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罅隙裂生（加更！） 冰凉的，像 ...
-
聪聪，匆匆的走了。
祝允清把它与父亲葬在了一处。看着小土坑里闭着眼睛的白色小狗，狐狸一样，却是再也不能低头蹭他的手了。
一抔土，又一抔土，他的手上已经脏污不堪，连指甲缝里都是土，混着红色的血迹。这个时间，山上很冷，流下的泪很快就会被冻住，祝允清的睫毛已经发白。
展开双手，他忽地记起上一次手这么脏时，是因为从那群人手里买下聪聪，买到了它的新生。
好巧不巧，这一次，他又从那群人手里买下它，只是这次，买到的是它僵直冰冷的躯体。
“怎么回事？聪聪怎么会……”电话那头，贺兰卓焦急问道。
祝允清吸了吸鼻子，闭眼缓解被冻的眼睛，声音沙哑，“我爸带它去收垃圾，它被一根很粗的钢筋砸到了……”
周围似乎越来越冷，寒气一丝丝攀附上脊背，向骨骼深处渗入。他干脆把头埋进胳膊里。
“允清，允清，你现在在哪？”
“山上。”祝允清声音闷闷，“我刚把聪聪安顿好。”
手背上忽然落下一抹温热，祝允清慢半拍仰头，借着手电筒灯光，他看到了雾蒙蒙的夜空。眨了眨眼睛，这才看清是漫天大雪飘零落下。
“贺兰卓，下雪了……”
那头，贺兰卓猛地起身，差点捏不住手机，“允清，你那边应该很晚了吧？先回家，先回家好不好？我马上回去，你乖乖在家等我，好不好？”
“嗯，我听你的。”
祝允清现在脑子一片空白，除了听贺兰卓的话，他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挂断电话后，又抹了一把脸，浑不在意手上的脏污，借着手电筒灯光，慢慢下了山。
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到最后，他卷起衣角，隔着羽绒服，把兜里的手机抱在怀里。
虽然他摔了，但还好，手机没事。
“凭什么？我凭什么借钱给你们！”
屋里女人声音尖锐，祝允清一愣，随即调转脚步，走到中间屋那道木门前，到了这里，里面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
“嫂子，安康他已经昏迷进医院了，清清还要上学，我也是没办法了……救命钱呐……”
他推门的手一顿。
“弟妹，我不是舍不得。”付巧慧的声音反而低了，像是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你家现在这情况，我把钱借给你们，能还吗？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总不能让这钱打水漂吧。”
人常说救急不救穷，李燕也明白。可大过年的丈夫突然昏迷进医院，急需筹钱，她已经被逼到极限了，“那我总不能，总不能让清清退学去打工赚钱吧？！”
“有什么不能的？”付巧慧平静地说。
她也在气头上，大过年的，她一个人来看他们，结果……这都什么事啊！她缓了缓，“这年头，学历最不值钱。清清那么聪明，不考大学肯定也能有出路。”
李燕似乎是没想到这个女人能这么绝情，她盯着她，忽然笑了。
“嫂子，你真是……清清可是你亲儿子……你是不是还在记恨他，嫂子，你心里就没点数，还是你忘了？他那天明明是替澈澈去工地送饭的！”
“咱家里原本是澈澈给大哥送饭，孩子送多了当然有怨气，那天好说歹说就是不去，还是清清……”
“你闭嘴！”付巧慧脸白了一瞬，狠吸一口气，“我当然记得。要不是富贵心疼他身体不好，偏要跑过去抱他，我的富贵怎么可能失足掉下去！”
“要不是他，富贵怎么可能会死！！！”
“你放屁！大哥的氧气管不是你亲手拔的？跟清清有什么关系，他是因为没钱在医院耗下去才死的！”
屋内争吵不休，祝允清听得头疼，缺失的那段记忆在脑子里横冲直撞。风雪从身后扑上来，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他慢慢垂下手。
然后转身，走进风雪里。
*
订完最快回国的机票，贺兰卓立刻重拨回去，却是怎么都打不通。
“什么情况？！”他喊，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路上打不到车。这个陌生的德国小镇安静得不像话，像是地面的活物在同一时刻都被抽走。
贺兰卓跑得飞快，却绝望的发现，眼前小镇正在慢慢崩塌。从远处开始，连片的建筑一点点坍塌，随后消失在原地……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
直至脚下的道路也裂开罅隙来。
他猛地停住，低头看去。脚下的细缝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待再回过神，他已经脱离原主身体，漂浮在虚空。
周围只剩一片空洞的黑。贺兰卓转身，看到整个世界都在迅速坍塌、消失。像是在朝某个中心方向收缩一般。
糟了。
【糟了！】系统的尖叫声几乎同时炸开，没等他问，它便说：【清清死亡的节点提前了啊！啊啊啊！！！】
“祝允清那边什么情况？”
001费力在他面前幻化出一块面板，【宿主大人你自己看吧，我现在需要集中注意力修复世界。】
世界碎成这样，它储存的能量也并不充足，要修复是难上加难……小团子苦涩的想，却是一刻不停输送着能量修复。
贺兰卓紧紧盯着，面板上，祝允清那边的情况向他同步播放。李燕和付巧慧的咒骂争吵，他听了个清清楚楚。
祝允清身上的陈年秘辛就这么被揭开，噩耗接踵而来，压得贺兰卓几乎不能思考。
能量在大把大把消耗，面板渐渐变得透明。祝允清转身离开之际，眼前的面板突然消失。
“001！”
【抱歉呢宿主大人……小统能量耗尽……即将进入休眠……对不起……是小统没用……嘿，不过宿主大人——】
话没说完，近透明的小团子彻底消失在眼前。
偌大一个世界，五彩的繁杂的鲜活的万物，都被茫茫无际的浓黑替代。转瞬之间，只剩下贺兰卓一个人。不，应该说半个魂。
“系统？001？……你要死了吗？”声音消散在空中，没有任何回应。
连回声都没有。
贺兰卓愣在原地。
他在做梦吗？
茫然、发空，什么都来不及想，心里莫名的急切。渐渐地，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祝允清，对，祝允清。
贺兰卓不敢再发愣，凭着直觉，朝远方跑去。脚下没有路，他跑得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可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阻止祝允清死亡。
*
这场雪大得罕见。
除夕夜已过十二点，空寂无人的街道，被一种纯净到极致的白色填平。雪落无声，却在光柱里显了形，纷纷扬扬。
一大团雪絮砸上一抹近乎隐没于夜色的冷灰。雪絮散开了些，但没掉，一只手抬起来，拍落。
这只手似是被冻得狠了，指关节处泛着病态的红。奇怪的是，手心手背都很干净，唯独指缝里嵌着冻硬的黄土，深浅交叠。
这手的主人将那条冷灰色围巾拢了拢，将大半张脸埋进去。
雪还在下，没有要减弱的趋势。
祝允清继续走，漫无目的。
周遭世界冷而静，他独自穿梭其间。除夕夜不打灯，是以家家户户都亮着灯。远处的亮窗不细看，几乎与雪絮融在一起。
风渐大，雪絮越发肆意，大块大块地朝他面上砸来。一片落进眼睛里，扎了他一下，冰凉涩疼。
他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面前的光景早已变换了模样。光柱里，是漆黑的夜，和继续纷扬的雪。
祝允清惊觉，不知何时，他走进了柳城那栋烂尾楼，踩过了没有扶手的楼梯，站到了顶楼边缘。
手抖，几乎握不住手电筒。
他干脆扔到脚边，光柱斜斜地指向上空。
犹记得当时，他信誓旦旦对贺兰卓说，死亡，那不是他的结局。他要赚钱，要买车买房，要报答爸妈……
可现在，一切都不可能实现了。
站在这，那段被祝允清遗忘的记忆重现：小小的人儿两手提着铁质饭盒，因为没什么力气，饭盒又太过满当当，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嘿，这是谁家小娃娃？第一次送饭吗，怎么一个人上来了？”有工友看到小允清一个人爬上了施工顶楼，惊讶道。
以往工人家属送饭，都是集中放到工地食堂。
正在施工的男人不经意一瞥，便看到自家那个奶娃娃，“哎，清清？怎么是你来，乖乖站那别动，这里危险，爸爸抱你下去。”
因为着急，脚下踩到了什么，男人整个身子都飞了出去。几个工友忙拉住绑在男人身上的绳子，不料，就是这么一拉，擦着砖块的绳子——断了。
几个工友握着断绳摔地。
“爸爸！”小允清瞪大眼睛跑过去，被反应过来的工友一把抱住。不过已经迟了，小允清看到男人急速下坠，随后……
祝允清闭眼，雪花带走他的泪。
他是害死爸爸的凶手，是他，害死了他爸爸。也是他，毁了他爸妈养父母，他的两个亲姐姐还有弟弟祝允澈的好日子。
还有聪聪，如果他没有把它带回家……他祝允清，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祝允清想笑。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荒诞可笑。
在这个世界上，他就不该存在，当然，也没人真的爱他。
除了……贺兰卓。
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想到这，他把脸往围巾深处埋了埋。嘴唇碰到布料——冰凉的，像他们第一次的那个吻。
依稀记得，那天也是下雪天。
可贺兰卓注定要走……他什么都抓不住。祝允清绝望了，可他再没力气去大哭一场。呼出的雾气很快散在风雪里。
那双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在尘世里滚了一圈，再也不复当初。
脑子里那道自暴自弃的声音，还在响：干脆就跳下去，跳下去，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一切，一了百了，跳下去吧……
祝允清不由自主迈步。
“呼……呼……”
贺兰卓一刻不停狂奔。他不知道在这片黑暗里跑了多久，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样。
他现在只是一团空气，不知疲惫，却还是会害怕。害怕等他找到对方的时候，却来不及了……那个画面，贺兰卓不敢想。
他只是跑着。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想抱住他。
想对他说：我来了，别怕，一切还有我。想让那人靠在他肩膀上，肆意发泄，向他吐露委屈难过……
他跑啊跑，跑啊跑。
忽然，感受到一抹光束朝他照射而来。
终于。
顺着那道光束，他看到了世界坍塌的尽头。一栋孤零零的黑楼，上空雪落不停，下方早已积了厚厚一层。
祝允清就站在那栋黑楼的边缘。
越靠近，风力越大，猎猎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贺兰卓却看得更清晰，那黑楼原是一栋烂尾楼，因出过事而被封存的烂尾楼。
“允清，祝允清！！！”
他几乎祈求般喊道：“别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