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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既然栖身红 ...

  •   梁栋第三次勒住缰绳时,乌云踏雪喷出的白雾已凝成冰晶,簌簌落在绣春刀鞘的狴犴纹上。

      他借着整理护腕的动作贴近齐乾,掌心亮出五道深浅不一的指痕,锦衣卫的暗语昭然若揭:榆木马车里那位今日咳了五次,末了竟见了血。

      染血的素帕飞出榆木窗棂的刹那,齐乾的马鞭破空而至。

      玄甲卫们屏息看着太子用剑尖挑起飘落的血花,金蟒纹护腕在雪色中流转虹彩,原是帕上冰晶映着三百支火把的光。

      "殿下,寒梅苑的地龙烧了整夜。"梁栋垂首禀报时,铁甲缝隙簌簌落下安息香灰,余光却扫过道旁新折的梅枝。

      枝桠断口处凝着冰晶,那是太医院特制的药露凝成的标记,每隔十步便有一簇,在雪地上连成断续的星宿图。

      这是日前太子传书,要求沿途设的医标。

      齐乾随手将染血的素帕收入怀中,腕间青筋在触到温热湿意时微微一跳。

      鎏金蟒纹擦过螺旋防滑纹时,三百玄甲卫同时止步,铁靴踏地声惊起寒鸦一片。他望着第八辆马车晃动的帘角:"传令,今夜驻驿。"

      皇家别院的铜钉朱门早在酉时便卸了门槛。

      十二架乌木马车碾着新雪驶入中庭时,惊飞了檐角铜铃上栖息的寒鸦。碎玉般的积雪簌簌落下,恰落在刚探出车帘的灰色大氅上。

      成随云指尖拂过衣襟冰晶,抬眼便见九重宫阙的阴影正斜斜压过他的眉骨。

      "道长当心。"玄甲侍卫的刀鞘横在车辕,成随云扶着车门尚未站定,错金博山炉已从回廊深处涌来。

      暖雾裹着龙脑香扑面,他却嗅出其中混着龙血竭的苦味。

      东厢的窗棂被药香沁得发脆,成随云望着自己投在窗纸上的剪影,像幅被钉在雪宣上的工笔仙人图。

      忽闻裂帛之声破空,但见海东青撕开暮色,铁翼扫落梅枝积雪,正落在他方才驻足处。

      他驻足仰头望了望海东青盘旋的轨迹,忽然轻笑:"殿下养的这海东青,倒是神骏。"

      "栖尘道长若是喜欢,明日让海东青跟着你的车架。"齐乾解下玄狐毛领扔给亲卫,雪粒从大氅滚落,青砖上现出细密的北斗七星纹,那是工部特制的地暖机关。

      齐林抱剑倚在垂花门边,剑穗上缀着的东珠正巧映着成随云的眼角泪痣。

      "云君当真喜欢海东青?"

      成随云淡笑:“天地广阔,海东青自是天涯海角逍遥,何人不羡慕。”

      齐林屈指弹落剑鞘上的冰凌,"再神骏的鹰,飞得再远......"话音未落,那海东青突然尖啸着扑向中庭雪堆,利爪擒住只蹒跚的小犬。

      血滴在雪地上绽成红梅,成随云广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天地广阔......"成随云凝视着海东青爪下渐弱的挣扎,声音轻得像雪落,"原来逍遥的从来只有风。"

      齐乾忽然抬手,海东青立刻松开猎物飞回他臂鞲。

      垂死的幼犬挣扎着爬向成随云,在雪地上拖出蜿蜒血痕。

      "道长仁心,"太子抚过鹰羽上未干的血渍,"不如赌它能活几日?"阴影里转出个捧金笼的宦官,笼栏上密布着测量刑囚的刻度。

      成随云蹲身抱起幼犬,氅衣染了污血:"殿下可知,熬鹰需先断其归路?"他指尖拂过小犬脖颈伤口,五色丝绦悄然缠住半枚脱落的犬齿,"可若是熬鹰人自己......咳......"

      成随云的咳嗽声碎在风雪里,指间丝绦却将犬齿缠得更紧。

      齐乾忽然俯身,玄铁护甲擦过他耳畔:"道长漏了后半句,熬鹰人若心软,就该被啄瞎眼睛。"

      海东青的利爪在幼犬脊背犁出三道血痕。

      成随云灰色大氅扫过染血的积雪,他指尖在犬颈穴位轻点三下,暗红血流顿时转为细线。

      齐乾忽然击掌,阴影里转出个捧药箱的老者,箱盖鎏金处錾着太医院正印。"道长可知熬鹰的玄机?"

      太子玄甲护腕擦过成随云取银针的手,"先断其归路,再续其生机。"

      成随云银针悬在犬穴上半寸。檐角冰棱映出他眼底骤起的波澜。

      "殿下可知最上乘的熬鹰术?需让鹰以为振翅是己愿......"他抬眸时,泪痣恰被飞掠而过的鹰影覆盖,"却不知每根飞羽都缠着傀儡线。"

      "道长可知这畜生的牙缝里藏着什么?"太子指尖拈起半粒黍米大小的金丸,表面细刻着太医院的花押。

      "西域商人最爱用此物驯狼,含在舌下,可让野兽乖顺如羊......"

      紫檀药柜环列如阵,每道抽屉金线都绷着南洋进贡的冰蚕丝。正中白玉池里浮着的安息香珠,细看竟是用整块龙脑香雕出太极纹,随波流转时与池底朱砂绘就的太极图阴阳相合。

      这般穷极工巧的手笔,唯有皇家能在一夜之间集齐岭南的沉水香、暹罗的龙血竭,以及西域雪山上十年才得一钱的寒潭冰片。

      众多太医已等候多时,白念的指尖甫触成随云脉门便骤然凝滞,这哪里是活人该有的脉象?

      寸关尺三处竟似有三条小蛇逆流而上,指腹下的跳动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又似钝刀刮骨。

      "道长这脉象..."白念的尾音散在安息香里,余光瞥见成随云腕间五色丝绦下,隐约有朱砂痕如活物般游走。
      他仓皇回首,正对上王院判银须上凝结的冷汗。

      王院判的手在药香中微颤。他看得分明,那道自腕间蜿蜒至肘窝若隐若现的朱砂痕,正是《黄帝外经》失传已久的"赤螭印"。

      此刻这印记随成随云的呼吸明灭,这正是是逆转经脉特有的痕迹。

      当三指按上寸关尺,老太医瞳孔骤缩,那脉搏竟真如《太素脉诀》所述,三阴逆行,任督倒转。

      "不过是山野把式。"成随云抽回手腕。

      白念突然捏碎掌中冰片香丸,冷香炸开的瞬间,众人看见道长苍白的皮肤下浮现出金丝般的脉络:"这分明是《金针赋》里'游龙戏珠'的渡穴痕迹!"

      "旧疾而已,不必担忧。"成随云忽然轻笑,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衣角。

      亥时梆子刚响,王院判的膝甲已在地砖烙出水痕。老太医跪呈脉案时,三根金针从湘绣袖口滑落,其中一枚正扎进蟠龙纹地缝的龙睛处,针尾犹自震颤不休。

      "五色为经,逆脉为纬。"王院判嗓音发颤,枯指无意识的在青玉砖上勾出太素脉图,"此术需先断足三阴经,改冲脉为海,再以任督二脉为茧......."

      齐乾屈指叩响紫檀案几的声响,震得梁栋腰间绣春刀鞘上的狻猊吞口"咔嗒"咬合。

      "说下去。"

      太子嗓音似淬火玄铁,惊得跪在一旁的白念捏紧手中的药箱。月光透过冰裂纹窗棂,将齐乾的影子拉长成张牙舞爪的虬龙,正覆在王院判勾画的脉象图上。

      老院判以额触地:"金针过鸠尾穴时,会留下朱砂痕......"话音未落,他后颈突然贴上冰冷剑锋,竟是齐林用朱笔挑起镇纸剑,剑穗流苏扫过他花白鬓角。

      "这自诊脉......"王院判喉头滚动着咽下沫,"强行启针,可那会要了......"

      "咔"

      齐乾掌中暖玉扳指突然迸裂,碎玉溅入鎏金熏笼,燃起诡异的青紫色火焰。梁栋的绣春刀应声出鞘三寸,刀光劈碎西窗外垂挂的冰凌柱。

      "继续。"

      太子声线似雪原下冻裂的河床,白念手中的金针戳破皮。

      老院判突然以额抢地:“臣无能!这逆脉之术的启针处......"他枯瘦的手指突然指向西窗,"就像要找出雪地里第一片落下的雪花!"

      苍老的哀嚎震得药柜铜锁齐鸣,"只有施术者自己知道从哪针走起!若强行破解......云君殿下必经脉尽断而亡!"

      寂静如绷紧的弓弦。

      药阁鎏金炉内的火焰骤然矮了三分,齐乾指尖的金丸叩击青玉案,三长两短的节奏碾过众人耳膜,似更漏滴在绷紧的神经上。

      当最后一声余韵消散于梁柱间,回廊深处骤然炸响玄甲卫的行军声,三百铁靴踏碎冰面的轰鸣,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心跳骤停的间隙。

      "取六皇子妃的脉案来。"太子嗓音裹着冰碴,护腕擦过白念捧着的银针匣,白念捧匣的指节瞬间青白。

      众人这才发现,那匣底竟暗藏六皇子府的徽记。

      齐林剑锋扫过药柜,百年老檀木应声迸裂。倾泻而出的麻黄撞上熏笼,在青紫火焰中炸出细密磷火:"三百医正诊不出个游方道士的脉,不如拿他观里那些小药童试针?"

      白念手中的冰片突然裂成两半,清脆的"咔"声格外刺耳。

      他双膝重重跪在青石砖上,额头紧贴地面:"回禀殿下,此乃栖尘道长之愿,需要道长首肯才对。”

      齐林反手将佩剑拍在案几上,剑鞘与檀木相击发出闷响:“好一个栖尘道长之愿?白念,难道你还要助君后离开……”

      齐乾缓缓起身,金线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指尖轻叩案几:"明日卯时启程。"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殿内众人都不由屏息,"传令国子监,着祭酒成彦入宫觐见。"话音未落,梁栋已悄然退出殿外,绣春刀鞘上的铜扣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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