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迢迢》十乙沐

9、009 两个人的兵

　　加州的阳光总是如此灿烂。
　　就如黎昭今日的心情一般。
　　她心情好的时候总是会开着那辆Rosso Fiorano Ferrari Rome，车如人一样明媚耀眼。
　　黎昭习惯提前半个小时到公司，像她这个老板一样勤快的员工不是没有，只是少，所以一般她到的时候停车场都是空的。
　　只不过今天有点特殊。
　　黎昭踩下刹车，看着自己的固定车位上已经停着的一辆机车，不禁陷入沉思。
　　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路迢的车。
　　公司上下，只有她和路迢是习惯把车停在固定地点的。
　　只是，她记得这辆火红色杜卡迪平时都低调的待在角落里，怎么今天跑这儿来了？
　　她下意识地没把路迢往其他方面想，只是估计路迢不知道又跑哪去吹了一夜风。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黎昭下意识皱眉，握方向盘的手也紧了紧。
　　最后，她把车停到了杜卡迪旁边的空位。
　　快九点了，平时开车上班的人陆陆续续将车停进了车库，然后在看到那两辆赤红如火的车时，都默契的在脑子里打出一个问号。
　　谁这么大胆？占老板的车位。
　　黎昭路过助理办公室，门是关着的。
　　她忍了忍，径直去了自己办公室。
　　路迢听着再次熟悉起来的高跟鞋踩地先是靠近，随后安静了几秒，又渐渐远离，才将不知为何有点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些，随后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剑眉向上挑了挑，薄唇抬起一边，一个充满野性的笑。
　　路迢身体向后靠了靠，在心底无声地发出小小的欢呼声。
　　久违的小兴奋让她忽略了再次靠近的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路迢强行压下已经抬起的板凳前腿，顶着一张一瞬间恢复正常的扑克脸，波澜不惊的眼瞳望向冒失的老板。
　　黎昭也以同样平静的视线回望她，两人就这么镇定自若的僵持了两分钟。
　　直到被堵在门口的Alice发出了一声疑问:“黎总？”
　　黎昭如梦初醒般让开了，丢下了一句:“Lani，跟我来办公室。”就头也不回地往办公室走了。
　　路迢成功垮了脸。
　　她盯着已经没人的门口，磨了磨后槽牙。
　　M的，黎昭你就不能再让我多爽一会！

　　黎昭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刚刚她偷袭回去成功看到了暗爽的路迢。
　　平时深沉如冰面的面孔只需要显露出一丁点儿起伏，就足以让人挪不开眼。
　　黎昭一直觉得路迢是个很矛盾的人。
　　在国内读大学时，路迢就是沉默安静的性子，不爱说话，无论对谁都是风轻云淡的态度。时常让黎昭觉得，她身处人世间，却又游离宇宙之外。
　　缥缈虚无，捉摸不透。
　　但路迢也会在很多场合露出笑意。
　　黎昭记得，在那个昏暗的酒吧，唯一的灯光照向舞台中央的人。
　　唯一的光点刚结束最后一个舞蹈动作，还在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无论在周围人的欢呼声中也好，还是争着抢着索要联系方式的起哄声中也罢，路迢的帽檐遮住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在抬起头的那一刻，黎昭觉得自己看到了人生中最耀眼的烟花。
　　桀骜不驯，狂妄不羁。
　　年轻人平日隐藏起来的生机与活力似乎在这一刻爆发，张扬肆意的笑烙印在黎昭的瞳孔，虽然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但黎昭那时候就知道了。
　　自己的心脏被路迢用一个笑俘获了。
　　而刚刚，路迢就是以最初让自己心动的笑容，正大光明的在办公室里偷偷自己给自己庆祝计谋得逞。
　　黎昭差点没忍住，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咳嗽了几声，惹的路迢看了她两眼。
　　黎昭一忍在忍，脚步快的差点让路迢跟不上，终于在进办公室的时候压下了含笑的嘴角和眼角。
　　黎昭先是脱掉了外套，露出里面酒红色的衬衫内搭。
　　路迢眼神一触即到那酒红色，急忙就挪开了。
　　黎昭似乎并没有注意她，自顾自地拿起杯子，走到总裁办公室里特意装备的全自动咖啡机前，接了杯卡布奇诺。
　　路迢全程注视着她。
　　她好像心情很好？
　　……车位被人占了不知道吗？
　　黎昭细细嗅着办公室里的空气，只有Alice昨天帮她点的香薰的香气，没有路迢以前常吸的万宝路的味道。
　　嗯，那就是没去熬夜吸烟。
　　想到这，黎昭放下心，回头，态度温和地问路迢:“你吃早饭了吗？”
　　路迢有点懵，干嘛？一大早叫她来共进早餐？
　　黎昭，你是不是疯了。
　　路迢在心里默默吐槽，忘了回答黎昭。
　　黎昭见路迢没回应，以为她吃过了，心情不由得更好了一点。
　　她知道吃早餐了，好棒。
　　“那要来一杯卡布奇诺吗？”黎昭对路迢举了举手上的杯子，示意她。
　　“不喜欢。”
　　黎昭抬杯子的手一顿，表情一下子不受管理，错愣浮现在脸上。
　　她不喜欢卡布奇诺？故意这么说的吗？
　　黎昭抿了抿唇，带点试探性的再次发问:“为什么不喜欢？”
　　路迢内心有点无语，觉得她可以再直接一点，这个速度简直可以直接问当时为什么分手了。
　　路迢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人，三年过去，她的体态依旧端正，还是这么喜欢喝卡布奇诺。
　　还是这么喜欢穿酒红色的衬衫。
　　但对方在看向她时轻如鸿毛的眼神，公事公办的语气，自以为默不作声的打扰，都让她感觉在时间的长河里，似乎只有自己在不停地故地重游，而当时引她进路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黎昭当然想不到自己一次真心实意的夸奖被小孩当做轻浮的表现。
　　嗯，既然自己偷看小孩已经被发现了，那以后再去应该就能光明正大点了。
　　黎昭想到这，好心情刚要恢复一点，就被路迢一句话打回原形。
　　“我女朋友不喜欢，她也不让我喝。”
　　黎昭垂眸看着自己刚接的还冒着热气的卡布奇诺，第一次有了难以下口的感觉。
　　再抬眼，语气已经带上了点调侃:“你女朋友控制欲这么强啊。”说着，神态自若地抿了一口咖啡，“还是说，你就是喜欢这样的？”
　　“没办法，我能接受我女朋友的一切小脾气。”
　　路迢说着，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颇显无奈却又带着明显宠溺的笑。
　　黎昭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她和路迢同一个眉型，刻意压低会很有压迫感。
　　路迢，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演戏了。
　　“她这两天刚来美国，现在和我同居，大清早起来给我做早饭我怎么能不……”
　　“够了。”黎昭面如寒霜，眼眸深处翻滚的巨浪简直要把路迢吞噬。
　　“路迢，我希望你明白，我叫你过来是为工作，不是让你来和你的上司在工作时间谈论私生活的。”黎昭按下情绪，又恢复了平时身为总裁因有的严肃和理智。
　　“我没兴趣了解。”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能让你乖乖吃早饭。
　　“了解，黎总。”
　　重逢第一次喊我名字，是说我好看。第二次喊我名字，是说我越界。
　　黎昭，为什么，你对情绪的掌控力还是这么强。你为什么不会露出一点马脚，让我知道这三年不是我的空梦一场。

　　许是家族培养，黎昭自小沉稳早熟。她幼年时不似同龄人那样撒泼打滚地不愿意去上幼儿园，而是会乖乖地坐在只有司机的车上，给父母说再见。她少年时不似同龄人那般懵懂，在应被荷尔蒙支配的年纪，她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黎昭从小便是所有中式父母口中称赞连连的“乖孩子”。学习好，有上进心，懂礼貌，从不跟父母长辈顶嘴。
　　黎父黎母也十分乐意见得他们的女儿在他们铺制的道路上一路顺风。
　　只要黎昭好好地在青大读完本科，在INSEAD读完硕士，接着回家继承家里的公司，在适合的年龄嫁给一个适合的人，然后生两个孩子。
　　按父母安排，这便会是她“完美”的一生。
　　可偏偏，命运就是不想让她如此听话，就是想看看，一个表面懂事明理的人，亲手撕下自己的伪装。
　　所以命运安排了路迢，降临在她的生命里。
　　黎昭前20年的人生里做的选择都是别人为她准备好的:Yes。
　　黎昭21岁那年，那个浑身上下写满乖张二字的人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们对视的第一眼，黎昭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人在18岁时就拥有如此幽深的瞳孔。
　　像深渊，能吞噬所有阳光，能让人万劫不复的那种。
　　彼时的黎昭也想不到，后来她愿意为了路迢主动开始选择:Yes,I do.

　　黎昭在沉重的办公室氛围中喝完了卡布奇诺，她轻轻放下杯子，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推到路迢面前。
　　“下个月，出差。”
　　惜字如金。
　　路迢上前，看了两眼就退回原来的位置:“不合适，我刚到公司没多久……”
　　“下个月，你跟我去法国。”
　　黎昭似AI一般毫无感情的声音打断她的话，不给她一丝拒绝的机会。
　　路迢没看黎昭，沉默了几秒，随口应了句行，没等黎昭再开口，就直接推门出去了。
　　黎昭看着路迢离开的背影，刚才递给路迢的文件已经被她拿回来捏出了折痕。她随手将文件扔在桌上，拿起手机，找出联系人中一个没有备注的人，发了条信息。
　　路迢，犹豫的几秒里，你是在不舍得和你女朋友异地吗？
　　在刺痛我的时候，你也会痛吗。

　　路迢阴沉着一张脸回了办公室。
　　闲的吧，叫上前女友一起出差？没听我说我有女朋友了吗！
　　……虽然是假的。
　　路迢眼神突然柔软了一点。罢了，反正，也没多久了。
　　黎昭，你能看出来吗？
　　真情，谎话。
　　路迢又拿起笔，在桌子上有规律地敲击。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进公司后的这几个月。
　　回忆拉到一个月前，黎昭从瑞士回来的那天。
　　好看的眼睛睁开，路迢的瞳孔是少见的纯黑，就算在能使一切都无处遁形的阳光下也是纯黑色。像深海，像漩涡。
　　路迢微睁着重新染上清明的眸子，心里的情感却翻江倒海。
　　到了公司门口却不下车，老板也会耍大牌吗？
　　在车上的那几秒，黎昭，你是真的累了想歇一歇，还是，也在人群中寻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