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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忘忧客(四) “我的确很 ...

  •   “道什么喜?”沈怀珠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哎哟……”李文祥谄媚地笑着,仿佛往日对太医沈怀珠横眉冷竖的是另外一个人,“圣上给您和文华公主同时赐婚,择吉日成亲。钦天监算好日子,下个月八号是难得的良辰吉日,您为长,先行完婚,文华公主比您晚半个月。”

      赐婚?下个月?同时?

      每个词沈怀珠都听得明白,连在一起,像雪夜冰雹,一下一下,砸得她头懵。

      李文祥瞧沈怀珠怔住,只当她高兴坏了。恭维讨好的话适可而止,李文祥很有眼色,敛神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玉盈、文华两公主,姿容端庄,人品贵重,特赐婚于……择日完婚,钦此。”

      “殿下,接旨吧?”

      从李文祥进门,到宣读圣旨,沈怀珠的头昏昏沉沉,总不清醒。殿内的博山炉燃着女儿家常烧的鹅梨香,清甜馥郁,落入沈怀珠的鼻腔,却总觉得躁郁。

      眼前是李文祥咧到耳后的谄笑,身后是婢子们小声惊呼,沈怀珠木然接过圣旨,坐到放着真丝绣垫的玫瑰椅,脸庞沉静,没有溢出丝毫喜色。

      圣旨用御制的金毫撰写,明晃晃,刺得沈怀珠眼睛生疼。

      下一秒,守在殿外的小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雀跃道:“殿下,裴少卿来啦!”

      裴容青。

      宣纸上的字迹渐渐轮廓清晰,映入沈怀珠的眼眸。赐婚两字后跟着几个名字,“裴容青”三个字,和“赵怀珠”紧紧挨在一处。

      她的赐婚对象,竟是裴容青!

      “怎么,不愿嫁给我?”

      窸窣的脚步声响起,裴容青嗓音含笑,揉着浓浓蜜意,化都化不开,似是满意极了这张圣旨。

      沈怀珠脑内一炸,握着圣旨的指尖抖了抖。抬眸,裴容青手执竹杖,摸索着往前挪步。眼睛照旧蒙着青色发带,乌发又顺又亮,半披在脑后,平添几分禁欲感。

      折银殿的宫女应当都被打发出去,此时的殿内,只有他们两人。

      裴容青头一次来折银殿,实在不熟悉。一路走来,不是踩到纱帐,就是踢到桌角,磕磕绊绊,极不顺当。然而他似无所觉,眉头都不曾皱,唇角噙着淡淡的笑。

      裴容青:“你在何处?不出声,我辨不清你的方位。”

      沈怀珠望着裴容青一次次撞到东西,一次次如无头苍蝇般朝另一边说话,心里泛起酸楚。她放下圣旨,抬脚走了几步,想上前扶一扶他,走到距离裴容青还有七八步时,顿住脚步。

      “圣上怎会赐婚于你我?他视文华公主为掌上明珠,如何突然舍得,送女儿远去南蛮受苦?”

      听到说话声,裴容青转了过来,冲沈怀珠露出得意笑容:“南蛮王早就听闻文华公主才貌无双,倾心多时,非她不娶。”

      沈怀珠眼皮跳了几跳。

      南蛮王从未来过中原,文华公主的画像不曾流出皇宫,声名也不算太好。两个面都没见过的人,忽然非卿不娶,实在不能令人信服。

      沈怀珠:“你干的?”

      裴容青唇角的笑意更浓:“略施小计。成全两双璧人,可谓功德无量。”

      ……

      时间倏然而过,眨眼就要到婚期的日子,皇宫内外忙得不可开交。裴家无长辈,一应事务由陆清执代为操持,陆鸿偶尔也来帮忙。

      这天,陆清执正在门口,指挥仆役抬着一张成色上乘的金丝楠木书案,往裴府新辟的书房安置。仆役粗手粗脚,搞得陆清执一颗心七上八下,全神贯注盯着书案,生怕有什么磕碰。

      陆鸿恰好休沐,拐到裴府门前,瞧见这幅景象,嗤之以鼻。他虽读书,性格却粗犷大方,和兵马司的同僚打交道日久,更加不拘小节。

      再金贵的书案,也只是一张书案,犯得着这么小心翼翼么?不知道的还当亲妹子成亲,舅兄来指点江山呢。

      陆鸿走上前,想搭把手,不料陆清执看都没看他,指了指门外几张包的严严实实的玫瑰椅,命他好生搬进来。

      陆鸿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折身回去,老老实实把四张玫瑰椅搬运进内院,放在书房门口。

      “你怎么来了?”陆清执正好从书房出来,看他气喘吁吁地挡在门口,讶然道。

      陆鸿一副吃瘪地样子,没好气道:“来给你们裴府做苦力,好端端的,非要娶什么公主,自讨苦吃。”

      与此同时,裴容青站在陆府的书房里,刚被骂完这句话。

      陆恕英面色差了些,骂起人来却毫无影响,恨不得踹面前的青年几脚,让他醒醒神才好:“好端端的,尚什么公主!你们幼时有婚约不假,时过境迁,早已经都变了。玉盈公主的身份,你只当圣上真不介意?这摆明了就是一个圈套,哄骗着你往里钻,你倒好,还上赶着去寻死!你就这么想当驸马不成?”

      裴容青听着陆恕英的怒骂,毫无惧色,神情平和,仿佛全是耳边风,不值一提。

      “骂完了么?陆阁老一大早把我叫来,就为了说这个?”

      陆恕英老脸一白:“混账东西!你明知道圣上对你起疑,还在这节骨眼搞事情,生怕他查不到你背地里的动作?”

      裴容青变了变脸色:“陆阁老慎言,为人臣子,当忠君爱国,忠君二字在前。这一点,还是您老教会我的,对身上,我可是一心一意,肝脑涂地。”

      “还有——”

      陆恕英瞪着他,粗着脖子骂:“还有什么?”

      裴容青似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扬了扬眉,笑容掬满脸:“我的确很想当驸马,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很想当了。”

      “你……”陆恕英气得差点厥过去,踉跄坐在椅子,扶额冷静。

      “陆阁老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裴容青用竹杖探路,摸索到门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再过三日就是玉盈公主和我的大喜日子,您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沾沾喜气,好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说罢,不顾身后飞来的茶盏,兀自探出门。扶影等在外头,见裴容青出来,连忙跑上前,扶着他,主仆二人相携出府。

      寿康宫。

      花枝茂盛,窗纱浓绿,寝殿的菱花窗敞开着,令新鲜空气自由出入。常嬷嬷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影影绰绰,似是在哀求什么。

      秋月姑姑手执托盘,盛着一方物事,迈步入殿。

      只见玉盈公主仍守在太后床边,常嬷嬷苦口婆心地在劝:“殿下,您快去歇歇吧,这里有奴婢看着,定然出不了岔子。”

      沈怀珠摇头:“不成,药效凶猛,稍有不慎会有性命之虞。我在这里看顾着,一旦发生什么事,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常嬷嬷,你也熬了几宿没睡,快去休息。”

      常嬷嬷不肯:“公主不歇,老奴也不去。”

      沈怀珠还要劝,秋月忙抢先说道:“常嬷嬷,公主殿下心疼您的身子,您是太后身边最贴心的人,万不可倒下去。公主这里有我在,您老先去休息一下,有任何事,我第一时间去请您。”

      常嬷嬷仍是不愿,拗不过公主,只好依依不舍地回去休息。

      一时间,寝殿只剩沈怀珠和秋月两个人守着。

      秋月走上前,福身行礼:“殿下,裴少卿命人送来做好的嫁衣,您要不要试试?”

      沈怀珠满面倦色,轻声道:“放那吧,我稍后便试。”

      秋月还想说什么,沈怀珠摆摆手,提前让她打住:“太后身子骨本就不好,年纪又大,偏我心急,用了一剂猛药,半刻也疏忽不得。我没那么娇贵,往日几日几夜不睡觉是常事,在宫里好吃好喝,出不了岔子。秋月姑姑,你也先去歇一歇吧,这里有我。”

      秋月和常嬷嬷不同,有裴容青这一层,她对沈怀珠亦是言听计从。没多说什么,只好悄悄退下,顺便把洒扫的人支走,自己等在偏殿,既给祖孙两人空间,又能随时应召。

      太后的寝殿里瞬间归于宁静。

      沈怀珠拿起小几上的蒲扇,朝太后的方向,缓缓扇动,打出清凉微风。她凝神望向昏迷的老人,垂下眼睫,低低开口:“祖母,阿妤回来了。”

      “您是不是,早就认出我,所以才时时爱护,不舍得让我受半点伤害。而我失去记忆,对这一切全然不知,每次您看见我,心里该有多痛。”

      隔着一道墙,沈怀珠的声音时有时无,断断续续落入秋月的耳朵。

      “祖母,您还不知道吧?我要成亲了。嫁的人呢,您也认识,大理寺的裴容青,长相一顶一的好,连我师父那般挑剔的人,都夸他皮囊出色。至于性格人品,以我认识他这么久来看,他嘴硬心软,人也聪明,算是……大智若愚?但是,阿兄不大愿意,他似乎不想让我嫁给裴容青,又不想让我和亲,两害相权取其轻,只好暂且妥协。”

      说到这儿,沈怀珠有些失神:“祖母,你说阿爹和阿娘当时为我定下婚约,预料到后来发生的事情了吗?听说,阿娘因为我的夭折,深受打击,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整日以泪洗面,东宫灾难的开端,似乎就是由我开启的。”

      骤然回笼的记忆,盛在沈怀珠的心里,沉甸甸的,压得她几近窒息。小时候的记忆越幸福,越快乐,就越让她痛苦。往常听到文德太子的传闻,再扼腕叹息,也存在事不关己的隔膜,如今戳破,发现这切骨的痛犹如钝刀子,早已开始切割她的皮肉,凌迟她的骨头。

      沈怀珠双手掩面,无声低啜。

      忽然,一双手抚上沈怀珠的鬓发,动作轻柔,充满慈爱。

      沈怀珠抬眸,正好落入太后缓缓睁开,还不算清明的眼睛。

      “太后娘娘,您醒了!”

      太后露出慈爱的笑意,用视线描摹着沈怀珠的眉眼,半晌,拍了拍她的手,哑声道:“我醒了,阿妤。”

      常嬷嬷等人闻声赶来,寿康宫一扫往日的死气沉沉,每个人都喜逐颜开,欢欢快快穿梭在廊下,忙得不亦乐乎。

      太后紧紧搂着沈怀珠,半刻不肯松手,祖孙两个坐在一处,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话,其乐融融。常嬷嬷侍奉在侧,不禁红了眼眶。

      太后嗔怪道:“大喜的事儿,哭什么。”

      常嬷嬷抬袖拭去眼泪,忙不迭点头:“奴婢就是高兴,看着太后和公主在一处,高兴地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说着,眼底又涌出泪花。

      太后搂住沈怀珠的肩,止不住的笑容:“别管她,她素来眼眶子浅,动不动就落泪。倒是你,自小就不爱哭哭啼啼,连你哥哥抢你的纸鸢,你都只肯蘸点茶水,涂在眼下,充当泪珠子骗哀家去找你哥哥算账。怎么越长大,越爱掉金豆子了?”

      “太后……”

      太后欸了一声,佯装生气,打断沈怀珠:“还叫太后?方才哀家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祖母”两个字卡在喉咙,怎么也叫不出来。沈怀珠不明白怎么回事,明明太后昏迷不醒时,她唤了一声又一声,人醒了,却近乡情怯,不敢太过亲近。

      常嬷嬷瞧出端倪,适时解围道:“太后,您刚醒,身子骨还虚弱着,快躺一躺。”她走过来,小心地扶太后靠躺在床榻,余光瞥见不远处,红彤彤的嫁衣,唇角不觉抿着笑:“公主马上要成亲,嫁做人妇,这不,才做好的嫁衣,驸马爷颠颠地遣人送来,不肯耽搁一刻钟。”

      祖孙相认的激动冲昏了头脑,太后只顾着高兴。经常嬷嬷一提醒,猛然想起,她迷迷糊糊听到,沈怀珠低声剖白,提到了成亲。

      “裴家的小子?”太后瞅了一眼嫁衣,面容严肃了不少:“你同裴家儿郎有婚约不假,当年还是你祖父亲自赐的婚。时过境迁,许多事、许多人都不复从前,你当真愿意嫁给他吗?若有不愿意,祖母替你做主,罢了这桩婚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骤然提起婚事,沈怀珠的耳根陡然发烫。

      见沈怀珠迟迟不肯答话,一张小脸红得跟苹果似的,写满羞赧,太后如何还能不明白。明白归明白,忍不住打趣道:“瞧着是不愿意,玉兰啊,去把裴家的小子找来,哀家亲自同他说道说道。”

      常嬷嬷应声,觑着沈怀珠的神色,笑着就要往外走。

      沈怀珠忙开口拦截:“愿意,我愿意和他成亲。”此话一出,脸颊犹如火烧般,灼得她只想躲到帐幔后,不见人才好。

      太后和常嬷嬷相视一笑,“好好好,愿意就好,我们就放心了。”

      秋月一直等在旁边,见状,极有眼色地捧了嫁衣过来:“公主,奴婢帮您换衣裳。”

      不多时,沈怀珠换了一身妆扮,令众人眼前一亮。

      凤冠霞帔,雍容华贵。嫁衣做的极细致,缀着层层珠玉,裙摆绣满龙凤呈祥百蝶吉祥纹,按照沈怀珠的身材量体裁衣,尺寸不大不小,刚好勾勒出她挺直的肩背曲线,富贵的味道扑面而来。

      秋月姑姑:“裴少卿专门请扬州最出色的绣娘,日夜赶工,昨日才做好,今日就送入宫,给公主看合身与否。”

      太后瞧着也挺满意,本朝传统,女子出嫁可穿皇后才能穿得凤冠霞帔,不算逾制。民间的嫁衣尚且金玉锦绣,身为公主,更应当如此。

      沈怀珠脸颊飞上一抹红晕,对秋月说道:“嫁衣很合身,替我谢谢裴容青。”

      秋月称是,当即退下,去办此事。一只脚跨出殿门,忽然瞧见前头的游廊下面,似乎站着个人。定睛一看,那人气势汹汹,眼底的嫉妒和阴狠毫不掩饰,正死死盯着殿内的人。

      秋月见状,隔着遥遥几步远,扬声喊了一声:“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清晰地传入菱花窗内。

      宫里总共就两位公主,一个在眼前,另一个轻易不来寿康宫。突然造访,倒是稀罕得紧。

      赵华馨珠光宝气,簪了满头步摇,走起路来叮当响。人还没进门,就听到珠玉乱撞的清脆声。

      太后不悦地皱眉:“你来做什么?”

      赵华馨挽了挽鬓发,微微躬身:“祖母,身为孙女,自然要来瞧瞧您,关心关心。”嘴上说得好听,面上毫无恭敬,哪里像来关心的。

      太后问面色微冷:“听说,你过几日,也要远嫁到南蛮?”因着成元帝的缘故,她素来不喜欢这些孙辈,个个都和成元帝一个模子里刻的那般,唯利是图,城府深沉。

      尤以太子和端王为首,赵华馨养在后宫,多少好一点,性子骄纵,却也没有不择手段。太后对她谈不上厌恶,也不大喜欢。

      然而醒来以后,常嬷嬷把连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堂堂公主,竟然学下三滥的手段,做点上不得台面的事,实在有辱皇家颜面!何况,赵华馨还想暗算,把阿妤送去南蛮和亲,父女俩个个黑心肝。

      赵华馨当然知道太后在想什么,美目微怒,盯着沈怀珠的脸,皮笑肉不笑:“孙女命不好,不像表姐,早早勾搭好了人,为自己定好亲事。”

      “住口!”常嬷嬷喝止道:“殿下请慎言。”

      赵华馨戏谑道:“慎言?谁人不知,裴容青对表姐死心塌地,两人早在鄞州时,就有了首尾,以夫妻相称。这还不算,徐阁老的儿子,本宫原来的未婚夫,也对她魂牵梦绕。论狐媚本事,本宫远远比不上表姐。”

      沈怀珠还穿着火红色霞帔,繁琐华贵的衣裳映衬着略显冷冽的清丽面庞,仿佛盛放的重瓣牡丹,惊艳卓绝,叫人移不开视线。

      深深刺痛了赵华馨的眼眸。

      “公主谬赞。”沈怀珠也不客气,句句带刺,直往赵华馨痛处戳:“听闻南蛮王连面都不曾一见,就对你死心塌地,为了娶你,不惜奉上价值连城的聘礼,诚意满满,生生打动圣上,应下这桩亲事。公主好福气,嫁过去,定能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赵华馨脸陡然变绿:“你——”

      “你越费尽心机想得到什么,越会失去什么。赔上尊严,换来的只有无尽的自辱。”沈怀珠懒得和她废话,吩咐常嬷嬷:“送客。”

      赵华馨气急败坏,扬尘而去。

      太后端量着沈怀珠,眼底掩不住的欣慰。刚大病初愈,经历大喜大怒,极为损耗身子,她刚要张口说话,一阵眩晕袭来,控制不住地往后倒。

      “太后娘娘!”

      太后再醒来,已经是深夜。沈怀珠伏在她床边,呼吸均匀,浅浅酣睡。见她身上披着的薄毯脱落,太后撑起身子,轻手轻脚,俯身去探地上的毯子。

      “您醒了?”冷不丁,耳边传来沈怀珠惺忪的问句。

      太后歉然道:“我吵醒你了吧?”

      “怎么会,您身子现在可有不适?”

      太后蔼然一笑:“哀家好得很,只是瞧着你,不免想起你父亲和母亲。”

      “他们……”真的谋反了吗?沈怀珠很想知道,却不敢问出口。

      对面的人好似能看穿她的想法,主动提起文德太子夫妇:“你母亲出身淮阳刘氏,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儿,多半谨慎守礼,温柔端庄,但她不是。她性子跳脱,最爱跑马打球,最不喜欢女红,琴棋书画马马虎虎,倒也过得去。没嫁给你父亲前,哀家一直以为,她会选一位能外放的卓越郎君,夫唱妇随,畅游天地。没想到,为了和你父亲在一起,阿婉竟关起门来,学做淑女。两人成亲后,很快有了你哥哥,没过几年,又添了你。一家四口,过得幸福美满。”

      沈怀珠的瞌睡跑得一干二净,右手撑着脸颊,认真聆听。

      “那时候,你祖父病重,太医个个摇头,暗示哀家准备后事。巨大的冲击砸向哀家,日夜提心吊胆,守在你祖父床边侍疾。东宫谋反的消息传来时,我才熬了一整夜,准备回去小憩。澄儿已经入住东宫,做了十几年太子,先帝从未有过废太子的心思,他何须谋反?”

      痛苦的情绪海浪般袭来,当年的情形重现眼前。太后绝望地闭了闭眼,颤声道:“当时本该远在藩地的皇帝,一夜出现在玉京,高举‘清君侧’的旗号,强行闯入东宫。整个玉京,谁都没料到会有这场宫变,还没来得及调动兵士,你父亲就被扣上伏诛的帽子,万箭穿心于东宫。”

      “早在这件事前,阿婉因为你的夭折,大受打击,整日以泪洗面,精神头大不如从前,常常往寺庙道观跑,一去就是好几日。你父亲的死讯传到时,她还带着你哥哥,在庙里给你祈福。这个消息于她而言,几乎致命。不知道是她打翻了烛台,还是有人伺机放火,活生生的两个人,就这样烧死在火海里,尸骨无存。”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谋反,对吗?”

      太后猛然睁眼,目光灼灼,笃定道:“绝无可能,澄儿心思纯良,宽容爱民,连昔日曾刺杀过他的人,都可放其一马,给那人洗心革面的机会。先帝病危,一旦驾崩,他顺理成章登上帝位,何须使这种下作手段。”

      当年的真相,陆清执也曾对她明言过。他改换身份,誓要为父母手刃仇人。除了裴容青,玉京再没有第二个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连祖母,陆清执也不曾相认。

      可信度很高。

      两人的话语久久挥不去,激荡在胸腔,搅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天亮前,沈怀珠犹豫多日的顾虑打消,决定做回玉盈公主——赵怀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忘忧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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