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第 161 章 次日傍 ...
-
次日傍晚,鬼市的天色比平时暗得更早一些。那些昏黄的灵灯仿佛也疲倦了,光芒比平日黯淡了几分,将街道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淡。木衿将摊位上最后几件货物收入袖中,把铺地的粗布叠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她朝城门口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灵气早已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覆盖了身后那片幽暗的街巷。她感知到,有几个人也在收拾东西,匆匆忙忙地、带着某种急切地,将货物胡乱塞进储物袋中,然后站起身,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三个,五个,七个。木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想必是之前和那魔修黑袍人交易时,一百万灵石的数目被他们听到了。一百万灵石,足够让一些人铤而走险。鬼市里不能见血,但出了鬼市,规矩就管不着了。她穿过那扇泛着水光的门,从城外的小屋中走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万象东城灯火通明,像一座浮在地面上的金色岛屿。她没有往那个方向走,而是站定,从袖中取出那只新得到的面具,轻轻覆在脸上。
面具贴上肌肤的瞬间,一阵温凉的触感从面部蔓延到全身。她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微微收缩,肌肉在重新分布,面容在无声无息地改变。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照了照——镜中人已经变成了一个青年男子,面容清秀,眉目温和,看起来像个游学的书生。她将铜镜收回,故意在门外站了片刻,让那些跟来的人有足够的时间看见她的新面孔,记住她的新模样。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远处的树林掠去。
身后,几道人影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远远地缀着她。他们的速度不慢,但很谨慎,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在等她自己露出破绽。木衿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像一只不紧不慢地飞向巢穴的鸟。
树林越来越近。树冠连成一片黑色的剪影,在暮色中像一堵沉默的墙。木衿掠入林中,身形在树干之间闪了几闪,便消失了。
跟踪者们追到树林边缘,停下了。
七个人,分头行动,在森林里寻找木衿留下的痕迹,在树林中穿行。
痕迹很明显。断枝、踩碎的落叶、树干上偶尔蹭到的衣料纤维,那个“青年”像是故意留下了一条路,引着他们往深处走。有人觉得不对,脚步慢了下来;有人则加快了速度,怕被别人抢先。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林中空地,月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中洒下来,将空地照得发白。空地的中央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块散落的石头和一摊枯叶。
“中计了。”一黑袍人脸色大变,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嘶哑而急促,“快走!”他转身朝来路掠去,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其余六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地面忽然亮了起来。刺目的白光从枯叶和泥土中迸发,一道道阵纹像蛇一样从地底钻出,在空地上交错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光芒升起的瞬间,六个人的身形同时一僵。
阵法启动了。
那是木衿提前布下的杀阵,阵纹简单,但杀伤力极强。白光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刃,在阵中来回切割。其中两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便被光刃洞穿、撕裂、化为飞灰。整个过程不过三息,白光散去之后,空地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地面和几件散落的储物法宝。
其余四人靠着法器逃了出来,下意识跟上最先逃走的人。
先前逃走的那人已经跑出了很远。其他几人不敢回头,不敢停步,只是拼命地朝前掠,穿过灌木,穿过树干,穿过那些在夜色中张牙舞爪的树枝。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早已见不到前面的人,一人察觉不对,正打算离开,破空声传来。
他猛地回头——
一支冰矢已经贴到了他的丹田。
他甚至来不及躲闪,冰矢便刺穿了他的丹田。一股极寒的力量从伤口处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身体从丹田开始结冰,冰晶沿着血管和经脉向外蔓延,转眼间便将他整个人冻成了一座冰雕。月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他的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其他人见状,连忙散开,这时,几枚黑色珠子透过灵气屏障,打入几人身体,而后黑线穿出几人身体,连成一个奇怪的法阵,黑光一亮,几人身体瞬间化为飞灰。
最先逃跑的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摘下面具,身体在夜风中缓缓变化,骨骼收缩,面容模糊,重新凝聚成那张愁苦的、眉间拧着川字纹的脸——万化的模样,原来,她早在其他几人分开时,便代替了其中一人。她走到那几具被阵法击杀的黑袍人消失的地方,弯腰将散落的储物法宝一一捡起,神识探入,粗略地清点了一番。
灵石加起来有一万多块,品相不错。还有几件法宝——一柄短刀,一面小盾,一枚玉佩,品阶中等,算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差。她将那人的冰雕打碎,从碎冰中找出他的储物袋,里面也有几千灵石和几瓶丹药。
总的算下来,收获不过两万灵石出头。
木衿摇了摇头,将这些东西收入袖中,有些失望。一百万灵石的交易就在眼前,这些跟踪者却没有相应的实力,也不做周密的计划,只是凭着贪婪和侥幸就敢动手。她本以为能钓到几条大鱼,结果来的都是些小鱼小虾,连给她练手都不够。
她抬手一招,几枚黑色的珠子从空地的灰烬中飞起,悬在她面前。珠串上沾染着丝丝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这是那黑袍魔修用来交换魔气的其中一件法宝——她刚才用它将那几人身体贯穿,以黑线连成法阵,一击毙命。这珠子的威力比她预想的要大,使用起来也顺手,倒是件不错的东西。
木衿将珠串收入袖中,灵气散出,将整片树林覆盖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跟踪者之后,她才重新变回那副身材高大的女修模样,肩背宽阔,五官硬朗,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袍。她身形一闪,从树林中消失。
万象东城的城门口,灯火通明。
木衿从夜色中走出来,混在来往的人群中,走进了城门。守城的侍卫看了她一眼,见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修,便没有多问,继续低头打盹。
她穿过城门,沿着主街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身后,夜风从树林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很快便被城中的烟火气冲散了。
万象东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热闹。
传送阵群所在的大广场上,灵灯如昼,将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人群熙熙攘攘,有背着行囊的散修,有穿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也有商队模样的凡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不同的传送阵前,等待着光芒将他们送往各自的目的地。
木衿穿过人群,走到传送阵群前,停下脚步。
广场上排列着数十座传送阵,每一座都有不同的标识——有的刻着“北城”“南城”“西城”的字样,那是通往万象城其他四城的免费传送阵;有的刻着九大洲陆的名称和地图,那是通往乾元洲、坤玄洲、震霆洲、巽风洲、坎渊洲、离明洲、艮岳洲、兑泽洲其他区域、以及灵栖洲的收费传送阵。木衿在收费传送阵的价目表前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数字上扫过,通往兑泽洲其他区域的传送阵,价格在一千到一万灵石之间;而通往其他八个洲陆的,最便宜的也要一万灵石,远的甚至要三五万。她暗自盘算了一下,自己这些年在灵石上虽不算拮据,但也不算富裕。好在她不怎么依赖传送阵,多数时候都是靠自己的灵气赶路,倒也省下了一笔不小的开支。
她走向通往万象城的免费传送阵,站了上去。光芒闪过,眼前的景象从东城的喧闹变成了主城的繁华。
万象城的主城,即使到了晚上,依旧热闹非凡。街道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木衿沿着熟悉的街道,朝之前住过的那家客栈走去。
她打算先在客栈住几天,等拍卖会开始。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好可以用来研究一下在鬼市淘到的那些符箓和阵法。刚走出几步,袖中的灵机震了一下。
是常水白的消息:“木师妹,听说你回来了?别住客栈了,来万象森罗的贵客厢房住吧,我让人给你安排。”
木衿脚步一顿。贵客厢房?她从未去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不过常水白既然这么说了,想必不会差。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木衿走到万象森罗大门前,报上“万化”的名字,门口的迎宾侍女便恭敬地引她入内,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厅。
偏厅里坐着一个中年修士,穿着万象森罗的青色制服,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他见木衿进来,起身行了一礼,语气客气:“万道友,常小掌事吩咐过,请随我来。”
木衿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偏厅。
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高大的木门。中年修士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山风迎面扑来。门外是一片开阔的山谷,群山环抱,翠峰如簇。山谷的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拍卖会场。
木衿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会场。
会场的规模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看台呈扇形展开,一排排玉质的排号席从低到高逐级抬升,每一排都铺着深色的软垫,扶手上嵌着小小的灵灯。排号席的材质是上好的青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远远望去,像一片片整齐的荷叶铺在水面上。会场的最前方是一座高台,台面宽阔,四角立着四根雕龙的玉柱,柱顶悬着灵灯,将高台照得通明。高台后方是一面巨大的灵石屏,屏面光滑如镜,隐约可见细密的阵纹流转。
此时,排号席上已经有几个人坐了。他们散落在不同的位置,有的闭目静修,有的低头翻看玉简,有的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远处的高台出神。从气息上看,都是散修,修为在金丹到元婴之间。
领路的修士注意到木衿的目光,便主动开口解释:“这些修士是提前拿到号牌的散修,得到号牌后便来此先参观一番。因为此处灵气浓郁,比外面强上数倍,他们便准备在此修炼,等到拍卖会开始。”
木衿点了点头。对于一大部分散修来说,找到一个灵气充裕的修炼场地确实不易。万象森罗的拍卖会场建在地脉之上,灵气汇聚,在这里修炼一天,抵得上外面十天。提前来占个位置,既省了住店的灵石,又能提升修为,一举两得。
那领路的修士见木衿对此并不反感,甚至微微点头,便又多说了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殷勤:“常小掌事让我们在周围布设隔音法阵和遮蔽法阵,今晚就能布设好。到时候他们也能不受影响地修炼,不会被外面的动静打扰。”
这可是常小掌事第一次使用特权让一个不知身份的人到贵客厢房,还是女修。他可得帮常小掌事多加些好印象。
木衿微微笑了笑。那修士也不再多言,引着她穿过看台之间的通道,朝会场的一侧走去。
贵客厢房在会场的最高处,沿着山壁开凿而成,每一间都有独立的露台,正对着下方的高台。露台之间有阵法相隔,互不干扰。木衿跟着修士走到其中一间厢房的门口,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万”字。
“万道友,这便是你的厢房。”修士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常小掌事说不久就会过来。若有什么需要,按下门边的灵铃便可,会有人来伺候。”
木衿谢过修士,伸手推开了门。
厢房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入门是一间小小的厅堂,摆着桌椅和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中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飞瀑流泉。厅堂的左侧是一间卧室,床榻宽大,被褥柔软,窗边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右侧是一间静室,地上铺着蒲团,墙上刻着聚灵阵,灵气比外面更加浓郁。
木衿走到露台上,凭栏而立。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下方的看台上,那几个散修依旧在静修,身形在月光下显得安静而渺小。高台上的灵灯将整个会场照得通明,四根玉柱上的雕龙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盘旋而上,隐入夜色。
她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房中,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本从鬼市淘来的无名册子,翻到之前没看完的那一页,慢慢地读着,等着某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