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泛远珊

162、第 162 章 约莫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房门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
　　木衿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常水白，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应该是刚从什么正式的场合过来。他看见木衿如今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样貌，不再遮掩。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开心。
　　“木师妹。”他唤了一声，也不等木衿招呼，自己便闪身进了房间，顺手将门关上。
　　两人没有寒暄。常水白熟门熟路地走到桌椅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铜炉，放在桌上，又取出一根细细的线香，点燃，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很快便弥漫了整个房间。木衿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催促。
　　常水白将铜炉往桌边推了推，抬起头，正色道：“木师妹可还记得之前说过，可能要请你帮忙调整山势？”
　　木衿点头：“记得。是这拍卖场吗？”她微微侧头，目光透过露台望向外面那些环绕的山峦，“此处山势只是稍有些违和，人工开凿的痕迹重了些，但灵气流转还算顺畅。问题其实不大。”
　　常水白摇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不是拍卖场。是万象城及其它四城以外，应该说，是兑泽洲中属于万象森罗的部分。”
　　木衿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只是小范围的调整，没想到常水白说的是整个万象森罗在兑泽洲的地盘。那可不是一座山、一条河的事，而是方圆数千里的山川地势，涉及无数灵脉、水源、城池、村落。她沉吟片刻，道：“那倒是还需要些时间，而且其中的人员安置，并不好处理。山势一动，灵脉便会跟着迁移，水源可能会改道，甚至有些地方的灵气浓度都会发生变化。住在那里的人，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会受到影响。”
　　常水白点头，显然也考虑过这些问题：“再难也得处理。调整过后，万象森罗的地盘灵气流转会更顺畅，灵脉的利用率也会更高。对我们来说，是利在千秋的事。”他顿了顿，又道，“人员安置的话，现在已经在处理了。那些愿意离开的人，我们准备把他们接到万象北城，先行定居。北城那边地方够大，也正好需要人。不愿意离开的，到时候会让修士分散到低阶修士和凡人聚集的地方，随时应对可能的危险。”
　　木衿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她想了想，道：“可以先把你们准备修改的图纸给我看看。不过我不能保证完全按照你们设想的来做，还是得配合道韵，有时候人力规划的方案，未必比自然形成的好。”
　　常水白连忙道：“这是自然。到时候木师妹参考着图纸，觉得哪里该改、哪里不该改，你说了算。”
　　木衿笑了笑，没有推辞。她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这拍卖场周围的山势，是否需要调整？我看有几处人工堆砌的痕迹，灵气在这里有些淤积，散不出去。”
　　常水白眼睛一亮：“好啊，有劳木师妹了。”
　　木衿没再多说，起身朝露台走去。常水白跟在她身后，两人并肩站在露台边，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木衿闭上眼。
　　她的灵气早已无声无息地弥漫在周围，覆盖了整片山谷，渗入每一座山峦、每一条溪流、每一寸土地。那些山势的起伏、灵气的走向、人工开凿的痕迹，都在她的感知中清晰可见，东边的山脊被人为削平了一截，导致灵气在那一带淤积；西边的山谷被人为挖深了一些，溪水流速过快，灵气来不及沉淀便被冲走；北边的那座山峰，原本应该是这一带灵气汇聚的中心，却因为南边多了一道人工堆砌的石墙，将灵气的路径截断了。
　　木衿将这些问题一一理顺，然后心念微动。
　　山势开始变化。那些变化很细微，细微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东边山脊上淤积的灵气缓缓散开，顺着山势自然流淌；西边山谷的溪流速度慢了下来，水底的灵气开始沉淀；北边山峰下的那道石墙被无声无息地移开了几尺，灵气的路径重新贯通。那几处人工开凿的痕迹，在她的调整下，与周围的山势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人为的痕迹。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木衿睁开眼，转头看向常水白。
　　常水白正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眼睛亮亮的。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讶和赞叹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手段。
　　“常师兄可还满意？”木衿问。
　　常水白转过头来，笑容比之前更大了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当然满意。我能感觉到自身灵气的运转都更加圆融了。刚才站在这里，灵气的流转还有些滞涩，现在顺畅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连呼吸都觉得通透。”
　　木衿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这时，下方看台上几个人影动了动。那些提前来此修炼的散修，被山势变动时引起的灵气波动惊动了，纷纷睁开眼，站起身来，四下张望。有人抬头看向贵客厢房的方向，见露台上站着两个人，看不清模样，便又收回目光，仔细感应了一下周围灵气的流转，确实比之前浓郁了些，也更加顺畅。他们确认没有什么大事，便又各自坐下，继续闭目修炼。
　　常水白看着那些散修的反应，嘴角弯了弯，压低声音道：“他们大概以为是阵法调整了，没想到是有人直接改了山势。”
　　木衿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房中。常水白跟在后面，顺手将露台的门带上。
　　两人重新在桌边坐下。常水白提起茶壶，给木衿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青烟袅袅，茶香与檀香交织在一起，在柔和的灯光下弥漫开来。
　　木衿问道：“这次拍卖会的拍品都定下了吗？”
　　常水白点点头，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都定下了，也有些备选。现在一部分拍品的信息已经放出去了，在九洲各大城池都有传单分发，反响还不错。”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殷勤，“木师妹要看看拍品名单吗？我可以先把内部的那份给你过目。”
　　木衿摇了摇头：“这是你们万象森罗内部的资料，我不好提前看到。”她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分寸感——不该看的，绝不多看一眼。
　　常水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欣赏。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语气轻松了些：“那木师妹可得准备好灵石了。这次的拍品有不少好东西，说不定有你心仪的物件。”他眨了眨眼，“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木衿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几朵魔气花和几尊紫色的小鼎，一字排开放在桌上。魔气花在灯光下泛着精纯的紫光，花瓣舒展，花蕊纤细，像是刚从枝头摘下；小鼎通体紫色，表面光滑，鼎口处有一圈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这次来找你，也是想谈一笔生意。”木衿指了指桌上的东西，“你看这些放在万象森罗卖，应该定价几何？”
　　常水白拿起一朵魔气花，凑近了仔细端详。花瓣的纹路、花蕊的颜色、魔气的浓度，他都看得格外仔细。片刻后，他又拿起一尊小鼎，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以前好像让我帮你出售过魔气花。”他回忆道，“那时候数量不多，价格也便宜。如今有这么多？”他抬头看向木衿，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
　　木衿没有详细解释，只是道：“数量不用担心。先前我在鬼市卖了一批，魔气花是以一朵一百灵石的价格出售的。”她顿了顿，“那还是剔除戾气之后的价格。”
　　常水白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通体银白，表面刻着细密的刻度。他将魔气花放在仪器的感应区，按下开关，仪器发出一声轻响，指针跳动了几下，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他又换了小鼎，如法炮制。
　　“没有戾气。”常水白看着仪器上的读数，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他放下仪器，重新拿起那朵魔气花，目光在花瓣上流连，“这就不一样了。市面上带戾气的魔气，价格虽然不高，但买家买回去之后还要花时间剔除戾气，费时费力。你这没有戾气的魔气，可以直接使用，价格自然要高出一截。”他沉吟片刻，“木师妹的意思呢？”
　　木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到我手里还是一百灵石一朵即可。不过这是百年内的价格。”
　　常水白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他意识到木衿还有后话，便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
　　木衿放下茶杯，继续道：“我在鬼市时，卖出了一个阴阳盘，可以吸收修士体内的戾气。”她抬头看向常水白，“那个阴阳盘有效时间是百年。百年之后，你们可以把阴阳盘像三生石一样处理，按次收费，让修士花钱进去清除体内的戾气。”
　　常水白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一次收费多少灵石，一天能接待多少人，一年能有多少收益，百年又是多少。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
　　木衿看着他那副模样，掩下眼底笑意。她将一只阴阳盘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推到常水白面前。阴阳盘分为紫色和黑色两半，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盘面上的符文细密而规整。
　　“不过，”她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些，“到时候，清除了戾气的人如果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万象森罗可能也会有麻烦。”
　　常水白从算账的兴奋中回过神来，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这个倒是简单。对人员进行筛查即可，修为、来历、过往记录，都要查清楚。不是什么人都能给清除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们还可以要求他们签订契约，若是日后作恶，万象森罗有权追责。这样一来，既能筛选掉那些居心不良的人，也能保护我们自己。”
　　木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还有一件事。我在思索一门剥离戾气的功法，等成功之后，也想在万象森罗出售。到时候价格就按照寻常的基础心法定价，不要太高。”
　　常水白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想了想，道：“好。不过木师妹没有修习过魔功，对魔气的运转方式可能不如魔修熟悉。是否需要我找一些魔修的典籍给你参考？”
　　木衿点头，这正是她接下来想说的：“我正要说此事。常师兄能找到的魔修功法，都给我备一份，无论价格。灵石不用担心。”
　　常水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也有几分朋友之间的真诚。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随意：“这个的话，可以免费给木师妹搜罗。先下万象森罗的藏书阁里，魔修功法虽然不算多，但也有几十部。我可以让人全部誊抄一份给你。”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嘴角弯了起来，“不过嘛……”
　　木衿知道他的意思，也笑了。她每次在常水白面前笑起来，不带任何伪装。
　　“可以。一半的收益给你们。”她说。
　　“嘿嘿，知我者，师妹也。”常水白笑出了声，那笑声爽朗，在安静的厢房里回荡。他伸出手，像是要跟木衿击掌，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改成了拱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木衿也拱了拱手，算是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山谷中的灵灯将拍卖会场照得通明，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被夜风吹散。厢房里的檀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去。
　　木衿将桌上的魔气花和小鼎收起来，只留下一只阴阳盘在桌上。常水白拿起那只阴阳盘，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入袖中。
　　“这个我先拿回去，让人评估一下。”他说，“等拍卖会结束，我们再细谈合作的事。”
　　木衿点头：“不急。”
　　常水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那我先回去了，若是有事，师妹可以随时联系我，对了，木师妹，还可以在房间里探索一下，说不定能有新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