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竹林》南怀木

1、第1章 “一打六呢

　　20xx年，岭安市。

　　天空忽地飘起小雨，在空气中滞缓凝成雾，沿江拓出去百余米的应援花墙浸在青灰色雾霭里，炫目绮丽的色彩晕成一幅水墨画。烟雨笼罩着这座城市，却罩不住体育场馆内迸发出的一波又一波音浪。
　　体育场馆内明亮恢弘，碗形环绕的观众席中间立起一块五星形高台，分列五席，二十名少年带着耳机，键盘鼠标噼里啪啦的响声及脱缰野马似的交流被阻绝在隔音玻璃内，解说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

　　“苹果球这个位置很危险啊，cheese能发现他吗？！……发现了！cheese抓到了落单的苹果球！并且打出一颗光源弹……好，没中，没关系再来一颗……还是没中……嗯？斜后方的草丛有动静？是谁？！lulu！昔日同队队友正面交锋，我的天！这是什么修罗场！喜剧效果拉满了！”女解说嘴速飞快，吐字毫不含糊。
　　“lulu好像忘记了自己今天的职业，一个平A，苹果球掉了……200滴血，再一次平A，这回运气不错打出了500点暴击。诶，cheese的冷却好了！又是一颗光源弹，2s的炽焰白光，形成短暂的冲击波及视野盲区，cheese成功地……将苹果球送出了lulu的攻击范围。恭喜苹果球逃出生天！”
　　“lulu掉头？走了？没有！lulu一个位移，借着反冲力将自己送到了cheese面前，控住了！伤害能跟上吗？可以！”

　　伴着炫目的技能特效，比赛席上方的电子大屏很快弹出一个击杀播报：ASN-Lulu击杀了ASN-Cheese。

　　身着灰白队服，身后标着大大英文字母cheese的男生双手离开键盘，重重地拍了一下额头，很是尴尬的别过眼。他身边的人张大嘴，很惊讶地说了什么，四个人笑作一团。

　　“到最后受伤的还是cheese，不过cheese这个准头……”女解说笑了一声，“回去可能至少得被苹果球嘲笑一个月吧。”
　　“我觉得需要再强调一次，虽然台上坐的都是正儿八经的职业选手，这这并不代表咱们ECL的真实水平。”

　　ECL，傀域·逐鹿职业联赛。傀域·逐鹿是现下最风靡的多人竞技游戏。玩家化身傀儡师，随机分至金木水火土五个阵营，操作傀儡使用傀术，击杀游戏内的妖怪能够获得经验升级装备。游戏过程中，可以击杀不同职业的傀儡从而获得不同积分，也可以摧毁其他阵营的祭坛，使傀儡失去天枢线能量，立即死亡，且无法复活。除己方外，所有祭坛被摧毁，则游戏结束，或是时长到达六十分钟，游戏自动结束。最后按照等额分数换算，进行阵营排名。

　　“您现在正在观看的是ECL职业联赛——谈谈‘新’友谊杯的比赛现场，”坐在她身旁的男解说故作严肃，“不过现在可能不剩友谊，只想谈谈。”

　　台下哄笑一片，现场气氛热烈。与之相比，后台就显得过分安静，工作人员窝坐在犄角旮旯里，抓紧在这小段时间扒盒饭。

　　丛祈离开厕所，偏着头，手机夹在颈窝里，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轻声笑：“我在厕所门口。”
　　这个姿势别扭地难受，丛祈洗了一只手，捏住手机边缘，另一只还在细细地冲着：“好，我在这儿等，你过来吧。”

　　并立的洗手台水阀被打开，丛祈偏头看过去，入眼便是一片亮眼的白金，在白炽灯底下显得更亮。

　　“周书邑？”
　　大抵是有人喊了他的名字，他下意识回眸。

　　那人只是试探性地喊了一句，打了个照面便激动地要跳起来，掏出手机镜头直直地怼上来，六个人七嘴八舌：“周书邑真的是周书邑！”“居然染了金发太适合你了！！”“周书邑好帅啊！”“我之前还不信呢，没想到是真的！”“周公子怎么突然染金发？啊啊啊好帅！”

　　这片区域被划为选手休息区，为了减少闲杂人等流动，只特定了几个工作人员进入。
　　这群人明显不是。

　　女孩们的装扮大同小异，左脸上贴着q版贴纸，右脸写着week，估计是用油彩画上的，颜色异常鲜艳。

　　猝不及防。
　　周书邑错怔一秒，随即快速地挥开，熟练戴上羽绒服帽子，将耳边吊着一半的口罩勾好，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她们的胸口——包括丛祈。

　　“周公子能签个名吗？”
　　“下个赛季会上场吗？”
　　“我们一直在期待你重回赛场的这天！”

　　他冷声：“别拍了！烦不烦！”从台面上拿起因为洗手而搁置在旁的手机，往男厕走。

　　屏幕还没解锁，粉丝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衣摆，拽得他一个趔趄。
　　“周周别走，我们好不容易才进来的，这么久没和你见面，好想你，聊聊吧。”

　　他被团团围住，只来得及将手机收进靠里一侧尚且没被祸害的衣兜。

　　“松手！”周书邑憋着火，衣服没拉拉链，因外力而大敞着，他只能死死抓紧拉链边，另一手去挡。
　　对方人多势众，反客为主地握上他的手。周书邑嫌恶地甩掉，一群人像湿泥似的，争先恐后地糊上来，从腰线到肩骨，他被逼退两步，大腿抵在洗手台的边缘，扭得像一股绳，他的眉心像是锁扣，皱得更紧。

　　“有人被骚扰，你带点人过来！快快快！”另一处，丛祈撂了电话，以往只听说过私生疯狂事迹，第一次见到现场，震惊于粉丝的无耻和极端，本能地上前制止。

　　周书邑狼狈地别过头，欲发狠推开时，他面前挤进来一个人。

　　丛祈快准狠地握住两只手腕，一扯一推，那人踉跄半步。分出一缕空隙，丛祈跻身而入，对着关节处两个肘击。对方不设防，她看准掰住几根手指使了巧劲，往下一拧一拽——
　　几人吃痛，先后松了手，又不甘示弱地撞她，想找她身后的人。
　　“你谁啊你！关你什么事！”
　　“他保镖。”

　　这群人都是温室里的小白花，空有拽人的力气。丛祈手臂因用力而绷直，指关节泛着白，手掌抓住一人的肩，将人推后，脚尖勾住小腿，几人站得紧密，一连串多米诺似的倒成一堆。她被绊了一下，身体因惯性而倾倒。电光火石之间，周书邑拽了她一把。
　　有了缓冲力，丛祈的腰在洗手台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头发因为过大的动作有些散。她撑着平缓呼吸，朝着同样姿势的男人点点头，大方道：“不用客气。”

　　周书邑外衣歪乱，露出一个肩头，内搭的毛衣被扯离牛仔裤，松松垮垮地遮过裤腰，仔细看还能看见几个洞眼。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滚，别来烦的气息，还是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笑，看起来十分滑稽，认真地道了句“谢谢。”
　　想了想，他又补了句：“你很厉害。”
　　丛祈谦虚：“也还行吧。”

　　转眼间，回廊上传来细密的脚步。
　　“这几个是吧？抓走抓走。”祝之恒风风火火地赶来，身后还带了四个安保，“没事儿吧姜姜。”
　　姜姜是丛祈的小名，祝之恒是丛祈最好的朋友。她之所以能进选手后台，也是因为祝之恒的关系：她是今天这场友谊赛的负责人。

　　“能有什么事儿？”她英雄救“美”，“一打六呢，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真没伤着？”祝之恒敷衍一句，活像个CT机器，从头到脚地扫了她一遍，才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牌子给她挂上，“差点忘了，你工牌还在我这儿。让你好好带着，又乱丢！幸好我刚刚回休息室看见了。”

　　唠叨完她，转头去关心另一位当事人。

　　丛祈散了头发，顺手扎了个低丸子，这才反应过来，周书邑那一眼，是在找她的证件。
　　所以他以为她和她们是一伙儿的？

　　丛祈将牌子挂正，抬头，男人正好站在她的视线尽头，他垂着头洗手，接着，一寸一寸把被抓皱的衣服抚平。
　　祝之恒在他一步之遥的位置，好像和他很熟，得到并无大碍的回复后，打了声招呼往厕所去了。

　　丛祈很有分寸，那几人只是跌了一下，并未受伤。安保盯着人把视频删了，检查了最近删除和云盘，才把人带走教育，鸡飞狗跳的小方寸地瞬间安静下来。

　　周书邑扶正衣襟，又恢复了原来的淡漠，细细品来，像极了夜上海时期上流社会的贵公子，浑身上下透着股矜贵的书卷气。如果忽略眉间的墨色和衣摆上细密的纹路回不去的洞眼，完全看不出他是刚刚那处戏码里被强抢的民男。

　　丛祈在等祝之恒，不知道为什么，周书邑也没走。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他们两面对面站着，丛祈得仰视，直勾勾地盯着他露出的一双眼。一阵兵荒马乱，周书邑的碎盖刘海不再熨贴地覆在额前，偏向两侧露出黑且沉的眸色。

　　周书邑被她看得不自然，垂眸，映入眼帘的是她刚挂上的胸牌，一寸小人带着标准的职业化微笑。
　　证件照上的人穿着黑西装，五官精致立体，眉眼如炬，看起来精明且凌厉。而面前的人穿着灰色羊绒大衣，白色挂脖线衣搭阔腿裤，脚踩运动鞋，黑发乖顺地团在脑后，直直地立在那儿，像盆栽中被簇拥的一株白兰，温润淡雅，清冷贵气。
　　像又不像。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柔纯良的女人，刚刚一个打了六个。
　　视线上移，掠过她修长的脖颈，粉嫩的唇，最后停在她的鼻尖。
　　不会出错的位置。

　　“对不起，”周书邑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听不真切，他这才想起，将口罩拉至下巴，“刚开始我对你有些……误解。”
　　“情况特殊，”丛祈没在意，“我理解的。”

　　又静下来。

　　周书邑垂眸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又关上，隔了两秒再次按开，又关上，如此往复了几次。
　　他想找话题，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遂之沉默。丛祈没接话，只是单纯地觉着他有趣，像极了她家里那只见人就害羞躲起来的金毛。

　　找到喻体，丛祈看他愈发顺眼，她按耐住笑，从容地打破僵局：“自我介绍一下吧，你好，我是丛祈。”
　　“哦对，”他好像在懊恼自己忘了这一茬，“周书邑。”
　　“你待会儿也要上台吧？你是第几场？”

　　为了庆祝新体育场投入使用而开办的友谊赛，来了近百位选手和大主播，每场只能上二十个人，有条件的被塞到解说席，剩下分批次划场，共五场，最迟一场的预计结束时间是八点半，结束后一群人直接打包送往酒店开庆功宴。

　　周书邑摇摇头：“我不上。”
　　“啊？”丛祈意外，他不是选手，那是什么？教练？教练会有这么多狂热粉丝？
　　周书邑正欲解释，被祝之恒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打断。

　　“走了姜姜！”
　　中场休息只有二十分钟，祝之恒赶时间，动作迅速地解决了生理问题，赛事没结束，她一刻也不能松懈。
　　丛祈哦了声，朝周书邑挥手：“那，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