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泽木泽尘

3、chapter 3

　　乔景遇慌乱中连续给黎真拨了好几通电话，都没有人接听。

　　无数种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但她只能不断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她没去过黎真家，但两人聊天记录里黎真曾经说起过，她是和男朋友住在一起，好像也提到过小区名字。

　　也许是太过着急，手机缓缓从手中滑落，怎么都握不住。最后逼着她蹲在地上，佝偻着身子，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颤抖着手指快速滑动着两人的聊天记录，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

　　“喂，你好！我要报警！”

　　乔景遇赶到黎真家的时候，警车和救护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楼道口零散站着几个围观的人，垫着脚尖往里看，谈论着他人的八卦。

　　“要命哦，这次闹得大咧。”

　　“是的啊，警察都来了，造孽啊。”

　　“小姑娘好好的日子不过，一次又一次，怎么想的。”

　　客厅里能摔的东西已经全部碎在地上，两名警察站在中央，沙发上坐倒着一个男人，年轻英俊，满脸慌乱。

　　“黎真呢？”乔景遇问。

　　“你是谁？”其中一位警察打量了她一眼问道。

　　“我叫乔景遇，我报的警。”

　　乔景遇说完这话，余连伟朝她抬了抬眼皮，她狠狠瞪了过去，余连伟不自然地坐直身子，头扭向另一侧。

　　“你朋友在里面，马上要送到医院去。”

　　乔景遇听罢赶忙走进去，不大的一间卧室，窗户很小，窗帘紧闭，白色调的床品斑斑点点全是红色的印记。

　　黎真赤裸着肩膀斜躺在床上，一只腿搭在床下，露出半截小腿，青一块紫一块，她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一动不动，像是没了灵魂。

　　乔景遇想起刚认识黎真时，她说起自己辞职的原因，因为在大厂工作太忙，以后结了婚总要有个人照顾家庭，“我男朋友向我求婚了！我们在一起七年了，我很爱他，我终于可以嫁给自己从年少时就爱着的人了！我们会有个孩子，组成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家，这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

　　黎真说起这些话时的样子，乔景遇还历历在目，和现在躺在床上了无生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黎真，你还好吗？”乔景遇向她靠近，眼前的景象太过惨烈，她心中莫名有些紧张，一只手强压着另一只已经抖的不行的手。

　　黎真不答话，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有转一下，倒是旁边救护车的医生说了句：“她身上的伤不少，尤其是颈部，需要送到医院详细检查。”

　　乔景遇低声说：“黎真，咱们先去医院吧，我陪你，其他的事后面再说。”

　　黎真依旧不吭声，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乔景遇弯着身子，伸手握住黎真，两个人的手掌都是一片冰凉。

　　“真真，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都没有你自己的身体重要，有我在，我会帮你。”

　　黎真目光挪向乔景遇，顺着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救护车把黎真送到了一附院，乔景遇一路跟着，踏进医院的瞬间，手脚冰凉的发麻。

　　整个一上午黎真都被推来推去进行各种检查，她身体不能动，脸上更是没什么表情，也不怎么说话，乔景遇也不多问，只在一旁陪着她，期间出去接了警察两个问询电话。

　　经过一系列检查，黎真身上其他的伤都不算严重，最大的问题是颈椎骨折，要不要手术还需要住院以后由主诊医生来决定。

　　“真真，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你父母？”在乔景遇的概念里，这件事的性质复杂又恶劣，有必要知会父母。

　　黎真看了她一眼，干涩地说出两个字：“不用。”

　　乔景遇：“你接下来可能要面临一场大手术，后续还要康复治疗，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父母知道。”

　　黎真不再开口，默默闭上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乔景遇从病房出来，走到护士站询问：“请问12床的管床医生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情况想问问。”

　　护士小姐说：“纪主任还在上手术，等会儿吧。”

　　“哎，纪主任这不回来了吗。”旁边的护士提醒道。

　　乔景遇顺着两人的视线往走廊那头看去，白色的袍子，走路带风一样，她突然有些苦涩地笑了笑，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再次见到这个人，这样的缘分她倒不是太想要。

　　“纪主任，这是刚收的十二床病人家属，她说有事找你。”

　　纪唯桉瞥了眼乔景遇，不冷不热的，没有碰到熟人的任何波动：“知道了，去病房等着吧。”

　　乔景遇前脚回到病房，纪唯桉后脚就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医生，个头不高，戴着厚厚的眼镜，大概是规培生之类。

　　纪唯桉平常便不爱笑，工作起来更是严肃异常，周身仿佛都笼罩着由知识和冷静构筑的气场，全程从问诊到看片，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看起来比昨天酒会上的样子，可靠很多也疏离很多。

　　他与黎真对话时，语气会刻意放缓，但用词依然精准，黎真话说的艰难，他弯腰俯身全都仔细听着，只有在乔景遇开口问话时，被无情打断。

　　“纪主任，这个手术是一定要做吗？我之前有看过没伤到脊髓可以保……”

　　“你是医生我是医生？”

　　“那手术风险有多大呢？”

　　“每台手术都有风险，我不是数学家，不负责计算精确概率。”

　　“……”

　　旁边的小医生似乎想要活跃气氛，笑呵呵地说：“你们放心，我们主任的技术在整个苏城都是响当当的，这种类型的手术没问题的。”

　　乔景遇感激似的看了小医生一眼，心想着到底是技术越牛的医生就越缺乏人情味儿，还是纪唯桉这个人本性如此。

　　纪唯桉：“手术前这几天要绝对卧床，时间排出来我会让小郑过来通知你们。”

　　乔景遇点点头，“好的。”

　　这一忙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乔景遇一直空着肚子，已经有些撑不住，打算出去简单吃点。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往里瞅了瞅，纪唯桉坐在位子上，手里拿着一份盒饭，看来也是拖到这个点才开始吃，乔景遇一时有种两人同病相怜的错觉。

　　乔景遇想了想，扣了扣门，走进去，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些：“纪主任，你也还没吃饭？”

　　纪唯桉正在撇开手中的一次性筷子，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做这些动作时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他看着乔景遇，一副你明知故问的样子。

　　“我也没吃饭，我请你出去吃碗面可以吗？”乔景遇觉得自己脸皮可真厚，一天内，第二次邀约眼前的男人，“我想跟你聊聊我朋友的病情。”

　　今天的乔景遇跟昨天有些不同，她脸上清透的没有一丝妆容，鼻梁上还架起了一副大号黑框眼镜，遮住了半张脸，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个还没出社会的大学生。

　　不管是在医院里还是其他地方，纪唯桉见识过不少女人，形形色色，他们可能职业不同，身份不同，性格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很漂亮，所以他对一张好看的脸并不怎么感冒，但眼前的女人又似乎与她们有所区别，她把心思写在脸上，无所顾忌。

　　纪唯桉从隔壁桌拿来一份盒饭放到一旁“多了一份工作餐，你如果没吃饭就在这儿吃吧，味道还凑合，胜在明厨亮灶，干净！”

　　他刻意强调最后几个字，分明还在嫌弃昨日那顿饭。

　　乔景遇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在他隔壁坐下，无视办公室里突然抬起的几道目光。

　　“你们的工作餐挺不错！”乔景遇打开饭盒，荤素均衡，看起来确实干净清爽，她轻咬住筷子，含笑问道：“纪主任，你也会留别的病人家属一起吃盒饭吗？”

　　纪唯桉手中动作停了停，转头看着她，扯了扯唇角：“不会。”

　　接着又说：“不过他们也都很有分寸，不会在我吃饭的时候进来打扰。”

　　“哦。”乔景遇夹了口肉片，不小心咬到一颗火红的辣椒，辣的她发出“嘶嘶”的声音，只得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纪唯桉。

　　纪唯桉面无表情的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乔景遇双手接过，笑的像是个太阳花。

　　“其实我是想再了解了解我朋友手术的具体情况，她父母家人不在本地，也就……”

　　乔景遇想起一些什么，没再继续说下去。

　　“作为朋友，比起这个简单的手术，我认为你更应该关注的是她浑身上下的伤从何而来，虽然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样被推进来的病人我见过很多，等第二次第三次再进来的时候，人可能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这是两人认识以来，纪唯桉第一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闪着人性的光辉，乔景遇不禁放下筷子，诚恳道谢：“谢谢你的提醒，我们已经报警了，这件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纪唯桉轻笑着，“你倒是挺乐观。”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朋友术前术后都需要人照顾，你一个人应该不行，建议你们请个护工。”

　　“请护工一天要多少钱？”乔景遇真诚发问，她看得出来黎真经济没有多宽裕，而自己能提供的金钱帮助更是有限。

　　“具体我不太清楚，你可以随机逮着一个护工问问。”纪唯桉看出她们的囊中羞涩，低声说：“这个钱未必要自己出，别忘了还有个始作俑者。”

　　纪唯桉的表情寡淡又冷漠，但说出的话又有那么点人情味儿，乔景遇在心里给他做了定性，他一定是个好医生。

　　下午还有几台手术，纪唯桉草草吃完饭就要离开，“你如果吃不饱我桌上还有一些别人给的零食，随便拿，我要去忙了。”

　　乔景遇心中的慌乱渐渐散去，胃口比刚才更甚， “谢谢你，纪主任，那我就不客气啦。”

　　纪唯桉刚走，办公室里另外两个医生便一脸促狭地走了过来，“嗨，美女，你是纪主任女朋友？”

　　乔景遇看着俩人期待又八卦的眼神，半天“啊？”了一声。

　　“我们一直以为纪主任是单身贵族不谈恋爱呢，看来还是那些女生不够漂亮。”

　　乔景遇这才醒过神，连忙摇头， “不不不，你们误会了，我是他管床病人的朋友，只是过来问问我朋友的情况。”

　　其中一个医生明显不相信，“啊？那你们怎么会一起吃饭，还聊的这么开心，我们可从来没见过纪主任跟哪个女孩这样过，况且还是病人的亲属。”

　　乔景遇继续解释： “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

　　另一位医生一脸了然道：“我就说呢，唯桉这么冷淡的人，怎么说有女朋友就有了，这下好了，吴主任的外甥女还有戏！”

　　乔景遇不想再听两人聊八卦，朝着他们点点头，把桌上的垃圾一并带着往外走，却被身后的医生突然叫住：“美女，我看着你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没有，没见过。”乔景遇摇摇头，笑了笑，快速离开。

　　耳边是另一位医生的揶揄：“真有你的，见着美女就说眼熟！”

　　“是真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