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竹林》南怀木

2、第 2 章

　　时间近九点，比赛正式收场。
　　她们一直等到工作人员将现场收拾完毕。

　　雷声滚滚，雨雾已经化成冰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场馆包了好几辆大巴，载着工作人员去庆功宴的酒店，现下已经全空了。祝之恒自己开了车，丛祈快速地钻进驾驶座，自觉认领了司机的位置。

　　丛祈开了暖气：“冷不冷？”
　　“不冷，一点都不冷。我心里暖烘烘的，就像是有火在烧。”她累到瘫倒，还是忍不住拿手机看热搜。
　　“有火烧？那是烧烤。你别是发烧了吧。”丛祈腾了只手往她脑门上盖，没觉得有异样，精准地从堆满杂物的后座里摸出毯子，丢到她身上。

　　祝之恒亲亲手机，要不是丛祈在开车，也想往她脸上来一口：“姜姜，我们今天微博霸榜啦！”
　　“可以啊祝哼哼，”开业第一天就是满堂红，丛祈为好友感到高兴，大手一挥，“明天请你吃学校门口的小摊。”
　　“……？”
　　“随便吃，我请客。”丛祈很是豪迈。
　　“你怎么还不滚呢？”
　　“逗你玩的，其实我还定了罗娜国际的套餐。”

　　罗娜国际是丛祈小区街口的牛肉面店，罗娜是店主的名字。一个套餐不过五十，好吃不贵，经济划算。

　　“得，谢谢姜姐。那我得给姜姐还点什么。”
　　“咱俩什么关系，还不还的多见外啊……”
　　“演唱会门票？vvvip，怎么样？”

　　祝之恒，一个外卖券膨胀到八块能开心一天，放着自带三百多平大花园的房子不住，到餐桌前路费都要大几千乃至万为单位的海陆空生鲜不吃，最喜欢窝在丛祈不到三十平的小出租屋里吃学校门口五毛一包的辣条，一块一串的麻辣烫——的女人，是一款全自动生产型富n代。她家祖祖辈辈是开酒店的，大抵是骨子里流传下来的土建基因。祝之恒喜欢摄影，转手修了摄影棚，喜欢游戏，便修了个体育场。
　　体育场不仅能打游戏，空暇之余还能租出去当大型商业活动的场地。

　　丛祈虚睨她一眼，这么好心？

　　“想什么呢，”祝之恒嘴里哼着歌，一条一条刷着评论，从十句粉丝控评里找出一句夸拍得好的，独自美半天，“你坐摄像旁边的地上。”
　　“……你的罗娜国际没了。”

　　祝之恒到底是没这么狠心，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掏出两沓绑好的票，从更厚的一叠里抽了一张放进丛祈包里，拍了拍：“老牌歌星，你喜欢的，一定要来啊。”
　　丛祈假情假意地端着：“这怎么好意思呢。”
　　祝之恒鄙夷：“装货。”

　　丛祈咳了一声，生硬地转开话题：“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在机场看到一群人。”
　　“你什么时候记忆力变得这么差了？昨晚刚和我提过，忘了？”祝之恒提醒她，“一个什么男团，粉丝把机场围得水泄不通，还撞倒了你的行李箱。”
　　“我当然记得，我大几百的箱子呢刚用两次心疼死我了！”丛祈说，“……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
　　“那个男团！我今天看见那身衣服了，橙白色运动服。你们这叫什么，电竞选手？运动员？”
　　“土狗啊你。”祝之恒毫不犹豫地嘲笑。
　　“那我怎么知道，我又不玩游戏。”丛祈反驳，“穿一样的衣服，都印个大名。我还以为是什么新的安利方式呢，路人喜欢这个款就能一键搜索，垂直入坑。”
　　“不过也不算看错吧。今天场馆外面的应援花墙看见没，那阵仗，可比一些男团大多了。受众不一样，这群人在咱们这些资深游戏迷眼里，就是电竞男团。男团靠硬帅，他们都靠硬实力。”

　　“今天厕所门口那个，周书邑，还记得吧。”
　　丛祈嗯一声，说出自己的疑问：“他也是你这个什么电竞男团的？那他怎么没上台，实力不够硬？”
　　“大胆！禁止大逆不道啊。这个是T0级别的好吗？硬帅加硬实力。”T是Tier，梯队，数字越前，代表排名越靠前。“简直就是ECL的远古战神！”
　　“退役了啊？看起来挺年轻的。”

　　“……这是尊称。”祝之恒以前虽然是个游戏迷，但仅限于游戏本身。这也就是她为什么建了体育场没买俱乐部的原因。
　　祝之恒砸了大把钱进了电竞圈的同时，揽下了三年官摄的活。她对待工作认真严谨，拍出有深度有温度的照片一直都是她的人生信条。因此，她提早两年和选手挨个接触，恶补选手生平。现今，对大多数人的经历可能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周书邑，人送外号沉稳低调周公子，ASN战队队长，ECL在役选手中身价最高的一个，价值这个数。”祝之恒伸手比了个数字。
　　“游戏ID弈洲，书对弈，邑对洲，反过来还是他名字里的一、三个字。是不是听起来贼有文化？说是家里人给取的，这俩字挺难打，就导致早期和‘小一’‘壮壮’‘阿成’之类的名字相比，传播度不够广，粉丝就开始叫他week，一周，还起了个花名，叫九点——因为名字里有九个点。”
　　“别看他今天冷着脸那副唬人样，其实还挺宠粉的。当然私生例外啊。现在打游戏的不都会搞点直播吗，他的直播间叫周一见，除了真的腾不出时间，每周一九点都会准时播两小时。”
　　“他今年24岁，已经是个八年老将了。”

　　丛祈算了算，八年前，她19。
　　她诧异：“这游戏有这么久吗？那他岂不是未成年就开始打比赛了。”

　　“那时候不正规，管得松，哪像现在有儿童锁。”祝之恒解释道，“他已经大半年没出现了，直播也没开，因为腰伤手伤什么的，可能……今年就要退了吧。毕竟这行花期的花期都不长。老将盘山，新虎视眈。”

　　“唔。”丛祈在祝之恒语气里品出对英雄迟暮的惋惜，感同身受地叹了一声。下一刻偏转方向盘驶入停车场，一眼便注意到拐角处炫酷的宝蓝渐变超跑，远光灯一照，车身流光溢彩。
　　车门上开，像海鸥张开羽翼。转瞬间，从车里冒出来一只和宝蓝一样骚包的灿烂金脑袋——

　　是周书邑。

　　“就挺可惜，也不知道……”祝之恒话音未落，像被哽住了，一时无声，小嘴微张，最后缓缓蹦出两个字，“沃日——！”

　　……

　　上了电梯，祝之恒还在震惊周书邑的新座驾及新脑袋。在厕所里他带了帽子，祝之恒也没有细看。
　　“我的天！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黑头发，开一辆小白车——大街上十辆里有八辆的那种！半年不见，怎么变化这么大？”
　　丛祈想了想：“可能叛逆期来得迟？”
　　“……”
　　“不是说人在打游戏的时候最叛逆吗？他怎么反着来？”

　　丛祈想起下午那几个小姑娘：“不帅吗？”
　　祝之恒憋了口气，缓缓吐出来：“丑爆了。”

　　这话她当然没当着人面说。

　　酒店包了两层，一层给工作人员，一层给选手。
　　祝之恒作为主办方代表致词后，有人朝她招了几下手，她拉着丛祈过去。

　　这是混桌，坐着ASN的四名选手和几个大主播，丛祈坐下后才发现身边是周书邑，她下午说的场面话，也没想着晚上真能碰上，对此诧异一瞬。

　　他刚来不久，周身还散着股凉意，头发仿佛先被暖气软化，柔顺地趴在头顶，手臂闲闲地搭在旁人椅背上，凑近和那人说话，身形舒展。见她来，僵直地往友人边移了凳子，沉默地颔首示意。

　　祝之恒凑在她耳边：“刚刚还漏了一句，他是社恐。”
　　这回丛祈没忍住，低声笑。

　　一桌都是熟人，一起吃饭用不着拘谨。

　　cheese坐在祝之恒的右边，给她们倒果汁：“哼哼姐，你可算来了，你不来我都不敢动筷子。”
　　“说这话的时候把你嘴角饭粒擦干净点，”祝之恒点了个位置，“这里。”

　　“……”cheese举杯，矛头掉转，“这位美女是？哼哼姐不介绍介绍？”
　　丛祈报了自己的名字，举起饮料和他碰杯：“很高兴认识你们。”
　　cheese八卦：“小丛和我们周哥认识？”
　　祝之恒：“小什么小，叫姐。”
　　“好好好，祈姐，这么温柔漂亮，我以为是妹妹呢。”
　　“我和哼哼同岁，”丛祈答了他上一个问题，“下午在后台有过一面之缘。”
　　cheese：“在后台？什么时候？周哥被私生堵的时候？姐姐，你就是那个一打六的？”这事儿早已经传遍了，他们津津乐道了好一会。

　　丛祈不好意思地点头，“算是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从别人口里说出来，莫名有些羞耻。

　　cheese对她竖起大拇指：“太牛了姐，看着不像啊。我必须敬你一个。”
　　几人轮番敬她，丛祈向来爽快，菜还没吃一口，饮料已经喝了几杯。

　　再要添时，杯口上虚虚挡着一双手。

　　丛祈顺着手的主人看过去，周书邑在一派歪七扭八的坐姿身形板正地，像葱地里唯一垂直生长的蒜苗。

　　“得了啊，这我恩人。要喝也是我先，你们往后稍稍？懂？”
　　一片懂懂懂的调侃声里，饮料瓶转移到他手里，并换了道炒饭到她眼前，说：“先吃点东西？”

　　“好。”
　　丛祈给自己盛完饭，杯子里的饮料已经添满了。

　　“谢谢。”丛祈偏头瞅他，捕捉到从脖子上漫上来的一片红霞，忍俊不禁。
　　哦，他社恐。

　　因为是庆功宴，受邀的大主播和选手都识趣地没开直播，只有摄影工作室的官方账号的直播间亮着，设了好几个流动机位，每桌轮流掌镜，和弹幕互动聊天，给足了祝之恒面子。

　　cheese从旁桌接过设备：“先带大家看看我们的金主爸爸啊。”

　　祝之恒拉着丛祈，笑眯眯地冲镜头打招呼。

　　弹幕疯狂飘起——

　　【参见金主爸爸！金主爸爸赛高！】
　　【啊啊啊金主爸爸记得给策划加鸡腿！下午直播我看看五分钟笑半小时！提出打乱战队的人就是天才！！】
　　【我的天金主爸爸好精英好漂亮，后面那个小姐姐看起来好温柔啊啊啊啊！】
　　【悄咪咪问后面小姐姐是咱们金主妈妈吗？（狗头保命）】
　　【这桌有谁有谁！求介绍！】
　　【找周公一晚上了，周公到底来没来啊！】
　　【金主妈妈后面是谁啊，我苹果宝是不是在和他聊天。宝宝别聊了看镜头！！】

　　座位原因，cheese这个角度照过去，周书邑正好被丛祈遮住。

　　惯例是介绍着这桌的人员配置，镜头翻转，他先是看见自己的大脸，“啧”了一声，弹幕开始飘哈哈哈哈。
　　cheese像是个教官似的开始点名：“lulu”、“……”、“苹果球”。

　　突然，他神秘道，“准备好截屏键啊，给你们看点好东西”，镜头快速晃动，直播框里框进两人——
　　一位是正在盛汤的丛祈。
　　另一位是举着杯子和苹果球干杯的周书邑。

　　画面只停了两秒，立刻转向周书邑和苹果球。

　　“朋友们！赶紧截屏啊，这福利够不够意思？截完了右上角关注一下织境摄影工作室，免费小礼物送起来，感谢一下金主爸爸。手慢无啊手慢无，再晚点被周公发现要把直播间摁汤里了！！”

　　弹幕沉寂一瞬，突然火山式喷涨。
　　其中一条花了大价钱的炫彩弹幕占满大半个屏幕——

　　【在？AI换脸关一下，AI换色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