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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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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唯桉的话一语成谶,这件事确实没有那么乐观。
仅仅两天的时间,警察再度问询的时候,黎真躺在病床上,微笑着推翻了自己先前所有的口供。
“余连伟没有主动打我,我再说一遍,他没有打我。是我们闹着玩,后来两人都恼了,互相不理智伤害了对方,脖子这里是我自己摔的,跟他无关。我从来也没有报警,是我朋友过度紧张,给你们添麻烦了。”
警察走后,乔景遇坐在床边,盯着黎真看了好一会儿,除了脖子还不能动,她脸上的淤青淡了很多。
“好了伤疤忘了疼?”乔景遇冷着脸,努力压抑着愤怒。
黎真伸手想要拉一拉乔景遇,但乔景遇站的远,两人隔着些距离,她尚没有力气够得到,“谢谢你小乔。”
乔景遇很少有较大的情绪波动,更不会对朋友甩脸色,此刻却忍不住讽刺道: “我担不起你的谢谢!我真是多事,我为什么要报警,为什么要救你,两口子的小打小闹,我何必掺和进去里外不是人,浪费警力,麻烦了警察叔叔。”
黎真默默听她说完,眼圈微微泛红,嘴唇不住地抖动:“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离婚了,他们各自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当我不存在,每年过年我会像客人一样先到我妈妈家吃一顿饭,再到爸爸家吃一顿饭,晚上后妈怕我多待,早早就帮我叫好车,送我回姥姥家。”
“上大学那年姥姥去世了,这世上最爱我的人走了,那段时间我无数次站在学校的天台上,想跟她一起走。我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特别多余,没有人在意我,没有人爱我。但余连伟出现了,他陪着我从十八岁走到现在,他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我离不开他,这辈子都离不开他。”
黎真说累了,停下来喘口气,又继续说:“也许你会说我恋爱脑,觉得我活该,你可以怪我,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意。”
乔景遇静静听着,她们认识不久,相交还不够深刻,在此之前她并不了解黎真的身世,怪不得她不让自己告诉她父母这些事情,不是怕他们担心,而是知道他们不会过问。
“可是他打你,他把你打的那么狠,差点要了你的命!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我不希望哪天看到你被打死!哪怕他占据了你过去七年的人生,但你的未来还很长,能够及时止损,也许你能遇到一个真正爱你对你好的人。”
“不!”黎真打断她,她浑身颤抖,情绪有些激动,“他不会的,他那天已经后悔了,他说他不会再打我,他真的已经后悔了,我会安抚好他的情绪,慢慢改变他。”
“我离开他会活不下去,他离开我同样也是,我不可能再遇到像他一样爱我的人。”
“黎真!”乔景遇身心俱疲,压低着声音说,“为什么不让自己的路好走一点?”
“对不起,小乔。”
乔景遇帮黎真请了个护工,晚上没有留在医院。
离开住院大楼时,迎面遇上余连伟,他还穿着那天的衣服,眼下是浓郁的青黑色,嘴边有星星点点的胡渣,一直悄悄盯着乔景遇。
乔景遇当做没看到,径直往前走,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她想自己大概不用再来医院了。
川流不息的医院大门外,早早站着一个人,他穿着浅灰色羊绒针织,外面是剪裁利落的黑色外套,修长笔直的双腿被原色牛仔裤包裹其中,干干净净的模样,朝着她浅笑,一副瞧,我说的没错的样子吧。
乔景遇走到纪唯桉身边,仰起头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纪主任,不会是专程在这儿等我吧?”
“乔小姐过于自信了。”纪唯桉扬起唇角,“接替你的人来了?”
“被你说中了,我还是太乐观。”乔景遇无奈地笑了笑。
这一切都在纪唯桉的预料之中,遭遇家暴被打到住院的女孩这不是第一个,选择原谅重归于好的这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大概是两年前,我曾经接诊过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家暴导致颈椎椎体骨折损伤了脊髓神经,手术风险很大,但不手术就会瘫痪。”
乔景遇胸口微震,嗓子眼里像是被水泥堵住,颤抖着声音问:“后来呢?”
“后来手术很成功。”
乔景遇微微松口气,不知觉中把这个人的命运与黎真联系到了一起。
纪唯桉接着说道,“我之所以想说这件事,是因为那个女人被家暴史已经二十多年,大概从结婚后,她的丈夫隔三差五就要打她,只是那次最严重,命差点没了。”
“她的女儿多次报警,劝她离婚,但都没用。乔景遇,作为朋友你已经尽力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只能尊重祝福。”
乔景遇一天的坏情绪积压到此刻,突然有种拨开迷雾的感觉,每个人的人生都充斥着各种选择,黎真有她的选择,自己也有自己的选择……
“谢谢你,这个故事很有启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一旦作出决定就形成接下来的命运,而我们只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乔景遇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眼睛亮亮的,隐隐闪着期待,“你不会真的是在等我吧……”
“我等的人来了。”纪唯桉目光掠过她向后望去,不远处一个身姿高挑,容貌姣好的女人正朝两人走来。
“这位是?”女人打量了乔景遇一眼,眼角有两条不明显的笑纹,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又自信,纪唯桉因为穿着休闲,站在一边,更像是弟弟。
原来纪主任喜欢这种类型。
纪唯桉:“一个病人家属。”
女人点点头,“哦,咱们快走吧。”
乔景遇冲他们摆摆手, “纪主任,再见。”
车上,卢舒逸抄着手坐在后座,笑盈盈地说:“难得师弟今晚愿意一起去参加校友会,不然我连车都蹭不到。”
纪唯桉一向不喜欢参加各种同学会校友会,流于表面的热闹和各式各样的虚与委蛇让人乏味,若不是谢明辉和卢舒逸两口子的各种撺掇,这一次他同样不会出席。
“刚才那位真是病人家属?”卢舒逸回忆起刚才那位姑娘的长相,和师弟站在一起格外登对。
“不然呢?”纪唯桉反问道,“师姐以为是什么?”
卢舒逸笑着说:“师姐怕你谈了个女朋友没通知我们。”
“师姐大可放心,不是女朋友。”突然把“女朋友”三个字和乔景遇联系起来,纪唯桉总觉得有些奇怪,又说不上那是种什么感觉。
“真不是,那我就给你介绍啦,我那个小表妹啊,之前跟你提过的,税务局公务员,长相绝对是小美女,你俩什么时候见见?”
“师姐,您如果生活真的太无聊,可以早点跟师兄生个孩子,以后孩子的学习工作结婚生子肯定能让您的生活变得很充实。”
“你小子!”卢舒逸被堵地说不出话,“师姐也是为你好……”
也不怪她着急,纪唯桉不仅是她和谢明辉的亲师弟,三个人还一起在美国度过了五年留学生涯,回来后谢明辉去了二附院,她和纪唯桉去了一附院,两家人关系走的很近。但这些年除了一个早就烟消云散的前女友,纪唯桉就没再跟任何女人走到一起,师弟这样的条件,追他的是一大把,等着介绍的也排长队,可他就是不为所动,她甚至私下跟自己老公讨论过,师弟这些年该不会转了性,喜欢起男的了。
纪唯桉语气缓了缓,“谢谢师姐,我没打算当和尚,也不喜欢男人,您就放心吧。”
赶上晚高峰,乔景遇在地铁里被挤成悬空状,身边男人手中拎着的公文包时不时就砸在她的膝盖上,火辣辣的痛感。
终于出了地铁,天已经全黑,看不到一点红光晚霞,夏琅琅骑着一辆白色小电驴带着个蜡笔小新的头盔早早等在出口,远远瞧见她,就开始拼命挥手。
夏琅琅打开车筐拿出同款头盔递给她,“辛苦啦,有什么想吃的?”
“我家旁边新开了家东北菜,吃吗?”
“吃!我最爱的锅包肉!”
乔景遇经常会想,她与夏琅琅两人之所以能成为二十几年的好朋友,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审美与口味的一致性,尤其在吃上基本不会有分歧。
只是乔景遇今天胃口不佳,随便吃两口就放下筷子。
夏琅琅问:“怎么了?还在因为黎真的事不开心?”
乔景遇叹口气:“还是免不了有些担心。”
夏琅琅:“尊重她人命运,她都把你放在这么尴尬的地步了,你还操什么心。”
乔景遇轻扯唇角: “你怎么跟某个人说的话一样。”
夏琅琅嗅到一丝八卦: “某个人?是谁?”
乔景遇摇摇头,“没谁,就是在别的地方看到的一句话。”
夏琅琅关心道:“小乔,你这最近天天都去医院,感觉……还好吧?没……遇到什么人吧?”
“没有。”乔景遇低垂着眼眸,唇角还弯着,“医院那么大,哪那么容易。”
“也是。”夏琅琅点点头,“医院还是个好医院的。”
锅包肉终于端了上来,夏琅琅搓搓手说:“今天好好吃一顿,这段时间我估计都没时间跟你共享晚餐了。”
“最近很忙吗?”
“我们公司人事大变动,上次周年晚会最大的目的就是纪总要把这一双儿女推到台前。之前小纪总的身份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知道他跟纪总的关系,这次他直接接任CFO,还有……纪羽柠,第一次亮相就宣布要任职市场部副总,她才多大年纪啊,能有本事干好嘛。”
有一波客人吃完饭推门而出,一阵冷风灌入,乔景遇浑身抖了抖赶紧裹紧衣服,“看来你们公司要有第二代掌门人了。”
“是啊,现在这两兄妹可是香饽饽,一堆不想奋斗的人盯着呢。”夏琅琅对于那些人的心思不以为然,甚至是有些看不上,“只是他们不知道两兄妹都是有主的人,哪里轮得到他们。”
乔景遇用力咬了口锅包肉,因为端上来的时间长了,口感有些硬,脸颊酸酸的,她莫名想起纪唯桉,他那么挑剔的人一定不屑于吃这些东西。
纪唯桉这会儿确实吃不下任何东西,他没想到今晚的校友会竟然会再遇上周栖棠。
在热闹与喧嚣间,她像一只沾染月光的白色蝴蝶,翩然而至。
她站在包间外的走廊,手中捧着一杯白水,微微踮起脚尖,扬起的脖颈纤长美丽,很快她也注意到了纪唯桉,朝着他点点头,舒缓着步伐走过来。
“周栖棠?!我没看错吧。”卢舒逸扯了扯纪唯桉,小声道:“她之前从来不参加校友会的。”
纪唯桉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
周栖棠很快走到两人面前,很近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玫瑰晨露,她一贯喜欢这个味道。
“师姐,好久不见!”她先是跟卢舒逸打招呼,仍旧是跟着纪唯桉喊她“师姐”。
“好久不见。”卢舒逸笑的勉勉强强,她原先还是挺喜欢这个姑娘的,医学系里的才女,会跳舞弹琴,与他们这些只知道在解剖室里研究一块块骨头的医学生有着天壤之别,只是后来她与纪唯桉分手的惨烈,作为纪唯桉的亲师姐,她的天平自然而然朝向另一端。
“唯桉,你好吗?”周栖棠微笑着,声音柔柔的。
纪唯桉脸上的表情疏离又淡漠:“挺好的。”
这前任相见的场面卢舒逸并不想掺和,“明辉应该已经到了,我过去找他,你们慢聊。”
说罢脚底抹油的快速溜走。
只剩下两个人,场面比刚才更加尴尬,纪唯桉站在原地不发一语,来往的旧日同学很多,上来打招呼的,偷偷打量说小话的,周栖棠脸色逐渐泛红,垂着头小声说:“我们有六年没见了吧。”
纪唯桉垂眸睨着她,刚恰好能看到她绒密的发,他已经不太记得那种触感,回忆只剩下最后那场爆裂的喧嚣。
周栖棠深深吸了口气,两手的食指互相搅缠着,顿了许久才又再次开口:“我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