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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 167 章 躺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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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了三天,木衿身上的疼痛终于缓了不少。手心的伤口结了痂,动起来也不那么钻心地疼了;腿上的淤青从青紫色褪成了淡黄色,像一片正在消散的云;胸口那股闷气也散了大半,呼吸顺畅了许多。她试着下床走了几步,虽然还有些发虚,但已经不用人扶了。
隔壁的那人在一天前醒了过来。桂女做饭时随口提了一句,说冷公子醒了,问了几句你们从哪里来,可惜什么都想不起来。木衿当时躺在屋里,听着墙那边隐约传来的人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只觉得那声音低沉平稳,像远处河床下的暗流。两人伤势都不轻,一个左臂断了,一个浑身擦伤,各自躺了这些天,竟也没再见面。
第四天清晨,木衿起了个早。阳光刚刚爬到窗棂上,屋子里还很暗,只有几缕金线透过木板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确认自己能走路了,便掀开被子,穿上桂女借给她的一双旧布鞋,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开着花。满树金黄,细小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树冠如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甜而不腻,像是有人把蜜糖融在了空气里。
黑猫在树上打盹。
它蜷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尾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着,四只爪子收在肚子下面,下巴搁在树枝上,眼睛眯成一条线,眉心那颗小红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它听见木衿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只是尾巴晃得幅度大了一些,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出来了,但我懒得理你”。
桂女正站在树下,背对着木衿,慢慢地扫着地上的落花。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淡青色衣裙,头发用桂花枝挽着,动作不紧不慢,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私语。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
木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桂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看见木衿站在门边,便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像是山间溪流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那一瞬间。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个住了很久的老朋友。
木衿也朝她笑了笑,慢慢走下台阶,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没那么疼了。我来扫吧。”
桂女没有推辞,松开手,将扫帚递给她。然后她走到桂花树下,踮起脚,把正在打盹的黑猫从树枝上扒拉下来。黑猫被突然拎起来,发出一声不满的“喵”,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被桂女稳稳地接住,抱在怀里。
“我去给小猫做桂花糕。”桂女摸了摸黑猫的头,低头对它说。黑猫哼了一声,把脸转到一边,尾巴却缠上了桂女的手腕。桂女也不着急,就那么抱着它,朝灶房走去。
木衿看着那一人一猫的背影,微微一笑:“它很爱吃桂花糕啊。”她到这三天,每天都能吃到桂女做的桂花糕,而每次,都是黑猫“强烈要求”的——或者用爪子扒拉桂女的裙角,或者蹲在灶房门口一直叫,或者跳到案板上不下来。理由千奇百怪,目的只有一个:桂花糕。
桂女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宠溺的、无可奈何的笑:“是啊。不过这样也挺好,不用我换着花样讨好了。”
黑猫不满地拍了桂女一巴掌,爪子在她衣襟上抓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但力道很轻,连布料都没破。桂女也不躲,只是笑得更大声了些。灶房的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了。
木衿收回目光,低头慢慢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和树上的桂花一同落下来。她扫得很慢,不是因为手疼,而是因为心里在想事情。三天了,她除了记得两个名字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坠崖,不记得身边应该还有什么人。
她扫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听到了门响。
是隔壁那间房的门。她抬起头,看见冷亦倚在门口,一只手吊在胸前,用布带固定着,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正看着她。
他穿着桂女借给他的一件黑猫化为人形时的旧灰袍,袍子短了些,露出半截小腿,头发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束着,看起来比前几天在悬崖边见到时更加清瘦。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静,锐利,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有鱼在游。
木衿正好扫完了最后一片落叶,将扫帚靠在一旁的墙上,抬头看了看他,朝他礼貌地笑了笑。
“冷公子,可否聊聊?”
这几天,她从桂女那里知道了隔壁房间的人的名字——冷亦。不知是化名还是原名,但总得有个称呼。木衿没有多想。在这片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空白里,一个名字就是一个人,就够了。
“好。”冷亦点了点头,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慢走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四条长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一束狗尾巴草。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桌上的一层薄灰。桂女大概平时不怎么打扫堂屋,她的心思都在灶房和院子里。
木衿在一条长凳上坐下,冷亦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是那罐狗尾巴草,木衿把罐子稍微移开一些。
木衿的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左臂上,问道:“我听桂女说,还要半个月才能好?”
冷亦点了点头:“是。”
木衿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抬起头,看着冷亦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在心里转了许久的问题:“冷公子觉得,我们曾经是否认识?”
冷亦认真地想了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完好的右手,手掌摊开,又握拢,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摇了摇头:“我对你的样貌和‘常衿’这个名字,并没有太多熟悉感。若是以此推论,应该是不认识。”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歉意,也没有遗憾,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觉得合理的事实。木衿点了点头,心里没有太多失望,她自己也觉得对面那张脸很陌生,陌生到即使多看几眼也激不起任何波澜。
“我也是如此感觉。”她说,“不过说来奇怪,若是并不熟悉的两人一同坠崖,会是什么原因?”
冷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上那罐桂花,目光似乎穿透了那些金黄的花瓣,落在了很远的地方。他摇了摇头,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回忆,但什么也够不着。良久,摇摇头。
木衿也没有再问。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只有桂花罐里的花朵偶尔被风吹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和远处灶房里隐约传出的、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他们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何况此刻脑子都是一片空白,想聊也无从聊起。
木衿端起桌上的一只粗陶杯,杯子里有桂女早上泡的桂花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茶入喉,桂花的香气从舌尖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冷公子,”她放下杯子,忽然问,“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冷亦看着她,目光平静:“记得。冷亦。”
“只是名字?”木衿问,“除了名字,还记得什么?”
冷亦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吊着的手臂,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不记得了。”
木衿没有追问。她知道那种感觉——除了两个字之外,一片空白。像是被丢进了一个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尽头的空间里,只有两个字在远处亮着,像两盏灯,但你不知道灯下面有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走过去。
她忽然想,那个叫常水白的人,现在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一处陌生的地方,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一个名字。
“常姑娘。”冷亦忽然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稳,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木衿抬起头。
“你掉下悬崖之前,”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木衿认真想了想。她记得自己从黑暗中醒来时,已经躺在崖底了。在那之前呢?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一段记忆被人用刀整整齐齐地切掉了,断面光滑,连一丝疼痛都没有留下。
“没有。”她如实说。
冷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阳光在枝叶间跳跃,落花随风飘零,灶房的烟囱里飘出一缕青烟,带着桂花糕的甜香。
木衿也安静下来。两人就这样坐着,听着灶房里桂女轻快的歌声和黑猫偶尔的喵叫,听着树上鸟雀的叽喳和远处山风的低吟。
在这片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空白里,能坐在这里,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安稳。
许久,木衿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沉默的冷亦:“明天我去崖顶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冷亦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只吊着的手臂上,似乎在想什么。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平稳:“你的伤还没好全,小心些。”
木衿应了一声,便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一早,木衿找到桂女,说了自己的想法。桂女正在灶房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崖顶?”她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也有几分担忧,“这里几百年前就布下了结界,去不了崖顶。”
木衿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崖底虽然偏僻,但总该有条路通往上方的世界。没想到,居然有结界封着。她想了想,问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桂女见她似乎不信,摇了摇头,将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叹了口气:“我下午要去采些草药,顺路陪你走走吧。说不定真能找到什么线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在这里住了几百年,那条路走了不知多少遍,从来没到过崖顶。”
木衿诚恳地道谢:“好,多谢桂女。”
桂女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理解:“毕竟,你们出现在崖底,我也挺意外的。和你去看看,说不定真能发现阵法有什么漏洞。”她说完,转身继续收拾碗筷,动作比之前快了些,像是在盘算下午要带什么东西。
吃过午饭,桂女换了一身便于走动的深色衣裳,背上竹篾编的背篓,背篓里放着一把小药锄和几个粗布口袋。她走到院门口,蹲下身,拍了拍蹲在台阶上晒太阳的黑猫的脑袋,嘱咐道:“小猫,我和常姑娘上山采药,你看家。灶房笼屉里有桂花糕,饿了就自己吃,别吃太多,留些晚上给你蒸新鲜的。”
黑猫“喵”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只爪子在空中晃了晃,看起来毫不在意她们要去哪里。但从它微微竖起的耳朵和不时瞟过来的目光看,它对“上山”这件事还是留了几分心的。
其实它有些哀怨,要不是家里还有一个人,它也能跟着上山,往常的小背篓可是它的“宝座”。
桂女站起身,带着木衿朝屋后的山路走去。
山路狭窄,勉强容得下两人并排。
两侧是密密的灌木和野草,偶尔有几株野花开在石缝间,白的、紫的,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脚下的路是用碎石和泥土铺成的,有些地方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还有隐隐约约的桂花香,那是桂女身上飘来的。
“这附近很少有人会来。”桂女走在前头,一边拨开挡路的树枝,一边给木衿介绍周围的情况,“最近的村子在四十里外,那边住的都是些猎户和采药人,偶尔会走到山脚。再往上,就没有人来了。”
木衿跟在她身后,踩着桂女踩过的石头,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滑倒。她有些好奇,问道:“那你们怎么住在这里?这么偏僻,买东西也不方便吧。”
桂女笑了笑,脚步没有停。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淡淡的、悠远的平静:“这里是我生根的地方。后来修成了人形,便去四处游历,看过了山水,也看过了人间的热闹。走了一圈回来,发现还是这里最安心。便不走了,在这里安了家。”
她顿了顿,侧身避过一根横斜的树枝,继续道:“独自过了几年。有一年冬天,山里下大雪,我在山沟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小猫,就是你们见到的那只。浑身是伤,冻得缩成一团。”她的声音轻了些,“我就把他带回来了。之后除了隔几年去镇上买些盐巴和布料,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木衿点了点头,看着桂女纤细的背影,觉得她和那只黑猫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这里环境清幽,久居确实不错。”她说。
桂女回头朝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鸟鸣声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寂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她们。木衿注意到,空气里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冷,不是暖,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凝滞”感——像是走进了某道看不见的门。
桂女在一处山脊上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结界了。”她指着前方的一片树林。
木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片树林看起来和刚才走过的没什么区别——同样的树,同样的草,同样的石头。但仔细看,她发现那些树的排列方式有些不太对劲,似乎过于规整了,像是被人刻意排列过的。再往远处看,树冠之上露出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和崖底那片混沌的天色一模一样,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之前我也走过。”桂女将背篓往上提了提,语气随意,“每次走到这里就不自觉地绕回去了,怎么也到不了山顶。走多了就放弃了。”
木衿盯着那片树林看了许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但它很清晰,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这是一个迷踪阵。以树木为阵眼,以地势为阵纹,走入其中便会被迷惑方向,绕来绕去最终回到起点。
“我想试试。”她说,“要不然你先回去吧。不知道要多久。”
桂女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动:“我陪你一起吧。不然分开了,在山里找人可不好找。”
木衿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抱歉,是我过于执着了。”
桂女摇摇头,语气温和:“不用这样。你什么都不记得,想要找到一点线索也是情有可原。”她说着,已经迈步走进了那片树林。
木衿跟在她身后,踏入迷踪阵的瞬间,周围的光线暗了一度。不是阴天的那种暗,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过滤了的、失去了温度的光。树冠在头顶闭合,像一道绿色的穹顶,将外面的天空完全遮住了。那些树不再像是自然的树木,而像是一根根排列整齐的柱子,等待着迷路的人在其中打转。
桂女走在前面,脚步从容,显然对这条路已经很熟悉了。木衿却边走边观察,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落叶,都像是在对她说话。那些话她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这阵法并不复杂,破阵的关键……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她没有声张,只是安静地跟在桂女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