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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忘忧客(五) “夫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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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当日,裴府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百姓们都想一睹玉盈公主天颜。
冷清的折银殿,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过。宫女捧着各种稀奇珍宝,金银玉石,流水似的进进出出,闲不下来片刻。
太后特意移驾折银殿,守在沈怀珠的身边,慈爱地看着她梳妆。
专门负责梳头的宫女手法娴熟,在沈怀珠的发丝间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很快挽好发髻,捧起珍珠翠羽流苏凤冠,小心地套入发髻,用金簪固定好。
“这顶凤冠是太后娘娘当年嫁给先帝时所用,今日戴在公主头上,颇有太后娘娘往日凤姿。”常嬷嬷赞不绝口。
太后笑眯眯:“胡说,我们阿妤更漂亮。”
吉时已到,迎亲队伍守在宫门口,等了又等。沈怀珠穿戴妥当,梳洗宫女转身去拿红盖头,盖好以后,公主便可出门。
就在这时,沈怀珠忽然起身,走到太后面前,双手交叠,深深作揖:“孙女不孝,未在您身边服侍尽孝,就要匆匆嫁人,望祖母日后保重身体,福寿康宁。”
常嬷嬷连忙去扶,太后侧过脸,不肯再看沈怀珠,嘴里喃喃:“走吧,别耽误了吉时。”
送亲队伍自折银殿浩浩荡荡蜿蜒一路,长得望不到头。成元帝为避免落人口舌,生生按照公主最高的规制,一丝不苟置办送嫁事宜。
沈怀珠应当先到金仙台谢恩,队伍还没移动,曹全秀风尘仆仆迎面而来,拦住众人动作,朝沈怀珠禀报道:“圣上口谕,殿下不必往金仙台去了。还有几句话,要嘱咐殿下:今汝二人缔结良缘,天作之合,往后的日子要互敬互谅,夫妻一心,白首偕老。”
盖头下,沈怀珠绷直唇线:“谨遵圣上教诲。”
省去谢恩的步骤,沈怀珠一行人可直接往宫门方向,和迎亲队伍汇合。两方人马接头的刹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个个春风满面,喜溢眉梢。
宫女搀扶沈怀珠走下软轿,按照规矩,这时候该由家中父兄背过,送新娘子上迎亲的马车。
称得上兄长的,只有两个:太子和端王。太子龙体金贵,怎可背人送亲,只剩端王。端王和赵华馨一母同胞,沈怀珠和他并不熟悉,思来想去,取消了这个环节,由她自行走路即可。
然而沈怀珠的脚还未落地,一双强有力的手稳稳拖住她的双臂,温声道:“臣斗胆,背公主上迎亲马车。”
陆清执。
沈怀珠心神一颤。
扶影向众人解释:“我家公子罹患眼疾,视物不清,特意委托陆主簿前来助他亲迎。他和陆主簿相交多年,早已将陆主簿视为亲兄长。”
当事人都不觉得有什么,旁人更无从置喙。
陆清执脊背微弯,方便沈怀珠攀上,待她调整好最舒适的状态,陆清执轻声问:“可以走吗?”
沈怀珠紧紧抱住陆清执的肩膀,如同遥远的记忆里,尚且年幼的她不慎崴脚,伏在阿兄背上,缓缓回东宫找爹娘的情形。
她点点头:“好。”
陆清执的脚步迈得很慢,很稳当,每一步都扎扎实实,仿佛驮着时间最珍贵的宝贝,禁不起一点磕碰,须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察觉到陆清执不舍的情绪,沈怀珠倏然酸了鼻子。
她安静地伏在陆清执背上,听着近在耳畔的呼吸声。透过盖头错开的一角,仔细谛视阿兄的鬓发、眼角、鼻梁。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再遥远的路也会走到尽头,陆清执尽可能放慢速度,却还是来到了马车前。他的臂弯蓦然收紧,心底五味杂陈,低声开腔:“阿妤,别怕,阿兄一直在你身边,再也不会离开。”
一层厚厚的泪雾飘上眼眶,朦朦胧胧。在陆清执小心地放她下来时,怕盖头脱落,沈怀珠只能浅浅点头。
迎亲队敲敲打打,欢欣地往裴府方向行进。走在最前头的是新郎官,骑着高头骏马,披红圆领袍,簪花乌纱帽,腰间佩戴金玉点缀的革带,丰神俊朗,气宇轩昂。
即便用朱红布带蒙着双眼,亦是英英玉立,不减风姿。
裴容青年少俊逸,家里还未出事时,鲜衣怒马,满楼红袖招。暗自对他倾心的女子数不胜数。突逢变故,家道中落,人人对他避之不及,生怕沾上厄运。当年不知花落谁家的俊逸男儿郎,最后娶了公主,曾倾心过的女子,止不住唏嘘惋惜。
这番曲折复杂的心虚,端坐在马车里,蒙着盖头的沈怀珠自然不知。比起出发前的羞赧,现在更添了几分忐忑和不真实感。
当初在鄞州遇见,裴容青自称陆三,假装失忆,非要死乞白赖留在观音庙,声声唤“夫人”,她厌烦极了,对这人给不出半分好脸色。没想到,有朝一日,当真会和他结为夫妻。
沈怀珠弯了弯唇角。
下一秒,马车猛然刹停,掼得人下意识往前扑,沈怀珠眼疾手快,抓紧扶手,奇怪道:“出什么事了?”
秋月姑姑在外面回道:“瞧着像个醉汉,突然冲撞了驸马的坐骑。”
“哦?青天白日,怎么有人饮得这般醉?叫人拖走,莫要耽误正事。”
“是,公主。”
临行前,太后精挑细选,给沈怀珠配了七八个宫女做陪嫁。秋月姑姑在寿康宫多年,为人稳重,做事老道,深得太后欢心,也被指给沈怀珠。
车驾很快恢复动作,不料才转弯,再次急急刹住了车。
猝不及防,沈怀珠又是一个趔趄。
这次不等沈怀珠开腔,秋月率先在窗外细细禀报:“公主,还是方才那醉汉。驸马念在大洗的日子,不愿横生事端,叫人把醉汉驱走。谁知那人死性不改,醉醺醺的,竟冲撞了前来参加喜宴的太子……太子大怒,当场鞭笞,活活把人打死。”
仅仅冲撞车驾,就把人当街打死。
沈怀珠沉吟片刻,似笑非笑地说:“丢了性命,着实倒霉。”
大约太子行事惊骇震慑,接下来的婚仪顺顺利利,很快送新娘子入洞房。
夜色如墨,天边升起一轮满月,星月交辉,似是在为人间眷侣祝喜。红绸结成的喜帐,层层叠叠挂满,和红灯笼交相辉映。放眼望去,裴府尽是喜庆。
前院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嘈杂的叫喊声、欢呼声经过庭院,蜿蜒传至新人的洞房。
屋子里,烛火跳动,照亮令人晕眩的喜字红纸。沈怀珠安静地坐在床帐边,等待裴容青宴饮归来。
随行而来的宫女们守了半夜,沈怀珠命她们下去休憩,只留秋月姑姑在身边。
人虽然经过太后的精挑细选,但难保没有混入居心不良的人,与其提心吊胆的防着,不如全早早打发走才好。除了秋月姑姑,余下的人,沈怀珠一个也不信。
秋月打听了好几趟,见前院仍然酣饮,不由劝说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前院的宴席还未散,要不然奴婢服侍您盥漱更衣,先歇了?”
沈怀珠:“宫女们可都安置妥当?”
秋月颔首:“按照您的吩咐,全安排在外头的偏院,无召不得入。”说着,秋月不解地问:“公主疑心这些人有问题?”
沈怀珠否认:“祖母选好的人,自然没问题。但是,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秋月认同:“公主说的是。”
“什么时辰了?”
“约莫再有一炷香,就该亥时。”
打穿上嫁衣,沈怀珠水米未进。消耗了一整日,肚子正咕噜噜抗议。沈怀珠咬了咬唇,下决心道:“姑姑,我有点饿了。”
秋月立时会意:“奴婢去小厨房瞧瞧,给您拿些点心,先垫垫肚子。”
本就清寂的屋子,顿时更安静。龙凤喜烛烧得欢快,灯花荜拨,清晰可闻。
沈怀珠还蒙着盖头,刚想掀起一角透透气,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厨房离得不远,秋月姑姑应当取点心回来,看到她掀起盖头,少不了啰嗦几句,遂歇了想透气的心。
下一秒,房门打开。
*
前院。
裴容青作为新郎官,乃宴席的中心地带。不论走到哪儿,都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上前敬酒。灌了一杯又一杯,饶是酒量再好,也渐渐招架不住。
他借口更衣要逃,陆清执会意,替他挡住相继而来的宾客。扶影小心搀扶着裴容青,趁没人注意,偷偷往内院拐。
冷不防,有人拦住去路,好似早就猜到裴容青会溜。
“端王殿下?”扶影看清来人,吃惊地道。
端王笑容和善,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裴少卿不是要去更衣,往内院钻什么?”
视力受损,其余几感都变得异常敏锐。端王站得不远,腰间佩环微微晃荡,发出清泠响声。太子喜好靡丽,端王则偏爱雅致,事事追求濯清涟而不妖的高洁意味。
此时此刻,端王散发出若有似无的脂粉香,略显违和。
裴容青只当端王借机与女子私会,沾染了香味。他无心管闲事,也不关心女子姓甚名谁,便道:“臣不胜酒力,歇一歇再来。殿下若有兴致,可再饮几杯,或在这里吹吹风,醒醒酒,亦是雅事。没有别的吩咐,臣就先告退。”
擦肩而过,端王竟伸出手臂,继续阻挠:“等等。”
裴容青不悦地回身:“殿下还有何事?”
“裴少卿可知,近来御史台有一批青州出身的御史,预备上折子,联名弹劾你?”
裴容青挑了挑眉:“臣听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端王在外征战多年,留在玉京的日子少之又少,对裴容青的印象还停留在少年恣意飞扬的阶段。回京多时,两人鲜少打交道。端王眯了眯眼,收起玩味的心思,认真端详眼前长身玉立的青年。
端王抬眼,状若无意地瞟了一眼内院的方向,忽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起来,本王还不曾祝你和……表妹,新婚愉快,百年好合。”
裴容青面色淡淡,“多谢殿下。”
“既然如此,本王就不耽误你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望裴少卿好生珍惜。”
夜已深深,月色益发清明,树影婆娑,一切都宁静祥和。
走到端王看不见的地方,扶影自动退后,跟在裴容青身边,往内院快步走去。裴容青步履从容,对家里的每一处地方都很熟悉,两人很快来到新房。
扶影懂事地守在门口。
裴容青才进屋子,就闻到若有似无几缕的馨香。他眉头皱起,出声询问:“阿妤?”
无人应声。
“阿妤?睡着了?”裴容青奇怪道:“秋月姑姑可在?”
亦无人回应。
裴容青心道不妙,刚要唤扶影,就听到女子羞赧的语调:“夫君……”
裴容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的嗓子,发生了何事?”
那人仿佛更加羞怯,夹着嗓子娇嗔道:“夫君,快来给本……夫人掀盖头,饮完合衾酒,你我结发为夫妻……”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忽然有人大喊:“裴少卿,你没事吧?”紧接着,窸窸窣窣一阵,不太宽敞的内院,站满了神情焦急的宾客,更有甚者,还顺手端着盆栽,跃跃欲试,似是要砸什么人。
扶影傻眼:“你们这是做什么?”
“贵府的下人来禀报,内院有贼人藏在新房,欲对裴少卿不轨,我等心急如焚,登时便赶来救人。”为首的年轻官员扬声道。
话说的好听,笑嘻嘻的,分明来瞧热闹。
扶影张嘴驳斥,话还没从嗓子眼出来,身后的屋子里传出女子的尖叫。
“啊——”
这下众人看热闹的心情更加急迫,一个箭步冲上来,非要闯入新房瞧瞧究竟。扶影也按捺不住,生怕出什么大事,喊了几声“公子”,没人理会,连忙推开房门,率先冲了进去。
围观群众紧随其后。
待看清屋子里的景象,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胆小的恨不得自剜双眼,胆大的眼珠子快要掉出来。
陆鸿被人推搡着,这时也在人群里,他素来不喜八卦内宅琐事,可眼前实在荒唐,不由骂了一句:“成何体统!”
龙凤喜烛照得屋子亮堂堂,众人清清楚楚地看到,文华公主身穿喜服,作新娘子一模一样的装扮,凤冠霞帔,端坐在本该玉盈公主的位置。
这还不算,赵华馨掀了盖头,捧着一面铜镜,惊恐地查看自己的脸。不知为何,好好的一张美人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近乎毁容。
下一刻,安置在角落的檀木衣柜,传出钝钝声音,听着像有人在捶打。
扶影快步上前,打开柜门,众人再次倒吸了一大口凉气——正经的新娘子被人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关在衣柜里!
再没长脑子的人,这会儿心里也有了决断,来龙去脉都不必深思。
满堂愕然。
孟元祐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乖乖,看到皇家秘辛了。”
轻手轻脚帮沈怀珠解开绳索,扶她出来,命管事嬷嬷带下去,找太医来瞧瞧。扶影走回裴容青身边,觑着公子极为难看的脸色,硬着头皮禀报:“文华公主绑了夫人,想代替夫人——”
“洞房花烛”四个字,扶影实在说不出口,只好含糊其辞,大概讲了一遍。
裴容青面如寒冰,阴沉地令人骇然,他咬紧齿关,语气森冷:“来人,把贼人绑了,扭送大理寺狱,依律查办!”
“不可!”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大理寺正卿孟元祐。
孟元祐拨开人群,上前几步,低声劝道:“这可是公主!当做贼人扭送到大牢,岂非直接打圣上的脸?我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可大理寺这么多人,难道都要跟着你玩命?”
孟元祐贪生怕死,最喜见风使舵,凭他灵敏的嗅觉,深知今晚的事不简单。贸然得罪公主,恐怕弊大于利。
裴容青向来对这位上峰保有基本的尊重,偶有分歧,多半细细商量,解决。然而这次,孟元祐在他耳畔的劝告,无比刺耳。
“天子犯法与民同罪。”裴容青冷然道:“她是公主,下官的夫人难道就不是吗?试问,您的女儿大婚当夜,无故遭人绑架劫掠,还能如今日般冷静自持么?”
“文华公主眼下该安心等在宫里和亲待嫁,好端端地,怎么会凭空出现在裴府?大人,您能证实,这位来历不明的女子是文华公主吗?”
承认她是文华公主,便坐实公主不顾体面,陷害玉盈公主,企图替嫁这等丢人现眼的事;不承认她是公主,又凭什么拦住裴容青,处置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烫手的山芋两头烧。
饶是孟元祐八面玲珑,心思圆滑,面对裴容青的质问,也成了哑巴。干脆闭了闭眼,心一横,破罐子破摔吧。
裴容青:“此女子身份不明,欲刺杀朝廷官员……”
“且慢!”
一道洪亮男声于人后遥遥打断裴容青的话音,端王提步而来,身后若干宫人,众星拱月般拥簇着一顶轿撵。
太子衣衫凌乱,匆匆赶来,边疾走,边擦颊边痕迹,跪在轿撵下方,战战兢兢跪拜:“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