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泽木泽尘

2、chapter 2

　　刚才那阵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偃旗息鼓，风小了，但寒意却更甚，那是一种带着湿气能钻进骨头缝的冷。

　　乔景遇站在十字路口，将散落在耳边的发丝捋顺，转头看向身边的人，“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乔景遇。”

　　“纪唯桉。”纪唯桉嘴唇冻得有些发白，突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答应眼前这个女人的邀约，两个陌生人有什么好在一起吃饭的。

　　乔景遇：“你有什么想吃的？”

　　“你来决定吧，你不是早就饿了吗？”纪唯桉盯着红绿灯的瞬间变幻，抬起腿快步往前走，也不管身后的人能不能跟上。

　　“你怎么知道我早就饿了？”乔景遇小跑着往前追，不小心踩到一个小水坑，低呼一声，还好没有溅到裤子上。

　　纪唯桉缓下脚步，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意： “我又不耳聋，还是你觉得自己肚子叫的不够响？”

　　乔景遇扯了扯唇角，加快脚步，顽劣似的势要压过他的步子，几乎快小跑起来。

　　有时候晚餐时点，想找个吃饭的地方并没那么容易，不是人太多，就是地儿太贵，还要纠结半天好不好吃，打开手机搜一搜评论，最后乔景遇在纪唯桉耐心几乎耗尽前，挑了家没有门头的韩料店。

　　掀开宽大的塑胶门帘，里面充斥着部队火锅煮沸的腾腾热气，昏暗的灯管半垂在头顶，吱吱呀呀的充斥着椅子的响动声。

　　两人在最里面找了张空桌，在落座前，纪唯桉用纸巾反复擦拭了那把生了铁锈的椅子三遍，又打开手机灯光在上面仔细照了一圈，才缓缓落座。

　　乔景遇把一切看在眼里，觉得这个男人特别事儿，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菜单，每道菜均价在三十块以下，这价位刚刚好。

　　“你可真是天才，千挑万选选到这么家店。”从进门开始纪唯桉的眉毛就没有舒展过，一张脸透着赤裸裸的嫌弃。

　　乔景遇：“这店有什么问题吗？不是你说你不挑，随便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吗？”

　　纪唯桉对饭菜的口味是真的不太挑剔，有时候工作忙起来，吃到嘴里的都是冰凉的盒饭，但他对环境很有要求，这样的小店每天会滋生多少细菌，光是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这种小店面小作坊，后厨环境可能让你难以想象。”

　　“我倒不这么觉得，那么不起眼的小店这个时间点几乎坐的满满当当，可想而知很多都是老客，就证明口味没问题，如果卫生不过关大家都吃的拉肚子进医院，应该也早就查封关闭。”

　　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脸映照的有些模糊，在模糊的光影里能看到她绒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小巧精致的鼻尖上泛着珠光，嫣红的唇角边分明带着笑意。

　　乔景遇说话的声音自带着江南女子的娇软，即便是在认真辩驳也听不出一丝一毫吵架争论的意味，就像一盆温水浇在头顶，杀伤力是有的，但不多。

　　纪唯桉心中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女人有一张赏心悦目的面孔，给这家破烂不堪的小店增添了一抹光泽。

　　菜上的很快，因为便宜，乔景遇点了不少，炸鸡，炒年糕，辣鸡爪，大酱汤很快把桌面摆的满满当当。

　　别看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清冷得像初落在山巅的一层雪，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一旦动起筷子来，又无缝切换成另一种模样，像是一只被囚了三天三夜的猫，吃的专注而又跋扈，时不时还会发出细小的满足的感叹。

　　“你看起来不像是只饿了一顿。”纪唯桉坐在那儿宛如一尊高冷的石膏像，始终没有动一下眼前的筷子。

　　乔景遇听出话语里的讽刺，也不恼怒，

　　她自小父母工作忙碌，一日三餐都在左邻右舍家解决，有时候放学回来热一热头一天的剩菜也算一顿，这也让她养成了不挑食的好习惯，每顿饭都已吃饱为最终目标。

　　“刚才的女孩是你妹妹？”乔景遇随口问道。

　　“嗯。”

　　“这个场合，你姓纪，那你父亲是？”

　　“乔小姐似乎打听的有点多。”纪唯桉打断她的问询，并不想再多说。

　　乔景遇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轻轻擦拭唇角，“随便闲聊而已。”

　　纪唯桉刚想说什么，正巧医院有电话打来，值班医生询问十三床的情况，简单交代几句挂了电话，迎上乔景遇复杂而又探寻的目光。

　　“你是医生？”

　　“是的。”

　　乔景遇的右手不自觉颤了颤，笑着问道：“你是哪个医院的医生？”

　　“一附院脊柱外科副主任医师纪唯桉。”

　　乔景遇缓缓点头，又把筷子重新拿起夹了块年糕嚼起来，年糕已经凉了，口感很差，“纪医生真厉害，这么年轻就是副主任医师了，而且……还能进一附院这么好的医院。”

　　纪唯桉：“你倒是挺了解。”

　　乔景遇笑笑，没再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你什么都没吃，不饿吗？”

　　“我怕我多吃一口，你就没得吃了。”纪唯桉眼神示意面前几乎空掉的盘子，乔景遇有些难为情，自己胃口确实有点太好了，一不小心就吃多。

　　她拿出手机说：“不好意思，这顿我请。”

　　纪唯桉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我没有占女人便宜的习惯，已经付过了。”

　　乔景遇挑眉：“那我们AA，毕竟你都没吃什么，我也没有占男人便宜的习惯。”

　　“随你。”纪唯桉不想在这种事上纠缠，他们只是机缘巧合在一起吃了顿饭的陌生人，互不亏欠也没什么不好。

　　乔景遇笑了笑，主动加了微信，将AA的钱转了过去。

　　两人在店门口分道扬镳，乔景遇也没再回酒店，给夏琅琅打了个电话知会一声，自己便先回家，而夏琅琅那边一时也无暇顾及，嗯嗯啊啊的挂了电话。

　　乔景遇的新房租住在大学城附近，距离市中心比较远，需要转两趟地铁，但依山傍水环境不错，小区也是近两年新建，一室一厅的房租市里最多只能租个狭小的公寓，虽然通勤时间长，但她一周工作时间基本都集中在周六周日，上班的痛苦顿时减轻不少。

　　回到家，乔景遇把外套脱掉挂在阳台上吹风，洗个澡，换上一身舒适的浅蓝色家居服，从冰箱里拿出来早晨洗干净却没来得及吃的小樱桃，打开IPAD准备继续追剧。

　　剧情停留在第二十集，霸道总裁终于发现女主的好，即将开始追妻火葬场，俗套又无聊，乔景遇看的津津有味，三流的言情剧，雷同的叙事小说，不过看个乐子罢了。

　　昏昏欲睡前，收到夏琅琅微信，让她去给自己刚发的朋友圈点赞。乔景遇很少发朋友圈也很少看朋友圈，一般都是朋友主动要求才会过去点赞，顺道附赠一个友好评论。

　　夏琅琅最新朋友圈文字只有一句话：有幸成为飞音的一份子，我爱这个大家庭。配图是精心修饰过的九宫格，全都是公司酒会相关，她在觥筹交错间从容周旋，收放自如，张弛有度。

　　乔景遇火速点赞评论：优秀的夏琅琅小姐！

　　她随手放大其中一张照片，飞音的老总纪庆年正站在台上讲话，旁边站着的似乎是他的夫人和孩子，休息室的那个女孩也在其中，天之骄女的模样，让人艳羡。

　　第二天没课，乔景遇照例起个大早到附近的公园跑两圈，和晨练的大爷大妈聊聊天，回到家简单吃了早饭背上包去图书馆。

　　她闲暇时间一般都会坐很长时间的地铁到市图书馆，不为别的，主要是这儿氛围好，又免费，是个学习的好地方。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再来重新学习考研，这条路会走成什么样，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记得上周乔父打来电话，话里话外，依旧是希望她回到老家，找份稳定靠谱的工作，结婚生子，过最平常的生活。他们尚且不知道她考研的打算，倘若知道以后恐怕得连夜坐车过来把她揪回去。

　　乔景遇在图书馆二楼有个“固定”的座位，紧靠着窗边一大片玻璃，扭头就是一颗浓阴匝地，枝繁叶茂的梧桐树，适合做不出题目时对树沉思。

　　不仅如此，她还有个考研搭子，叫黎真，一个与她年龄相仿，刚从大厂辞职准备从头再来的姑娘。不巧的是今天黎真似乎没来，座位也被一对年轻情侣占据，两人面前摊着书，腻腻歪歪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这种场景在大学校园里很多，在公共图书馆里并不常见，乔景遇无奈，只能在隔壁桌找个位置坐下。

　　她想了想，先给黎真发了个微信：真真，你今天不来吗？

　　黎真就住在附近，几乎每天都来图书馆报道，偶尔一次半次不过来，也会提前跟乔景遇说一声，今天这情况实属反常，乔景遇等了会儿眼瞅着没人回，正想一个电话打过去，黎真却突然发来了视频邀请。

　　乔景遇疑惑之际，赶紧起身走出阅览室，站在走廊里按下了接听键。

　　视频接通的一瞬间，屏幕上闪现而过黎真一张支离破碎的脸，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开始蔓延，与周围苍白的肤色形成刺眼的对比，一侧的嘴角不再是记忆中微笑的弧度，那是一道长长的生出结痂的细小裂口，让人可怖。

　　“小乔，你看到了，帮我作证，我今天如果被打死了，凶手就是余连伟！他家暴我，他要打死我！”

　　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视频在男人隐约的咒骂声中被瞬间掐断。

　　乔景遇手脚冰凉，浑身上下都在颤抖，脑中一时空白一时是黎真那张残破可怖的脸。

　　要救黎真，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