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竹林》南怀木

4、第 4 章 “这装修公

　　丛祈的笑容有一丝龟裂：“抱歉，周先生，原来的负责人姓段，是我们公司副总，我是他的助理，特代他处理此事。”

　　“他是我的对接人，即使他处理不好，难道就不出现？一个公司的副总都这么不靠谱，你们凭什么成为项目的合作方？”

　　丛祈总不能说段游昨天刚飞马代，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有苦难言，准备的措辞刚说了开头的一个音节，周书邑便换了个方向发难。

　　他摊开带来的合同，白纸黑字红章列得明明白白：“作业期间，全程监督工作，不得疏漏，一经发现，合同自动作废。”
　　“丛小姐，昨晚我对着监控看过了，你口中这位负责人段总，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而你…”
　　周书邑顿住了。
　　他们昨天还在庆功宴现场见过，答案不言而喻。

　　这才是合同上最致命的一个条款。

　　“周先生，很抱歉因为我的年假时间与公司行政对接有误，导致开工的时间早了一天，对此我深表歉意。”丛祈咬咬牙，将罪名全数揽下，“时间才过去一天，施工现场的疏漏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您的损失我们也会尽数弥补，希望您再给我们一个机会。”
　　“您也是忙人，如果沟通能立刻解决好的事情，何须再奔忙一个月呢？”

　　“你这是在给我画饼？”

　　“这是实话，请您再信任我一次。”丛祈再次向周书邑伸手邀约。

　　周书邑低眸，丛祈的手指细细长长，做了美甲，每颗都莹润如玉，很是漂亮。

　　等了几秒，周书邑轻拢上她的指尖：“我以为你会一上来就套近乎。”

　　丛祈卸了口气，牢牢把住，像牵住了救命稻草：“当然不会，我一向公私分明。”
　　不消片刻，她反应过来，触电似的放开，尴尬地点了点头。

　　周书邑掌心尚存一丝余温，在暗处虚握两下，手收进口袋。

　　“所以这是对你工作能力的认可，并不代表我认可你们公司。”

　　“你放心，我们公司……至少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丛祈向段旭光汇报了这个好消息，转眸问，“你手很凉，一起去喝杯咖啡？”

　　“不用麻烦。”周书邑卷着合同的手一下一下敲着裤管，“电梯坏了，明天再来吧。”

　　“好，”丛祈答，调出二维码，“加个联系方式吧。”

　　“滴——”一声，一片翠绿修竹的头像出现在丛祈手机屏幕上。
　　她还是说了谢谢，“如果我没在楼下遇上你，我就得在十分钟内爬上17楼。”

　　周书邑：？
　　“真爬？客户也陪你爬17楼？不能打个电话？”

　　“这样才能体现出我的诚意，”丛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不管客户出现在哪里给我打电话，我都要在约定时间内到17楼，万一客户早就来了，那时候电梯没坏呢？万一客户体力好，能一举爬上17楼不带喘呢？还有可能客户就是心血来潮，想体验一下17层高的台阶……”

　　幸好，这都不是他。

　　丛祈的车牌号没登记，进来时靠最原始的交通工具——两条腿。出去时，她坐上了那辆骚包的宝蓝色超跑的副驾。

　　她不免好奇：“这是你的车？”

　　周书邑嗯了声。

　　她提出祝之恒的疑问：“为什么买这个颜色？”

　　“路过，我爸说这颜色喜庆，特像他们学校校服。”

　　“……”

　　晚上，丛祈如实转达。祝之恒怔了两秒，趁此机会，丛祈将烤盘里的肉全数拨进自己碗里。

　　位置是她早就定好的，三千一位的日料自助。

　　祝之恒吃得心满意足，窝在副驾驶里认真刷着小视频。

　　大数据根据喜好精准推送，搞笑、摄影、游戏。在游戏这个板块里，傀域的出场率极高。而在傀域这个词条中，#弈洲周书邑#这个tag当仁不让，首当其冲。

　　他昨晚的直播切片点赞量已经破百万，正在朝着千万进发。

　　博主名为电竞bot，是个营销号。标题引人注目地打了老长一串感叹号：周公子新家终于开始装修啦！直播参观翻车现场哈哈哈哈哈！！

　　视频用可爱的花边框起，右侧有个大大的点击关注不迷路。直击就是一张前置放大的脸，随手抓了一把那头金毛，互动道：“很丑吗？我觉得还好吧。”

　　他将摄像头换为后置，对着电梯门，银白的反光看出他还穿着庆功宴上那身衣服：“不知道播什么，听说我新家这里今天开工了，过来看看。”
　　“放鞭炮了吗？放了放了，早上放了串电子炮，拍给我看了。”
　　出来是黑黢黢一片，晚风穿过没关严的窗户，带起一片衣角，他掏出另一部手机打开手电筒：“有点阴森啊，找个灯，等等等等。”

　　说是灯，其实就是个很简单的灯泡，悬在半空中散着昏黄的光。地上摞起几包水泥、沙土及一堆砖瓦。

　　他绕过去，找出户型设计图，给粉丝介绍还是毛坯的隔间。

　　“我的墙歪了？不可能吧，我都没看出来，你们眼神这么好？”
　　周书邑走进去，用鞋码丈量。
　　“不是，这特么……好像是个弧形啊。”他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这装修公司还挺艺术啊。”

　　又打着手电走了几间，墙面不是砌歪了就是没砌直。

　　镜头对着角落里的半截水管，停滞了很久，隐隐约约好像能看见两缕飘着的烟雾。
　　久到弹幕以为网络卡了，纷纷开始刷问号。屏幕后才响起他气笑的声音：“得，这房子我装个轮，赶明儿就能拖去玩纪念碑谷现场版。”
　　“我去找装修公司battle了，今天先这样吧。很晚了早点睡，晚安晚安。”

　　视频戛然而止，重播又是开头那头金毛。
　　“很丑吗？我觉得还好吧。”

　　祝之恒看得直乐，找到手机里名为【ECL大家庭】的群聊，分享艾特嘲笑三连。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诶对了，你下午干嘛去了？段游又给你整了什么幺蛾子？”

　　“……”丛祈有点囧，点了点祝之恒的手机，“周书邑嘴里那个充满艺术性的装修公司，段游找的。”

　　“？？？”祝之恒错怔，“他什么时候这么积极向上了？”

　　“还不如不积极呢。”丛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今天看见周书邑的时候特不好意思。他问我段游为什么没来，那段游能来吗，大前天飞日本昨天飞马代，听说明天准备去南太平洋。”
　　“他就不能早几天去，留一点做人的良知吗？”

　　“段游上哪认识的装修公司？”

　　“酒吧里认识的妹，装修公司是那女的亲哥开的。”

　　祝之恒啧啧两声：“姜姜，你现在这样儿，特像正宫夫人捉奸在床。”

　　丛祈：“……祝之恒，你这是在侮辱我。”

　　“我说真的，你又不喜欢他，干嘛24h待命给一头猪当全职保姆，以你的履历，上哪找不到好工作？”

　　“可能习惯了？”丛祈想，“钱多事少老板还不性骚扰，公司氛围也不错，该交的都交该给的也从来不欠着。虽然工作跟带孩子似的方方面面都要顾，但确实给了我很多锻炼的机会。”
　　“只能说暂时吧，暂时，我还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大老板祝之恒似非似懂，再拿起手机时刚刚那条嘲笑评论已经有了回复。

　　【祝老板：@ASN.弈洲，纪念碑谷真人体验版什么时候上线？】
　　【ASN.苹果球：想体验+1】
　　【……】
　　【ASN.lulu：想体验+4】
　　【……】
　　【ASN.cheese：想体验+10】
　　【……】
　　【ASN.弈洲：这么喜欢？马上把装修公司介绍给你们。】

　　周书邑躺卧在电竞椅里，回了消息将手机搁置一旁。
　　苹果球接了杯水，放在他的桌沿：“最近腰怎么样。”
　　“做完手术好一点了。不过还在恢复期，半个月复查一次。”
　　苹果球点点头，问：“排两把？”
　　“好几天没打了，没手感。明天来吧。”周书邑点开电脑，软件统统归置在文件夹里，桌面干净整洁，“我小游戏主播，一起？”
　　“OK，刚好我这个月还欠时长。”苹果球打开直播，把标题改成随便玩玩。

　　最近在休赛期，训练时间玩点小游戏也无伤大雅。

　　说到时长，周书邑将直播间挂到休闲娱乐区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查剩余时长。
　　他半年没播，时长已经累积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苹果球凑过来一起看，看完惊呼出声：“一百五十多个小时？你至少得播多少…整整6天！666，太猛了兄弟。”

　　周书邑觉得烦，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嘴角牵出苦笑：“要完啊朋友。”

　　“我看看啊，”苹果球很是热心地打开日历，幸灾乐祸道，“还有六天跨年，诶……那今天刚好圣诞节啊？你今年播不完了兄弟。”

　　“昨天祝姐抽门票的时候不都说了，平安夜福利。”周书邑看了眼弹幕，“年底清帐？清不完了，明年再说吧，争取下个月多播点，不让2打头。”

　　“什么门票？”苹果球在旁边念着弹幕，语气里别的没有全是炫耀，拿出特意找了个框摆在桌面上的门票展示，“昨天晚上金主爸爸抽的，老牌歌星，前三排。什么玩意儿就参与奖……好吧确实是这样。不过咱周哥……”
　　苹果球钦佩道：“一百多个人里他都能抽到第一张！祝姐说是第一排正中间。视野最好的位置。牛不牛兄弟们！就问你们牛不牛！”

　　弹幕飘过一堆666和荧光棒。

　　周书邑撑着脑袋在旁边看：“你说我的故事，凭什么给你刷礼物？我直播号打公屏上了，兄弟们记得点点关注。”

　　“走走走！”苹果球打开steam，问，“主播主播，今天我们玩什么？”

　　“不知道啊，”周书邑紧跟他的步伐进入游戏大厅，“最近哪个游戏上了新皮肤来着？先抽个奖吧？”

　　苹果球：“……”

　　十分钟后，lulu和cheese从温软的大床上被喊起，四个人玩了一晚上飞行棋。

　　零点，周书邑的闹钟响了。他摇出一个6，点击再摇，在lulu“不是哥们你也太夸张了吧”的喊声里，朝微信里沉在置顶底部的对话窗发了一句：

　　【妈，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