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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钝痛总是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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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总。”
“去查一下,路迢在美国的住院记录。”
如果路迢在的话,就会知道黎昭平日里对她说话的语气有多温柔。
“是。”
听到低沉男声的回应后,黎昭挂断了电话,又找出另外一个联系人,发了条信息过去。
黎昭从吊椅上起身,走去阳台。随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
朱唇轻启,一缕烟雾缓缓升空。那一缕青烟似一层薄薄的面纱,模糊了黎昭面部的轮廓。她的眼睛透过袅袅升起的白烟,显得迷离而幽远。仿佛这烟是古代七星连珠的前兆,待到七星连珠成型,便可透过这团白雾,观到那相隔万里的情愫。
手机震动,黎昭左手夹着烟,右手点开信息。
“黎总,这是路小姐的诊断书。”
黎昭本慵懒地靠着墙,在看清诊断书后,双眉微蹙,站直了些。
良久,黎昭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笑,眼中透出些了然。她把残烟捻灭在烟灰缸里,朝天吐出最后一口烟,转身回了卧室。
自从上次她和路迢在办公室不欢而散后,这几天都还挺平静的,她们在表面上维持着无比正常的上下级关系。路迢兢兢业业,黎昭不近人情。
但每当听到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脆响声时,路迢总是会无意识的抬一下头,愣一秒的神,然后发现自己早就分不清黎昭的脚步声了。
递交文件,不知彼此有心还是无意的手指触碰,总是能让两颗平日里稳如泰山的心脏,因为这一丁点颤动,而从山顶滚下两颗小石子,以便告诉山脚下的人,我也会因为你喧哗。
每次走出总裁办公室,路迢停顿的那一秒,黎昭在听到关门声后才会抬起的脑袋。
擦肩而过时暗自屏息,在脚步声变弱后才低头靠近自己的肩膀深吸的那一口气。
她们藏在暗处的一举一动,都是在告诉自己,你舍不得。
但是她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隐瞒对方。
或许是一辈子。
路迢还是骑着机车去上下班,认真的老板下班时间总是比喜欢卡点的员工晚一些,所以一般她走的时候黎昭的车还停在停车场里。
但这个老板不太按套路出牌,可能都不用司机接送,所以路迢花了三个星期的观察时间,才确认了哪几辆是黎昭的车。
最常开的是很经典的曜岩黑和云漠金的拼色迈巴赫,其次是和自己机车一个色系的法拉利,偶尔开一辆外观霸气的银白色玛莎拉蒂。
至于路迢是怎么确定的呢?
或许是从小无意识培养的自我保护机制,也可能是路迢出国后在宾大修心理学的缘故,早已使她养成观察周围环境的习惯。
公司停车场空车位是随机的,不存在谁固定停在哪的现象。
路迢来到公司两个多月,每天都要思考的问题不是该怎么面对黎昭,而是上完班来到地下停车场,该如何第一时间确定自己的车在哪。
其实路迢也习惯把车停在固定点,所以她特意找了个偏一点的位置。
确实没人去占她给自己划的车位,只是她自己到现在还没记住。
路迢虽然车开的不错,闲暇时间兴趣来了还会去私人赛道上跑一跑,但她是个路痴,在陌生环境中非常容易转向。
唯独黎昭的车,每次停的车位都是固定的。
在最靠近电梯的那个车位,三辆价格不菲的豪车轮流停,且就算黎昭没来公司,那个空位也不会有人占。
而且黎昭开什么车来上班似乎和她前一天的心情有关。
嗯,路迢在上班摸鱼的时候决定继续实地考察。
那天路迢正常下班,在路过那辆法拉利的时候,突然冒出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那天林管家默默接过路迢手中的头盔时,平常静观其变的眼睛隔几秒就得瞄一眼他家二小姐。
林管家把路迢的头盔放到专门收理她机车用品的房间里,确认路迢已经回了卧室,快速掏出手机,给傅铖发信息。
“老爷!二小姐今天是笑着回来的!”
傅铖作为一个不爱看电子产品的养生老父亲,秒回了管家的信息。
“你确定吗?”
“十分之确定。二小姐进门时脚步都比以往轻快了。”
“那你不找机会给我拍一张看看?”
林管家一时语塞,但傅铖并不打算放过他。
“我亲手带大的外甥女啊,这都隔多久才回家一次,我都快忘了小木上次在我面前笑是什么时候了。”
还发过来了一个泪奔的表情包。
林管家看着聊天页面,把老花镜取下来擦了擦,觉得自己该去换一副了。
在楼上自顾自听着歌洗澡的路迢并不知道舅舅和林叔的互动。她走出浴室,发现舅舅给自己发了不少信息。
手机只提示消息,并没有显示舅舅发的内容。她心下一紧,瞳孔都跟着缩了缩,在浴巾上胡乱抹掉手上还没擦干净的水珠,快速解锁手机。
在看到舅舅只是发了很多江城的风景照和扯了一些家常后,路迢才放松下来。
她微微抿了抿唇,把举到脸前的手机拿开,带好眼镜才开始认真回复。
面对亲人的关心,路迢总是能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在一条一条回复完舅舅的信息,等了两分钟也没得到回复后,路迢才起身去吹头发。
手机的震感传来,路迢随意理了理还没来得及吹的头发,去看信息。
“小木啊,小尹最近也要去美国玩玩,让姐姐先和你住一起哈。哎,你们姐妹俩也很久没见了,你小时候可喜欢缠着你姐了……”
路迢大拇指落在手机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那几行能让人产生无限柔情的文字。
那是她从小唯一爱意的来源。
路迢记忆力一向不错,但再好的记忆力一般也记不住自己三岁之前的事,她脑海里对于幼年时期的记忆很碎片化。
路迢走路早,不满一岁时便已经可以扶墙摸壁地自己走了。只是后来发了一场高烧,让年幼的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之久。
好像在那之后,父亲就觉得自己太麻烦,很少来看她,只是让佣人们看管她。
小路迢也不懂这些,也很懂事。每天有人给她喂饭,在她哭的时候陪她玩玩具,哄她睡觉,这对刚满一岁的小婴儿来说,就已经是最令人满足,最能感到幸福的事。
直到她快两岁,舅舅强行带走了自己。
也不算强行吧,那个男人根本没怎么阻拦,只是因为自己被当众打了几拳而感到愤怒和丢脸。
她记得当时自己在书房玩遥控赛车,小小的路迢小小的手掌,根本握不住快跟她半个身体一般大的遥控器。
当时没人在她身边,平时陪她玩的姐姐被父亲叫走了。她迟迟等不到有人来帮她,倒也没急,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小脑袋灵机一动,趴倒在地,把遥控器压在了自己身下,只露出操控手柄,然后张开两只小手握住,摇动,遥控赛车便发动起来。
但她没控制好方向,由钛合金制作的赛车玩具直直冲小路迢飞驰而来,尖锐的车头撞到了她的额角。
小路迢平日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被锐物一碰,上皮组织受到重创,顿时涌出鲜血。
小路迢只觉得脑袋好疼,但她第一时间没哭,只是抬起手臂摸了摸痛感来源,然后发现自己平时都是白白的手上多了红红的液体。
生理性恐惧让她终于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紧接着书房的门就被踹开了。
“哐”的一声巨响,让小路迢忘记了哭泣,但还保持着张着嘴要哭的姿势,看着被踹开的门。
一个陌生男人疾步跑到她身边,在看清她额头的鲜血时愣住了。
男人太高,小路迢仰着脖子也看不清男人,一噘嘴,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哭泣。
男人似乎慌了,蹲下身想抱住她,但好像又怕伤到他,手足无措的蹲着,只能轻声安慰她,别怕,舅舅来了。
小路迢怕生,但莫名不讨厌这个没边界感的陌生人。结果下一秒陌生人被挤开了,她落入了一个兰薰桂馥的怀抱。
哭声再次止住,她怔怔地望着抱着自己的女人,也是没见过的陌生人,但她不想推开她。
女人满眼心疼地看着小路迢,拿出自己的手帕轻轻压在还在流血的伤口处,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不哭了,舅舅舅妈来带你回家了。
小路迢在充满爱和香气的怀抱中忘记了哭泣,就直勾勾地盯着自她出生以来见过最美最温柔的人。
比平时陪她玩玩具的姐姐还温柔。
只是身后传来的撞击声打断了这温情气氛。陶箐护着小路迢转身,小路迢看到那个刚刚束手束脚不敢抱自己的陌生人此刻正压着父亲,疯狂地不断挥舞着拳头。
“她是你亲生女儿!你不爱我姐就算了,那你好歹爱护一下自己的亲生骨肉吧。”
“既然她身上也留着你们傅家的血,那就让她回傅家吧。”
“你不要她?你早说啊!谁让你给她取名姓路的?你有资格吗!”
旁边的佣人和管家根本不敢拦。最后男人似乎是累了才停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才向她走过来。
傅铖方才的愤怒被此刻的柔情代替,伸出双手想接过她,被陶箐一巴掌拍开。
小路迢歪着脑袋,看到男人手上有和自己手上一样的颜色,于是也把手伸了出来。
傅铖被小路迢主动的举动惊喜到,却发现小路迢手上有干掉的血迹,刚平息了一点的怒火一瞬间又被点燃。
但他还是攥着拳克制住了,搂着妻子向外走,路过路衡的时候又踹了他一脚,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以后,她姓傅。”
说完,便带着小路迢离开了路家。
就此,路迢再也没有踏进路家老宅一步。
其实按科学来讲,她是记不住当时舅舅说了什么的,但她就是记住了。
可能是因为那个伤口太痛了。
不到两岁的小路迢从此知道了,原来真正应该最爱自己的人,不爱自己。原来那些对自己很好的姐姐,只是为了工作。
她有时会拿着自己拼好的拼图去找父亲,父亲都只是看她一眼便让人把她带出去,说有工作。原来父亲没有敷衍她,父亲只是不爱她。
路迢靠在阳台栏杆边,戴着墨镜,任凭加州的落日倾洒在自己身上。
她确实不怎么晒太阳,之前是不喜欢,现在是不能。
人总是在失去资格后,才开始后悔。
倘若时间可以倒流,人们便会在红、蓝两个按钮中选出一个自己认为正确或喜欢的,然后把按钮一直按到卡住,最后无限惋惜。
黎昭身影隐匿在拐角处,偷感很强地抬头注视着二楼的人。
黎昭抬起手表看了看,路迢已经在那站了二十分钟了,也就是说,她晒了二十分钟的太阳。
黎昭觉得很欣慰,小孩儿终于不是那个成天到晚窗帘拉得大白天整个卧室都透不了一点光的阴暗小孩儿了。
孩子真是长大了,知道晒太阳补钙了。戴个墨镜往那一站,还挺帅。
黎昭嘴角根本压不住。
那一纸诊断书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黎昭眼神快速黯淡下去。
路迢站在阳台上,用墨镜挡着侧目观察黎昭的视线,觉得有点无语。
她的墨镜是带度数的,黎昭在那个角站着是以为自己注意不到吗?可能一开始确实没注意到她,但那台法拉利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停在她家后花园后面,油门一踩发动机的声音虽然低沉,但穿透力还是有的。
很难不引起路迢这个对环境十分敏感的人的注意。
路迢晒太阳的二十分钟里,黎昭笑了十分钟,路迢思考了五分钟她到底在笑什么。
最后路迢晒太阳都要晒急了也没思考出来,她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把墨镜摘掉,用手挡在有光照的那一侧,向前走了两步,靠到离黎昭近一点的那侧栏杆上,语气冰冷别扭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你看够了吗?”
黎昭看到路迢摘墨镜就隐隐觉得不对,还来不及思考就躲到了墙后,听到路迢那句质问更是心虚。
但是,黎昭这次倒是细细品味了一下这句话里暗藏的情绪。
害羞了?
路迢见黎昭竟然直接躲起来了,恼怒更甚,却在下一秒看到黎昭竟是直接从刚才的躲藏处走出来,走到花园的围栏旁,抬起头直直地望向自己,丝毫不见刚刚心虚的样子。
阳光透过指缝泄露,路迢蹙着眉,又戴上了墨镜。
黎昭见状,以为路迢是又害羞了,嘴角不自觉扬起,眼神都变得温柔。
作为一名心理学硕士,路迢自然是对人的面部表情下意识有着很细致的观察。她看到黎昭再次不明所以的笑起来,再次开口质问:“你笑什么。”
黎昭没有被冰冷且不耐烦的语气怼住,只是微微收敛了笑意,用认真的语气说:“你很漂亮,路迢。”
话音一落,两人都愣住了。
她们自重逢以来,就没有叫过彼此的中文名。黎昭刚刚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没有过多思考,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想念能被自己抱在怀里的路迢了。
路迢回过神,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是洗完澡就去回舅舅消息所以还没来得及换的浴袍。
她墨镜一向买的大,能遮住大半张脸。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吹,应该是贴头皮的造型,虽然现在应该被外力烘干了。
黎昭躲在角落偷看自己,笑了半天,一过来就说自己这样漂亮?漂亮的是没被浴袍裹住的小腿吗?
路迢感觉自己好像被前女友轻薄了。
不仅没问出来原因,还被反过来挑逗,路迢更加坚定要实施那个不成熟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