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杨曦

2、雨落梧桐时（下） 调解室

　　调解室冷气开得很足，叶晚星指尖按在《星轨》扉页的北斗七星烫印上。对面出版社代表推来调解方案，油墨味让她想起纽约公寓楼下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复印店。

　　"叶小姐，您主张的30%版税实在超出行业标准。"对方律师敲了敲合同附录，"况且这些星空系列插画，最初投稿时并未注明独家授权。"

　　玻璃门忽然被叩响三声。江以澈倚在门框边，黑色西装衬得肩线格外利落："打扰，陈主任让我送新修订的著作权法实施细则。"他将文件夹递给调解员，状似无意地扫过她面前冒着热气的桂花拿铁。

　　叶晚星突然挺直脊背。这是她大四泡图书馆养成的习惯性动作，每当江以澈抱着法典从社科区经过，她总会把《西方美术史》立得更高些。

　　"根据新规第四章十六条，"调解员翻动文件的手突然顿住，"插画师对未签订排他协议的作品，保留二次创作权。"

　　出版社代表脸色微变，叶晚星低头藏住嘴角笑意。她认得那份文件抬头根本不是并购重组部的编号，江以澈的白衬衫袖口还沾着会议室的咖啡渍。

　　2016年的深秋正在记忆里簌簌作响。模拟法庭的聚光灯下，江以澈将对方辩友逼得节节败退，却在总结陈词时望向旁听席："正义不仅要实现，还要以看得见的方式实现——就像北斗星永远为迷途者指引方向。"

　　此刻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无名指光洁如初。叶晚星握紧钢笔，在补充条款签下名字时，发现所有"星轨"字样都被细心标注了重点符号。

　　雨停时调解已近尾声。叶晚星在电梯口摸到帆布包侧袋潮湿的纸巾，身后忽然传来带笑的气音："叶小姐需要法律咨询的话，并购部可以友情支援。"

　　"江律师的并购标的包括版权纠纷？"她转身撞进他眼底星河，七年时光在此刻坍缩成电梯镜面的一道裂痕。十七楼的风掀起他西装下摆，露出内衬口袋边缘的星月刺绣。

　　江以澈忽然递来烫金名片，指尖掠过她虎口的颜料痕迹："上周刚接手文化传媒组的案子。"他指了指她包角露出的速写本，"比如绘本形象衍生品开发。"

　　电梯数字开始跳动时，叶晚星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手机在此时震动，责编发来新消息：「晚星，影视公司想买《星轨》动画改编权，点名要你参与美术设计！」

　　玻璃幕墙外的云层裂开缝隙，金色光线泼在江以澈的领针上。他正低头回工作消息，侧脸与图书馆落地窗前的剪影重叠。那时他总坐在她斜后方45度角的位置，铅笔划过法典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她心底疯长的桑叶。

　　"明天下午..."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怔住。江以澈按下电梯暂停键，顶灯在他睫毛投下小片阴影："蓝湾咖啡的栗子蛋糕，还是以前那家店的味道。"

　　这不是问句。叶晚星捏着名片的手指微微发烫，烫金字体在阴影里明明灭灭——他竟记得她大二社团招新时，用三块栗子蛋糕骗他加入天文社的往事。

　　"两点半？"她假装查看日程表，锁屏壁纸的猎户座星云图却暴露了秘密。江以澈轻笑时喉结微动，伸手按亮下行键："我的并购案恰好需要艺术顾问。"

　　雨后的梧桐絮粘在旋转门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棉花糖罐子。叶晚星走出写字楼时，暮色正沿着玻璃幕墙流淌，十七楼某个窗口隐约闪着手机拍照的闪光灯。

　　江以澈站在百叶窗后，将刚保存的插画师认证照设置为私密相册封面。七年又七天的特别关注列表里，置顶账号凌晨三点更新过水彩画的局部：被星空笼罩的法学院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