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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骨沁梅红 ...

  •   齐林大马金刀坐在梅花树下,玄铁剑柄第三次磕在《八阵图》沙盘边沿时,老梅的虬枝终于承受不住积雪重量,簌簌抖落的碎琼乱玉中,西域地界的赤砂彻底吞没了楼兰铜鼎。

      "太子殿下真是好手段。"
      齐林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的冰碴,玄铁剑鞘在沙盘上拖出刺耳锐响,"敢拿云君作饵,结果连自己都填进局里?"

      庖厨炙鹿焦香混着新雪气息漫入院落,铁叉翻动油脂的滋啦声里,齐乾拎着酒壶绕过剑锋,玄色箭袖扫过沙盘北漠冰原,惊得驿站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太子令用阿兄去年埋的雪水煨了黄酒。"玄色箭袖拂去沙盘边缘霜花,齐乾指尖点在楼兰标记上方半寸,"太医署添了九制陈皮,驱寒。"

      琥珀酒液划出新月弧,分毫不差落入青玉杯,盏底暗刻的徽记正对着梅树新苞。

      三丈外,成随云正俯身为玄甲卫包扎箭伤。

      他灰貂氅衣掠过青砖暗纹,檐角阴影里三队弓弩手随着他的动作,同时转动箭匣。
      箭匣里每支弩箭尾羽都缠着太医署特制桑皮纸,遇血即显药性。

      成随云的动作顿了顿,素白指尖捏着桑皮纸悬在箭伤半寸,直到弩机齿轮咬合声归于沉寂,才将浸透药粉的棉纱按进血肉翻卷的伤口。

      "君后比天幕中还要清减三分啊。"亲卫队列里有人压低嗓音,却被呼啸寒风卷着掠过整座院落。

      成随云恍若未闻,莲花木簪尾端垂落的雪青发带扫过伤者肩甲,在凝血处拖出一道浅淡水痕。

      "你让我来这青山,我就该猜到......"齐林剑尖倏然刺穿酒坛泥封,锦衣卫火漆碎片溅入沙盘东海,"连我书房《寒梅图》夹层里的密信都能摸透,太子殿下好眼线!"

      梅枝应声剧颤,成随云的咳喘混着血腥气漫过庭院。

      齐林余光瞥见他束发的木簪随咳声轻晃,簪头莲花瓣间暗藏的银丝在雪色里扯出残光,恍若雪地上倏忽即逝的鹤影。

      他俯身瞬间,一缕散发扫过脖颈,那截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血管如瓷器冰裂纹,在雪色映照下竟显出几分琉璃质感。

      "第一次见云君什么感觉?或者说第一次见未来媳妇什么感觉?"齐林突然转了话头,用剑鞘敲了敲石案,震得沙盘中世家标记的铜钉错位三寸。

      "也许,我再换种说法,算计自己未来君后时,可曾有过半分迟疑?"

      酒盏在齐乾掌心转了半圈,琥珀液面晃动的倒影里,映出廊下身影。

      瘦,掌中腕骨清瘦如竹,齐乾的目光掠过成随云束发的素色发带。

      那人灰貂氅衣沾着雪水,木簪尾端莲花正压着鬓角,抬头刹那,眼尾垂着的三分倦意,像极了幼时养过的那只病鹤。

      亲卫列队带起的寒风卷过炭盆,有个新兵甚至"不慎"踢翻了炭盆,火星精准落在预设的引火渠,顺着工部铺设的陶管燃成示警图形。

      "你倒是舍得。"齐林剑柄敲了敲石案,震得《八阵图》沙盘铜钉乱颤,"万一那雷火弹......"

      "工部测算过当量。"齐乾截住话头,"爆风范围精确到七尺三寸,伤不着梅树分毫。"

      "你这局做得倒是周全。"齐林突然掷出酒盏,被齐乾用稳稳接住,"连自己都算进去,就不怕......"

      "阿兄七岁那年替我试毒,说过句话。"齐乾抖落卷轴上的酒渍,露出扉页梅纹暗记,锦衣卫突然变阵,将那道灰影困在伤兵营与梅树间的三角死角。

      "最险的棋路,往往离破局只差半目。"

      梅树虬枝忽地爆开数朵新苞,暗香裹着硝烟格外醒神。

      梅树虬枝爆开新苞的刹那,千仞崖上松针簌簌。

      青山观主广袖盈风立于危崖之畔,玄色道袍被山岚浸得泛起霜色,袖中《冲虚经》残页翻动声与松涛共鸣。

      苍松枝头的积雪坠入云雾时,正逢山脚驿站爆开第三枚雷火弹。气浪掀起的雪雾凝在半空,依稀可见当年流云客剑挑琼花的残影。

      "栖尘......"

      道冠积霜扑簌簌落进领口,却冻不住记忆里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

      惊蛰的闷雷碾过山脊时,青铜编钟般的余震正撞碎在三清殿鸱吻上。

      闪电劈开鎏金兽首的刹那,暴雨裹挟着琉璃碎瓦倾泻而下,在跪姿青年身周织就水晶牢笼。

      "栖尘。"

      师父的声音穿透雨幕,惊起梁间栖鹤。

      成随云雪青发带末端浸在积水里,随叩首动作将龟裂地纹勾连成卦。

      暗红血丝顺着砖缝游走,原是昨日试剑留下的伤口在青石上绽出新纹,道观初建时匠人镌刻的八卦暗渠,此刻正吞吐着青年指尖渗出的命数。

      师父的桃木杖携着丹炉余温点落肩头,梁间坠落的陈年香灰突然凝滞空中。

      成随云抬眼的刹那,暴雨突然折射出七重烛影,每一粒悬浮的香灰里都映着祖师像褪色的瞳仁。

      "栖于尘而观沧海,你且记着。"

      "你命里劫数,皆在'栖'字。" 师父嗓音里带着丹炉闷火般的嘶哑,震得满殿雨帘泛起微波。

      成随云抬手接住道号金册的刹那,殿外暴雨突然收声。

      申时三刻的日光刺破云层,在满地琉璃碎渣上浇筑出流动的虹桥。

      三清殿残存的鸱吻在虹光中投下龙形暗影,正笼住青年清瘦的脊背。

      师父望着青年踏入虹光的背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的血珠坠入地缝,将八卦暗渠染成赤鳞模样。

      檐角铜铃在虹光消退后突然齐鸣,盖过了师父那句消散在雨幕里的判词:"栖字十九笔,笔笔皆困龙。"

      而今那抹赤色正在驿站积雪里蔓延。

      "好个栖身红尘。"

      观主枯指点在松树皴裂的树皮上,陈旧的剑痕突然刺痛指尖,这是成随云十六岁那年试剑留下的痕迹,如今剑痕里生出的苔藓,正沿着当年剑气走向蔓延,远看竟似剑招走势。

      山雾最浓的仲春,少年以枯枝为剑,误将三式流云剑法刻入古松。

      山风忽转凛冽,送来驿站隐约的人声。

      成随云的咳喘裹在风雪里,竟与多年前他在疫区染疾时的脉象一般错落。

      崖下松涛忽如剑鸣,观主闭目,想起师父当年的话:“随云这孩子,命不在道门。”

      师父临终前攥着观主手腕,目光穿透雕花窗棂望向练剑的少年。

      成随云束发的雪青发带在暮色中翻飞,剑尖挑落的银杏叶正拼出半幅八卦图。

      "若能在道门守十年......"

      师父枯槁的手指突然攥紧观主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节:"十年......改半局死棋......"

      "栖尘者,不栖心,好棋局。"观主突然轻笑,震落道冠积霜。

      昔年流云客束发的雪青发带,如今却系着天下天平。

      观主拂去石案积雪,露出底下纵横十九道的星宿棋盘。
      黑子压住天元之位,恰似成随云束发的莲花木簪嵌在雪色里。

      栖尘道袍掠过的每个裂隙,都成了太子铺陈江山的经纬。

      青山观主阖上窥简时,二十架囚车正碾过新雪。

      成随云所坐车架的车辙印缓缓消融,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青山观主的叹息随风而至,松枝积雪坠落深渊,在千仞崖下激起经久不息的回响。

      十年之期,只差七个月零三天。

      玄甲卫的火把连成赤色长龙,蜿蜒在官道之上。

      车辕上工部特制的螺旋纹防滑纹正渗出靛蓝药雾,这是太医署用天南星混着西域龙血树汁调配的驱寒散,遇风便化作星屑般的冰晶,落在玄甲卫肩头恍如披了银河。

      车顶铜铃随颠簸发出整齐声响,与三百玄甲卫的铁靴踏地声共鸣,这是兵部按《九章算术》校准的声律节奏,专门用于干扰刺客听声辨位。

      齐乾策马行在第三辆马车左侧,玄色大氅上的金线蟒纹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乌云踏雪马每步都精准踩在车辙印中心,蹄铁与冰面碰撞的脆响,恰好掩盖了车厢夹层机括转动的嗡鸣。

      "栖尘道长,可还受得住颠簸?"齐林打马贴近第八辆马车,剑鞘敲击车窗的节奏轻佻如坊间小调。

      他□□枣红马喷出的白气在车帘上凝成霜花,又被车厢内溢出的药香融成水痕。

      成随云的咳嗽声混着车轱辘吱呀声传来:"劳楚王挂念,咳......贫道的无碍。"

      他撩开半角车帘,苍白手指搭在榆木窗框上,成随云伸手接暖炉时,腕骨从道袍中露出一截,白得像是能透出月光。

      年轻侍卫跪得太急,护腕金扣划破了成随云的指尖。

      "末将万死!"

      年轻侍卫慌忙叩首,盔甲砸碎满地月光。

      成随云轻笑道:"小将军的甲胄倒是比暖炉还烫手。"那笑意漫过苍白面容,惊落了发间半片红梅。

      齐乾的缰绳骤然收紧。

      乌云踏雪的前蹄在距离第七辆车辙三寸处悬停。

      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那瓣梅正落在成随云铺开的衣摆上。

      鸦青发丝被风吹散几缕,发尾扫过暖炉时,竟比上元节的缠枝灯树更流光溢彩。

      他,绛色应最衬他眉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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