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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 166 章 拍卖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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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结束,人群从万象森罗的会场中如潮水般涌出。木衿和常水白没有急着走,等大多数人散去后,才不紧不慢地离开。两人穿过万象城的主街,一路步行到万象东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东城的传送阵群依旧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常水白在传送阵群前的广场上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木衿,问道:“木师妹准备去什么地方游历?”
木衿和他并肩慢慢往前走,夜风吹过,带起衣角。她想了想,回答道:“先去扶渊深海,然后想去离明洲看看。”
“那可得小心一些。”常水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那地方战火纷飞,几方势力打了几百年也没分出胜负。你修为虽然不低,但战场上人多眼杂,乱起来什么都可能发生。”
木衿笑了笑:“常师兄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常水白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语气轻松了些:“等拍卖会收尾之后,我也得四处去走走了。天天闷在账本堆里,人都要发霉。”
“对了。”木衿看了看四周,抬手布下一道隐蔽阵法,将两人与周围的嘈杂隔开,压低声音问道,“巫傀宗的事怎么样了?”
常水白也收了笑容,低声回答:“这个啊,如今巫傀宗还是没什么动静。不过听说他们和春衍宗有了联系,不知道准备搞什么幺蛾子。”
“春衍宗……”木衿皱了皱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面容。她想了想,道,“春衍宗这些年似乎也鲜有出没?论道大会都没多少人去。”
“是啊。”常水白点头,正要继续说什么——
“冷迹!今天,便送你去死吧!”
一道暴喝如惊雷炸响,从远处猛然袭来。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道身影如流星般从夜空中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惊人。那是一个身穿黑袍的修士,面容模糊,周身灵气翻涌如沸,赫然是一位合道境的大能。他的目标不是木衿,也不是常水白,而是他们身旁不远处一个状似普通的修士。
那修士一直站在传送阵群边上的石柱旁,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袍,面容寻常,气息内敛,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黑袍人冲向他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气息陡然变了——如寒冰炸裂,如霜刃出鞘,一道冷冽至极的威压猛然爆发,将周围的空气都冻出了细密的冰晶。
冷迹。冷家家主,合道修士,穆修尘的好友。
冷迹的反应极快。黑袍人冲到近前时,他已经抬手,掌心凝聚出一道刺目的寒芒,准备正面接下这一击。但黑袍人在最后一刻忽然变招,他收回了攻击,手臂猛地一展,一卷熟悉的图卷从他袖中飞出,在空中铺展开来。
木衿瞳孔一缩。
元百图卷。
那卷在拍卖会上以七百八十万灵石成交的图卷,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化作一幅长约一丈、宽约三尺的长卷。画卷上那些混沌的、流动的光影骤然活了过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它们,让它们从画中溢出,朝四面八方蔓延。
光芒。无处不在的光芒。淡金色的、如水波般荡漾的光芒,从图卷中倾泻而出,笼罩了周围数十丈的范围。冷迹距离图卷最近,光芒触及他身体的瞬间,他的身形便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轰出一掌,一道凌厉的寒芒脱手而出,击中了那黑袍人的胸口。
黑袍人没有躲。他甚至没有试图防御。寒芒贯穿了他的身体,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化为灰烬,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但在他消失的最后一刻,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图卷已经展开了。
光芒继续扩散。木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缠绕上自己的身体,一种无法抗拒的牵引,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将她从这片天地中拎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抗拒,调动体内的灵气去抵御那股力量,却发现灵气在光芒中变得凝滞,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她本准备进入北空域,但侧头看向常水白,他也在光芒中,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凝重,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储物袋,但同样无法动弹。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万象东城的喧嚣、灵灯的光芒、夜风的气息全部消失了。
同一时刻,万象东城的传送阵群广场上,九十七道白光同时亮起。有正在排队等候传送的修士,有在路边摆摊的小贩,有刚走出客栈的散修,有在城墙上巡逻的侍卫,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凭空出现的光芒笼罩,然后消失在了原地。
元百图卷纵深崖
木衿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她躺在地上,身下是粗糙的岩石,撑着手臂坐起来,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悬崖的边缘。崖壁陡峭,岩石呈深灰色,表面布满了裂纹和苔藓。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不像寻常山风那样清爽,倒像是从什么深不见底的地窟中涌出来的。
她站起来,朝崖边走了两步,探头向下望去。
崖底一片漆黑。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一种能吞噬光线的、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她捡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丢了下去。石子落入黑暗中,没有回声,没有落地的声响,像是被那张黑暗的大口无声无息地吞没了。
木衿皱了皱眉。
她尝试运转灵气,没有反应。丹田中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能感知到,却无法调动。体内那些如臂使指的力量,此刻像是沉入了深潭,任凭她如何呼唤,都不肯浮上来。她又试了试其他手段,储物手链打不开,也进不去北空域。
元百图卷。她想起拍卖会上女修的话——进入者需窥破虚妄,方可离开。看来这就是图卷内的世界了。规则被压制,修为被封印,所有人都变成了凡人。
脚边传来声响。不是风声,不是石子滚动,而是一种粗重的、带着压抑的喘息。木衿低头,看见一只手正死死扒着一块突出的岩石。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里嵌着泥土和血丝,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顺着手臂往下看,是一个男子,整个人悬在崖壁外侧,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下拽,像是崖底有什么东西在吸他。他另一只手试图去抓旁边的岩缝,但够不到,只能勉强维持着不被吸下去。
木衿蹲下,看清了那人的样貌。面容冷峻,眉骨高耸,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嘴唇紧抿,下颌线条锋利。即使在这种狼狈的处境下,他的脸上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着的、近乎于固执的冷静。剑眉星目,气质清冷,像一柄被埋在雪中的剑。她开口道:“另一只手。”
男子抬起头,看见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犹豫,将另一只手尽力往上伸。指尖离崖边还有半尺的距离,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体力即将耗尽的信号。木衿趴下身体,探出手臂,够到了他的手腕,紧紧握住,开始用力往上拉。
没有灵气的加持,她只剩下凡人的力气。而那个男子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背宽阔,即使看起来清瘦,身体的分量也不轻。木衿咬紧牙关,双脚蹬着地面的岩石,一寸一寸地将他的身体往上拖。手臂在发抖,指尖被岩石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石面。她没有松手。
男子也在努力。他另一只手终于够到了崖边的一处凹槽,借力往上攀。两人的力量合在一起,终于将他从崖边拖了上来。两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木衿的掌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皮已经磨破了好几处,露出嫩红的血肉。她从衣角撕下一根布条,随意缠了缠,然后转头看向崖底。
那片黑暗依旧沉默地躺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忽然想到,如果刚才没有拉住这个人,他掉下去会怎样?被那片黑暗吞噬,然后呢?是死,还是被传送到其他地方?
“多谢。”男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沙哑,带着喘息后的粗粝感。
木衿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崖底:“不必。任何人看到,都会救的。”
“但终究是你救了我。”男子说道。他的语气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感谢。
木衿没有再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四处张望。这里是一片荒芜的山脊,除了身后的悬崖,四周是连绵的灰色岩石和稀疏的枯草。没有树,没有水,没有人迹。她目光扫过所能及的范围,没有看到第二个人影。常水白不在这里。不知道他被传送到什么地方了,是否安全,是否也遇到了这样的险境。
男子也站了起来。他的身形比木衿预想的更高大,站在崖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也扫过四周,然后落在木衿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这里没有其他人。先离开此地再说。”
木衿点头。两人沿着崖边的小径,朝远离悬崖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人没有太多交流。男子似乎生来寡言,走在前方,步伐沉稳,偶尔停下等木衿跟上,便又继续走。木衿跟在他身后,心中盘算着如何找到常水白,如何离开这方世界,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她没有心思去搭话,也没有心思去打听对方的身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形渐渐开阔起来。不再是嶙峋的岩石和陡峭的崖壁,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的尽头,有一道光幕。
那光幕从地面延伸到天空,高不见顶,宽不见边,像一堵透明的墙。光幕的表面有波纹流转,颜色在淡金和银白之间缓慢变幻,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木衿停下脚步,男子也停下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是图卷内小世界之间的边界。穿过光幕,便会进入另一处小世界。
木衿没有犹豫。常水白可能就在光幕的另一边。她迈步朝光幕走去,男子沉默地跟在她身侧。两人的步伐几乎同步,一左一右,像两条并行的线。
踏入光幕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笼罩了木衿,一种无法抗拒的困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她的眼皮,催促她闭上眼睛。同时,身体开始下坠。
她试图睁开眼,试图保持清醒,但那股困意太强了,强到她几乎没有抵抗的余地。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见身侧传来一声闷哼,是那个男子,他也倒下了。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元百图卷忽离崖底
忽离崖底有一片小小的谷地,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挂着几株歪歪扭扭的老树,树根裸露在外,像是老人手背上的青筋。谷地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有一间小木屋,木屋旁边是一小片菜地,地里种着几样不知名的灵蔬。此时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飘散在整个谷底,连风都吹不散。
“小猫,你怎么又生气了?”
女子有些疑惑地看着前面生着闷气、翘着尾巴走路的小黑猫。她穿着淡黄色的衣裙,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走路的姿态很轻盈,像是树梢上被风吹动的枝条。周身飘着一股桂花的甜香,那不是洒了香粉,而是从她身体里自然散发出来的,像是她本身就是一朵行走的桂花。
小黑猫走在她前面,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微微打着卷,步伐又快又急,四只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它没有回头,只是从那翘得高高的尾巴就能看出,它在生气。而且是生闷气,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生气,而是“我不想理你你自己反省”的那种。
“喵!”小黑猫终于忍不住了,回头瞪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委屈和愤怒,可惜猫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能从它炸开的胡须和紧抿的嘴巴判断它的情绪。
桂女笑了笑,也不恼,只是跟在它身后。她早就习惯了小猫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哄一哄就好。她正要再说几句软话,忽然看见小黑猫的步子慢了下来,鼻子不停地嗅着什么。
“喵。”小黑猫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赌气的调子,而是带着几分警觉。
桂女也闻到了。那是一股血腥味,从崖底深处飘来,混在桂花香里,格格不入。她皱了皱眉,循着味道找去。
绕过桂花树,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她看到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躺在地上,衣衫凌乱,面色苍白,像是从高处坠落下来的。女的身上有几处擦伤,血迹已经干涸了,贴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男的情况更糟一些,衣袍被岩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有大片淤青,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似乎是断了。两人都还有呼吸,但很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桂女蹲下身,探了探两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们的脉搏,直起身,有些为难地看着小黑猫。
“怎么还有人跳崖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也有几分不解。这崖底她住了几百年,上有结界,掉下来的东西从来都是有去无回,连石子都落不到底。可这两个人确确实实躺在这里,身上还有温度,还有心跳。
她看了看那个高大的男子,又看了看自己纤细的胳膊,叹了口气。
“小猫,我一个人搬不回去。”
小黑猫蹲在一旁,舔了舔爪子,歪着头看着地上那两个人,然后“喵喵”叫了两声。那叫声里带着几分嫌弃,几分不耐烦,翻译成人话大概是“那就不管他们了,谁让他们想不开跳崖的,关我们什么事。”
桂女笑了笑,蹲下身,揉了揉小黑猫的脑袋,手指在它耳后轻轻挠了挠。小黑猫嘴上还在“喵喵”叫,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她手心里拱了拱,耳朵微微向后撇,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它眉心有一小撮红色的毛,形状像一颗痣,此刻被挠得舒坦了,那点红毛都显得更鲜艳了些。
“你帮我搬一个好不好?”桂女柔声问。
小黑猫猛地睁开眼,一脸震惊地看着她,瞳孔放大,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都写着:你居然让小猫咪干这个?我是一只猫!一只优雅的、尊贵的、从不干粗活的猫!
桂女想了想,认真地分析道:“那我先搬这男子吧,不过看起来就很沉。”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昏迷的男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可能……搬不动。”
小黑猫的眉心那点红毛气得颜色都深了几分。它“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怒气,然后从桂女手心里挣脱出来,退后两步,身体开始发光。
光芒很淡,像月光洒在雪地上。小黑猫的身形在光芒中拉长、变大,四足变成双手双脚,尾巴消失,耳朵也消失了。片刻后,一个长发少年站在了原地。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长发如墨,披散在肩上,眉心一颗红痣,像是用朱砂点上去的。他的眼睛是猫的竖瞳,琥珀色的,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五官精致,但神情倨傲,薄唇紧抿,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全世界都欠我钱”的表情。
“阿桂,你不许碰!”他的声音清冽,带着少年的青涩,但语气不容置疑,“我来。你搬那女的吧。”
桂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两弯新月。她伸手想去摸少年的头,少年偏头躲开了,耳朵尖微微泛红。
“好,谢谢小猫。”桂女收回手,语气温柔,“明天给你蒸桂花糕。”
少年拎起地上那个昏迷的男子,轻轻松松,像是拎一袋米。他瞥了桂女一眼,嘟囔道:“为什么不今晚?”
桂女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她已经蹲下身,将那个女子背了起来。女子比她高一些,身体很轻,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跟在少年身后,踩着落叶和碎石,朝桂花树下的小木屋走去。
少年走在前面,步伐很快,衣袍被风吹得翻卷。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桂女,确认她跟得上,才又转回去继续走。那副模样,和他变成猫时一模一样,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很诚实。
木衿醒来时,脑子像被人用棍子搅过一样,混沌、沉重、空白。
她睁开眼,入目是粗糙的木梁和茅草的屋顶。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床前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安静而温暖。
她盯着那根木梁看了许久,试图想起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这里。记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散落在黑暗中,怎么拼都拼不完整。只剩下两个名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清晰而固执地留在她的意识里。
她是谁?她分不清。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名字,而这两个名字都让她感到熟悉、温暖、安心。
门被推开了。一个女子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淡黄色的衣裙,头发用木簪挽着,面容温柔,眉眼含笑。她的周身萦绕着一股桂花的甜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香,而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你醒啦。”女子见她睁着眼,笑容更深了些,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在床沿坐下,语气亲切,“唤我桂女即可。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木衿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她咽了咽口水,脑中那两个名字在打架。她犹豫了一瞬,最终选择了那个听起来更像一个完整名字的“常衿。你叫我常衿吧。”
桂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道:“好,常衿。对了,你的同伴在隔壁房间,还没醒,不过没什么大碍,不用太担心。你先躺着休息,我去给你煎药。”
同伴。木衿心中一动。她不记得自己有同伴,但听到这个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看着桂女起身,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木衿躺了片刻,挣扎着坐了起来。浑身都在疼,像是每一块骨头都被拆开又重新拼装过。手心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缠着干净的布条,布条上有淡淡的药草味。她不知道自己的同伴是谁,为什么听到“同伴”这个词,心里会有一阵莫名的悸动。她不想躺着等,她想去看一眼。
她咬着牙,忍着浑身的酸痛,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面是木板的,凉丝丝的,她蹒跚着走到门口,拉开门——
一只黑猫蹲在门口。
那猫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油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它端端正正地蹲在门边,尾巴优雅地绕在脚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木衿看。眉心有一小撮红色的毛,形状像一点朱砂痣。见木衿出来,它张开嘴,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喵喵”声,声音又急又亮,明显是在给人报信。
木衿被它叫得有些发愣。她低头看着那只黑猫,黑猫也昂着头看她,那眼神里有几分不满、几分嫌弃,还有几分“你怎么不躺好”的责备。木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桂女从厨房的方向快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显然是正在煎药。她看见木衿站在门口,连忙放下蒲扇,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心疼:“常姑娘,怎么出来了?你的身体还不适合移动。”
木衿疼得额头上已经沁出了冷汗,但她还是握着门框不肯回去。她的声音有些发虚,却很坚持:“我想看看我的同伴。”
桂女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倔强的眼神,叹了口气,没有再多劝。她小心地扶着木衿,一步一步地穿过走廊,来到隔壁的房间。黑猫跟在后头,脚步轻巧,无声无息,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个押送犯人的小侍卫。
桂女推开房门。
房间里比木衿那间稍大一些,陈设差不多,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几枝桂花。床上躺着一个男子,面容冷峻,剑眉星目,虽然闭着眼,但依然能看出那张脸的轮廓很好看。他的左臂被夹板固定着,缠着厚厚的布带,身上盖着被子,呼吸平稳。
木衿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陌生。很陌生。她搜遍了脑中那片空白的记忆,找不到任何与这张脸相关的画面。她忍不住问:“有其他人吗?”
桂女摇了摇头,语气确定:“我和小猫只见到了你们两人。”
木衿沉默了片刻。她不知道自己在找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缺了一块什么东西,明知道缺了,却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她忍下心里的失落和着急,同时也莫名地松了口气。至少,那个她记不起来的人,也没有出现在这里。或许他还在别处,或许他也安全。
桂女将木衿扶回房间,安顿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然后她在床边坐下,看着木衿,语气温和却认真:“你先安心住着养伤。就算要找人,也得自己先养好伤才行,不然也是让你想找的人担心,对不对?”
木衿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点了点头,再次道谢。桂女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空药碗,起身离开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阳光的暖意和草木的清新。木衿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那根粗糙的木梁,闭上眼睛,努力地搜寻记忆。
那是一片空白。白得像冬天的雪地,没有脚印,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她在那片空白中反复地走,反复地找,越走越疲惫,越找越焦虑,却始终触不到任何东西。没有人声,没有画面,没有气味,连疼痛都是模糊的。只有两个名字,像两盏遥远的灯,在黑暗中微弱地亮着。
木衿。常水白。
她是常衿。至少现在,她是常衿。记忆中的人,是谁?是亲人,是朋友,还是……她不知道。
想着想着,困意又涌了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她听见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猫叫,然后是一句嘟囔——“那个女的醒了?看着她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伤成这样还敢下床。”桂女的声音响起:“小猫,你是在担心她吗?”“谁担心了!我是怕她死了浪费我的桂花糕!”脚步声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