”,脚步却比木衿还快,已经抢在前面推开了院门。
两人从成衣铺出来时,常水白手里多了一个包袱。他走得比平时快些,脚步轻快,像脚下踩了云。木衿走在他身侧,手里提着那几匹布,步子不紧不慢。
“衿衿,你知不知道城里有没有木薯卖?”常水白忽然问。
“木薯?”木衿想了想,点了点头,“有。要买吗?”
“对。我想用来做吃食。”常水白眼睛亮了一下,脚步又快了几分。
两人拐进菜街,在一家干货铺子前找到了木薯。一筐一筐地堆在门口,表皮褐色,沾着泥,看着朴实无华。常水白蹲下来挑了半天,挑了七八根个头匀称的,用草绳捆了,提着走。
“衿衿,你懂得真多。原来木薯真会中毒啊”常水白边走边感慨。
“我也是听人说的。”木衿没有多解释,她在凡尘界时,家里也会种些木薯吃,每次都炖烂了。
“那要是想制粉怎么办?”常水白犯了愁,“我以前只买过现成的木薯粉,还真不知道它是怎么做的。”
“我来吧。”木衿说得很自然,她确实不知道木薯粉的具体做法,但她可以用灵气将木薯里的毒素剔除,剩下的,就是干净的淀粉了。
“好。”常水白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他单手提着木薯,另一只手在袖子里盘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再过半年,应该够买个带铺子的小院了。衿衿,你想在城里买房子住,还是在村里找块地盖个院子?”
木衿想了想,说:“先在城里租个院子,一步一步来。”
常水白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知道木衿做事向来稳妥,不喜欢冒进。一步一步来,确实比一头扎进去买房子更踏实。
回到破庙,天色已经暗了。灶房里亮着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暖色。木衿把买来的布匹叠好放在床头,换了一身旧衣裳,开始在灶房里忙活晚饭。常水白把那几根木薯洗干净,泡在木盆里,然后蹲在灶台后面烧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木衿切菜的时候,余光能看见他偶尔抬头看她的眼神,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幅怎么也看不厌的画。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两人回到房间。油灯点上了,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安安静静地亮着,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木衿坐在床边,将买来的布匹展开,用木尺量了量,拿剪刀裁了起来。她的动作利落,剪子下去,布料顺着纹路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常水白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那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杂书,清了清嗓子,慢慢地读出声来。
“话说古时候有个书生,进京赶考,路过一片荒山,天色已晚,找不到投宿的地方。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座破庙……”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偶尔被窗外的风声打断,便停下来,等风过去了再继续。木衿一边裁衣服一边听,听到好笑处,嘴角弯一下,听到紧张处,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下来。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把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读完一篇,常水白喝了口水,问她还想不想听。木衿说再读一篇吧。他便翻到下一篇,继续读下去。窗外的虫鸣声和读书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常水白的小生意做得很顺利。奶茶推出后大受欢迎,那些喝惯了凉茶的遂玉城人第一次尝到这种奶香浓郁、甜而不腻的新鲜饮品,排着队来买。炸薯条和红糖糍粑的生意也稳住了,虽然模仿的人越来越多,但常水白总能在别人跟上来之前推出新的花样。有了积蓄之后,两人没有急着买房子,而是在遂玉城里租了一处小院。
离开破庙时,两人也请人来将破庙重新休整了一番,打扫干净,以后也许还会有其他人在此短居。
院子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不大,但规整。正房两间,灶房一间,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房东是个和善的老太太,租金要得不贵,说只要爱惜房子就行。木衿和常水白搬进去那天,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贴上新的窗纸,在窗台上放了一盆从山上挖来的野兰草。
不用每天走山路了,日子更加从容。常水白依旧每天出摊,木衿有时帮忙,有时在家裁衣服、收拾院子。晚上两人坐在槐树下乘凉,听蝉鸣,看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快过年的时候,一封信送到了小院。
信纸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写着“常衿亲启”。木衿拆开看了,是桂女写来的,字里行间都是那种温柔的、不紧不慢的语气。大意是说,快过年了,她和黑猫在崖底也冷清,问木衿和常水白要不要去她那里过年,还说自己去信问了冷亦,不过冷亦家里事繁忙,去不了了。信末加了一句,说小猫很想他们,虽然嘴上不承认。
“衿衿,你的信。”常水白凑过来,把脑袋搁在木衿肩膀上,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就着她的手也把信看完了。
“要去吗?”他问。
木衿觉得有些痒,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快一年没见了。”
“好啊,那我们去。正好带些年货过去,桂女他们住在山里,买东西不方便。”常水白直起身,已经开始盘算了,“对联买什么样的?年画买不买?鞭炮呢?”
木衿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对联挑一幅还不错的吧,不过我觉得应该用不上。”
“为什么?”
木衿想起桂女那间小院,想起过年时门口贴的对联——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爪子蘸了墨写的。上次她还在想,那副对联可能是黑猫写的。她没有说破,只是笑着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常水白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再追问,兴冲冲地去准备年货了。
天寒地冻,正是置办年货的时候。两人在城里逛了大半天,肉铺买了半扇猪,剁成块,用盐腌了;干货铺买了木耳、香菇、红枣、桂圆;杂货铺买了糖果、瓜子、花生;布庄买了两匹布,准备给桂女和黑猫每人做件新衣裳。常水白还特意去酒铺打了两壶好酒,说桂女一个人在山里,过年总该喝点好的。
出发那天早晨,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正蹲在车辕上抽旱烟。常水白把年货一件一件地搬上车,木衿在旁边递东西。最后清点了一遍,满满当当装了一车,连落脚的地方都挤得只剩两个人坐的空位。
常水白先上了车,把手伸给木衿。
“来,慢点。”
木衿握住他的手,踩着车辕上了车,在他旁边坐下。马车很小,两人挨得很近。木衿从袖子里摸出那只汤婆子,塞进常水白手里。
“你拿着,先暖暖手。”
常水白笑着把汤婆子塞回木衿手里,搓了搓自己的手。“我体热,不怕冷。你拿着。”
木衿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确实不像冷的样子。她没有再推,把汤婆子抱在自己怀里,将两只手都拢在上面。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巷子两旁的屋檐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木衿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手指在汤婆子上轻轻摩挲着。车厢里的空气有些冷,她心念微动,将一丝极淡的灵气散在车厢内。不多时,马车里的温度便悄悄升了上来,驱散了那股湿冷的寒意。
常水白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察觉,只是觉得车里似乎没那么冷了。他把棉袄的领口松了松,说:“这马车里还挺暖和的,炭盆烧起来了吗?”
木衿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车轮滚滚,马车载着满车的年货和两个人,驶出了城门,朝桂女居住的那片山谷驶去。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远处的山和近处的田野都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木衿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雪,忽然想起一年前,她也是坐着马车,和冷亦一起离开了那片山谷。那时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一年后,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却觉得那段什么都不记得的日子,也挺好的。
常水白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窗外的雪,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炭火噼噼啪啪地响,火苗舔着壶底,壶嘴冒出一缕缕白气。木衿从包袱里拿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舀出几勺褐色的粉末,分别倒进三只长竹筒里。这是她前些日子在家里制好的红糖姜茶粉——红糖是集市上买的,姜是自己种的,晒干后磨成粉,混在一起,用的时候热水一冲便成。
常水白提起铜壶,将滚烫的水注入三只竹筒。姜茶特有的辛辣甜香立刻弥漫开来,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暖和。他端起一只竹筒,走到车夫面前,递过去。
“老人家,喝杯姜茶暖暖身子。”
车夫连忙双手接过,粗糙的手指碰到竹筒外那层布套,愣了一下。那布套是木衿用旧布缝的,厚实,套在竹筒外面,握着不烫手,还能保温。车夫等水凉了些,低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姜茶从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从肚子里往外扩散,一直涌到四肢百骸。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又喝了一大口。
“好喝,多谢二位。”车夫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常水白笑了笑,说了句一会儿再给您添,自己也端起一杯,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木衿捧着最后一杯,靠在车壁上,姜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抬眼看看车外那片被雪覆盖的旷野。木衿在车夫身边留了几缕火灵气,不多,只够保证人不被冻到。再多的话,怕车夫察觉出什么。
第三天清晨,马车终于拐进了那条通往桂女小院的岔路。路两旁的树枝被雪压弯了,垂在头顶,像一座白色的拱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惊起林子里几只觅食的麻雀。
桂女已经等在院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花棉袄,头发用桂花枝挽着,怀里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天还黑着,仔细看才能看清,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是黑猫,被一块旧棉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眉心那撮红毛在雪地里格外显眼。黑猫正不满地“喵喵”叫着,声音闷在布里,像是在抱怨桂女自己穿得不多,倒把它的棉被裹得紧紧的。
桂女拍了拍黑猫的脑袋,低声说:“小猫,别闹了,他们到了。快变回来,帮忙搬东西。”
黑猫“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从棉布里挣出来,跳下地,走了两步,身形一晃,化作了那个长发少年的模样。他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披散着,眉心那颗红痣像一粒朱砂,脸色臭臭的,显然对被叫出来搬东西这件事十分不满。但他还是伸出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做好了干活的准备。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常水白先跳下车,把手伸给木衿,木衿握着他的手,踩着车辕跳下来。车夫也下了车,帮着把后面车上的年货一箱一箱地往下搬。桂女和黑猫也过来帮忙,五个人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才把满满一车的年货全部搬进屋里。
东西堆在堂屋地上,占了小半个房间。猪肉、成捆的干货、好几坛酒、几匹布、糖果瓜子花生,还有常水白特意从城里带回来的几样糕点。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变了回来,蹲在一堆东西旁边,用爪子扒拉着一包糖果,拆开看了两眼,又原样包好,推到一边。
桂女端着一壶热茶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她又从灶房端出一大盘肉包子,白胖胖的,冒着热气,面香混着肉香,在堂屋里弥漫开来。她先递给车夫两个,说:“老人家辛苦了,先吃点东西暖暖。”车夫接过来,咬了一口,含混地道了谢后,喝了杯热茶便离开了。
常水白站在屋外在看自己手里年货里露出的一角红纸。他抽出来一看,是两人在城里买的春联。红纸金字,写着“春回大地千山秀,日暖神州万象新”。他正展开看着,桂女走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位就是木水白木公子吧?”
常水白连忙放下对联,拱手行礼:“是,在下木水白。多谢年初桂女对衿衿的救命之恩。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今日总算见到恩人了。”
桂女摆摆手,笑道:“本是应该的,不必多謝。你们能来过年,我就很高兴了。”
黑猫缩在堂屋里,裹着从桂女手里抢来的旧棉袄,只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他听着外面那些客套话,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快点进来,不冷吗你们!”
三人相视一笑,一起进了屋。
堂屋里,炭盆已经烧上了,火苗噼啪作响,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黑猫正蹲在桌上,研究常水白带来的那副对联。他用爪子扒拉着红纸,看了两眼,瘪了瘪嘴,语气里满是不屑:“写的不好,一点都不好。今年还是我来!”
桂女略带歉意地朝木衿和常水白笑了笑,然后转头对黑猫说:“好,还是小猫来写。”
黑猫从桌上跳下来,跑到里屋,变回人形,拿出一卷空白的红纸和一壶墨汁,在桌案上铺开。他挽起袖子,沾了沾墨,提起毛笔,大笔一挥,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完后,他搁下笔,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常水白凑上前一看,愣住了。
上联:喵喵喵喵喵喵喵
下联:喵喵喵喵喵喵喵
横批:喵喵喵喵!
四个喵,一个比一个大。
黑猫幻化的少年人扫了一眼三人,最后瞪向桂女,理直气壮地说:“快点夸我!”
桂女又看了两遍,认真地点头,语气真诚:“字越发飘逸了,意境也好。这个‘喵’字的笔锋,比去年有力多了。”
“那当然。”黑猫得意地甩起尾巴,尾巴从黑衣底下冒出来,毛茸茸的,在空气中晃来晃去。
木衿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常水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看黑猫那副“你敢说不好我跟你急”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桂女笑吟吟地看着黑猫,等他尾巴甩够了,才转头对木衿和常水白说:“你们的房间已经布置好了。先喝点茶暖暖身子,吃个包子。这几天路上肯定没睡好,可以先睡一会儿。我做午饭,做好叫你们。”
“好。”木衿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肉包,递给常水白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两人就着姜茶,把包子吃了。包子是桂女早上蒸的,面发得松软,肉馅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汤汁差点溅出来。
黑猫带他们去房间。木衿一眼便认出,这是她当初住的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几枝干桂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黑猫指了指屋子,说了句“你们住这儿”,转身便跑了,四只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常水白去灶房打了两盆热水端回来。两人就着热水洗漱了一番,换了干净衣裳。窗外天色刚刚放亮,灰蓝色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床沿上。木衿躺在床上,常水白躺在她旁边,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盖着各自的被子。
“衿衿。”常水白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快睡着了。
“嗯。”
“桂女人真好。”
“嗯。”
“那只猫也挺有意思的。”
“嗯。”
常水白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木衿侧过头,看着他的脸。灯已经吹灭了,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天光勉强勾勒出他五官的轮廓。眉头舒展,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不坏的梦。她伸手拉了拉他被角,将他的肩膀盖严实。
然后她收回手,在黑暗中睁着眼,想起了桂女,想起了黑猫。
桂女的样貌,和萧箐何有六七分相似。眉眼间那种沉静的气质,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黑猫幻化人形时,脸上那颗朱砂痣的位置,和林师兄眉心那颗痣一模一样。虽然五官不像,但那种偶尔流露出的、藏在冷淡底下的温柔,总让她想起那个人。
可是萧箐何和林师兄早已故去了。常水白给她看过那些消息,萧箐何故去,林师兄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去了凡尘界,有人说他散功追随而去了。当时她只是沉默地听完,觉得有些可惜,有些难过,但也仅限于此。如今看到桂女和黑猫,她才忽然明白,那些故去的人,并没有真的消失。他们的灵魂在消散后逸散于天地间,也许是机缘巧合之下重新凝聚,便成了一些新的、却又带着旧日痕迹的生命。桂女不是萧箐何,黑猫也不是林师兄,可她们身上确实留存着一些相似的东西。那些刻在灵魂深处的、无论如何也无法磨灭的东西。
木衿想着那四个人,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四个人的性格完全不同。萧箐何清冷孤高,桂女温柔随和;林师兄较真直球,黑猫傲娇炸毛。若是萧箐何遇到黑猫,估计也不会投缘——一个不想猜对方心思,一个嫌对方太冷,怕是说不上三句话就要不欢而散。而黑猫如今这副被宠得无法无天的性子,说到底,也是桂女惯出来的。那种“我写什么都好,你都会夸我”的底气,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雪光映在窗纸上,屋里比方才亮了些。木衿闭上眼,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很安静。她想起那些年,萧箐何递给她的那枚灰石,林师兄在衡越宗里沉默寡言的身影,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如今灰石送给了桂女,它的主人,已经换了一种方式,在这处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安安静静地生活着,也算是物归原主。
身旁传来细微的鼾声,常水白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在了被子外面。木衿没有睁眼,只是伸手把他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常水白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木衿想着桂女会在午饭做些什么菜,想着常水白下午醒来看到满桌饭菜时那副傻乐的样子。想着想着,困意终于涌了上来。她在被子里缩了缩,找到最舒服的姿势,伴着窗外雪光映在窗纸上那层薄薄的光亮,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