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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忘忧客(三) “玉盈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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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沈怀珠随宫人离去的背影,陆清执心底塌陷了一块。
十几年前,他不曾保护好妹妹,致使其遭到毒手,流落多年;十几年后的今天,为大局考虑,他不能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妹妹独自赴绝路。
她唤他“阿兄”。
难道当真为顾全所谓大局,再一次冒失去亲人的风险吗?
似是预料到陆清执的煎熬,裴容青紧闭的房门,悄默声敞开。
陆清执大跨步入内,没好气地发泄了一通:“裴观瑾,你到底在盘算什么?刻意找人散播阿妤的下落,引宫里注意,来了今日这么一出。现在好了,皇帝称心如意,燃眉之急迎刃而解。我告诉你,无论如何,阿妤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我决不允许。”
这是要不顾大局,救人的意思。
毕竟刚失而复得,又是世上仅剩的亲人,关心则乱,人之常情。
裴容青不气不恼,以声音判断陆清执大概的方位,转了转身子,说道:“我既然敢兵行险招,就有法子解决。就算你能在最短的时间,调兵遣将,把所有势力都投注进去,也未必能一举成事,到时候反倒连累沈怀珠。”
陆清执鼻子里冷哼一声:“她姓赵。”
裴容青失笑,郑重更正道:“赵怀珠。”
“关心则乱,我明白你的心情,换了我,未必能冷静多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万不能在这个当口功亏一篑。放心,最迟明日,和亲的事一定会作罢。”
次日一大早,裴容青穿戴整齐,在扶影的搀扶下,入宫上朝。
成元帝端坐龙椅,居高临下扫视满室臣子。封禅旨意一出,断无更弦改辙的余地。几个老顽固,试图故技重施,死谏博美名,却因事涉先帝,不得不偃旗息鼓。
很好。
成元帝心满意足,预备说第二桩事。封禅为国事,那么他接下来,提起的就是家事。
昨夜文华忽地跑来,信誓旦旦,声称她和裴容青两情相悦,已有肌肤之亲。成元帝气得要赐死文华,还是徐贵妃和端王一起求情,才令他消了消气。
也罢,左右裴容青身负剧毒,短命,且握在他手里,翻不出什么大浪花。到底顾怜唯一的女儿,成元帝只好准许文华和徐子纾解除婚约,转而和裴容青成亲。
为保万无一失,成元帝特意没有知会裴容青,于朝堂当众宣布,他再不愿意,也没法子在众目睽睽下违抗圣旨。
“近来喜事颇多,一桩接一桩,朕心甚畅。文华及笄已有两年,该议亲成婚了。朕瞧着,裴少卿就不错。裴少卿在何处?”
红紫相间的人群里,有一人着绯衣,执笏板,摸索着缓步走出,跪在大殿中央。
朗声道:“臣裴容青在此。”
成元帝龙颜大悦:“朕今日赐你和文华成亲,盼你二人以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做一双相亲相爱的眷侣。”
话说到一半,忽遭裴容青打断:“回禀圣上,臣——不愿意。”
成元帝目色顿冷,沉吟道:“你说什么?”他万万没想到,裴容青敢当众拒绝,驳了他的天颜。
无数道眼光齐刷刷射来,悲悯的、惊愕的、震撼的……不一而足。最迫人的要数头顶那道,几乎可以把裴容青拆皮剥骨,碾作齑粉。
裴容青面色不改,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说:“臣不愿意。文华公主金枝玉叶,冰清玉洁,臣实在与之无缘。前段时日,文华公主约臣叙话,臣不肯,惹公主不悦。归家没多久,臣的眼睛就瞎了,至今不可视物。由此可见,臣和文华公主命格相冲,单臣一人承受也罢,若公主贵体受损,追悔莫及。”
成元帝眼皮跳了跳。
这话说得委婉,但凡长点脑子的人,怎么听不明白。文华公主单相思,被拒绝后恼羞成怒,竟伤了裴容青的眼睛。于情于理,裴容青的拒绝,都很令人信服。
站在前头的官员,频频回头,果见裴容青双眸失神,空荡荡的,木然望着虚空,寻不到焦点。
为挽回颜面,成元帝刚张了张嘴,准备安抚,就见裴容青俯首一拜,有话要说。
“多年前,先帝曾亲赐了臣一桩婚约。而后突逢变故,暂时搁置。但证婚人之一陆阁老犹在,可作证真伪。臣独身多年,只因心上人不幸早夭。寻寻觅觅,兜兜转转,骤然失而复得,臣忧喜交加。喜她尚存人世,忧我不慎身残。然而玉盈公主杏林妙手,与臣实乃天作之合,恰值先帝冥诞臣恳、泰山封禅,求圣上允诺臣和玉盈公主的婚事,为先帝再添一份喜气福泽。”
——先帝赐婚,赐婚对象为裴容青和玉盈公主!
犹如一道惊雷滚滚劈过,震地大殿抖了三抖。
紧接着,裴容青从怀里取出一卷布帛,双手摸索着,艰难摊开:硕大的婚书二字闯入众人眼帘。凡在官场待久了的,多多少少见过先帝墨宝。御笔签批,一行写着裴容青生辰八字及姓名,另一行则清清楚楚,写着“赵怀珠”,生辰八字具陈,怎么看,都不似伪造。
最关键的是,裴容青无法视物,辨不清正反,婚书在他手里,端端正正地倒着呈现在众人面前,更添几分凄楚心酸。
一边是害自己罹患残疾的人,一边是心心念念多年的心上人,的确高下立见。
事不关己时,同情心便没那么珍贵,可以泛一泛。
须臾间,唏嘘一片。
眼瞧风向几乎一边倒向裴容青,徐远宁身为皇帝最依仗的重臣,竟也噤了声,不曾言语半句。
徐远宁感受到来自成元帝凌厉的视线,心里叫苦不迭。他和裴容青水火不容,当然盼着他倒霉,偏偏涉及到文华公主。
清早鸡都还没打鸣的时候,有人在徐府门前扔下一个包裹就不见踪影。
阍人呈递上来,才发现里头竟是文华公主的贴身之物!附赠几块味道怪异的香料,徐远宁找人来辨认,才知道那香料乃秦楼楚馆所用的腌臜物。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纵然徐远宁再看重仕途,也不好把膝下独子推入火坑。眼前的局面,举凡徐远宁顺着成元帝提一句文华公主的长处,徐家就得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好不容易退了婚,众目睽睽,圣上也不好直接再提起旧婚约。是以徐远宁只能硬着头皮,充耳不闻。
早就想借故上表谏言的御史,跃跃欲试,趁着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或许能说服圣上,放弃封禅,劳民伤财,实在损伤民生根本。
众人心思各异,唯有成元帝骑虎难下,面如金纸。
好巧不巧,南蛮使者很没眼色,也跑来添乱,呈上一封来自南蛮王的亲笔信,附带长长的聘礼单子:马匹三千、骆驼二十、七彩琉璃器十套、切萝香十块、犀角两只、翠玉珍珠帐两顶,余下金银器若干。
南蛮盛产战马,品相上佳的战马一匹可抵万金,能与之一较高下的唯有切萝香,南蛮宫廷独有的香膏,气味馥郁,有解毒安神的功效,更有传言,有肉白骨,活死人的效用。
这份聘礼可谓诚意满满,怎么算,买卖都不赔本。
聘礼单子附在信封表皮,一眼就瞧得清楚。成元帝瞳孔微动,顺势拆开信封,展开褐黄色的纸张。
瞧着瞧着,眉头就拧到了一处。
南蛮使者候在大殿中央,毗邻裴容青,好奇地打量着他和手里倒拿的婚书,心里暗暗惊叹。
单论相貌,南蛮王比之,略逊几筹;名声嘛,不相上下,唯独地位稳赢。一番比较下来,南蛮使者阿乌托庆幸喟叹,还好王爷出手大方又迅速,才不至于在这位情敌面前落了下风。
约莫着成元帝看完信件,阿乌托朗声称颂了一番南蛮王的英明伟大,同时暗示成元帝,和南蛮保持良好的姻亲关系,是桩可以持久获利的买卖。
最后,阿乌托慷慨陈词:“我们王爷在南蛮是除天神外,最尊贵的人,理应匹配天朝最尊贵的女人。王爷诚心实意,想延续两国姻亲之好。贵朝的嫡公主美名远扬,王爷远在南蛮都已听闻,用你们天朝的话来讲,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天作之合’,还望圣上慎重考虑。”
成元帝掀起眼皮,裴容青和阿乌托各站一边,分别逼迫他做决定。沉吟片刻,成元帝说:“使者稍安勿躁。你有所不知,如今宫里有两位公主,都是天家血脉,论起尊贵,朕这个之女倒堪当一句称赞。”
裴容青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举着婚书的双手微微抬高些许。
只听阿乌托好奇地问:“圣上哪里来的侄女?这之前,怎么没听过?”
成元帝作出慈爱宽厚的模样,唇角勾勒出一抹淡笑:“先帝在世时,曾破例亲封当时的太子之女为公主,封号玉盈,尽显疼惜之意。可惜这孩子,才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失足落水,跌进了池子里。东宫的侍从心存敷衍,弄错了状况,导致众人都以为玉盈公主早夭。直到前些日子,老天垂怜,叫朕寻到玉盈,如今就在宫里养着,金尊玉贵,都是朕最看重的孩子。”
阿乌托状若无意上前几步,余光频频掠向婚书。阿乌托对中原文字认识居多,不算精通,婚书倒着呈放,又被裴容青双手捧着,费了好大力气,他也没认出上头的名字究竟是谁。
“圣上慈爱,拳拳爱女之心人尽可知。有两位公主待嫁,更是再好不过。中原人总爱说‘双喜临门’,容在下斗胆说一句,不如圣上好人做到底,一并给我们王爷和这位眼瞎了的公子许亲,也好给太后冲冲喜,佑护她老人家身体安康。”
阿乌托言辞恳切,神情却止不住地傲慢。
大魏近年专心准备泰山封禅,人力物力耗费了不少。在这个节骨眼,和其他国家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有很大的影响。南蛮虽不及大魏国力繁盛,却因地理位置和气候原因,造就善战的游牧民族特性。真闹起来,未必会占下风。
盘桓玉京数月,南蛮王频频催促,阿乌托深知不能再耗下去,须得速战速决,把主动权握在南蛮手里。
什么玉盈公主,不知哪里找来的野丫头,他们才不要。况且那人直接明示,文华公主在成元帝心里的分量,绝非他人随意可替代。
见成元帝沉吟不语,阿乌托紧追不舍,施加压力:“圣上,如何呢?”
沉默了一上午,徐远宁总算活了过来。觑着成元帝阴沉的脸色,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使者话说的简单,公主金枝玉叶,岂能说嫁就嫁,民间聘娶尚且要三书六礼,两国联姻更加马虎不得。南蛮王刚接替老王爷不久,万事慎重,总不会吃亏。”
成元帝乜斜了徐远宁一眼,眸色晦暗幽深,深不见底的渊潭般,喜怒不形于色。
前朝争论不休,后宫亦是暗流涌动。
为彰显宽宏仁德,成元帝特意拨了一处刚修缮好的新宫殿给沈怀珠,比照文华公主的待遇,一应配齐宫人及日常用品。
玉盈公主死而复生,掀起轩然大波。
宫里不乏有多年老人,经历过先帝朝,对文德太子及太子妃印象极深,他们的一双小儿女当时更是宫里的常客,如今骤然惊闻,早早夭折的孩子好端端地活着,生得亭亭玉立,不禁百感交集。
寿康宫里便如此。
太后陷入昏迷已经快有半月,太医一波又一波,流水般来切脉开药,试了许多法子,仍然无济于事,反倒每况愈下。
常嬷嬷日夜守在太后的床边,寸步不离,细心照料,对外头的事一概不问,一概不听。
是以,沈怀珠在婢子们左拥右护的簇拥里出现在寿康宫,常嬷嬷一度以为自个儿人老了,眼睛不大中用,出现了幻觉。
“常嬷嬷,我回来了。”
常嬷嬷瞪大双眼,呆滞片刻。
秋月姑姑见状,忙走上前,附耳简单地解释来龙去脉,末了,不忘提醒常嬷嬷,玉盈公主住回宫里,是在待嫁。至于嫁给谁,瞧着南蛮使者三天两头入宫的架势,想猜不到也难。
常嬷嬷醒神,快步迎上去,紧紧握住沈怀珠的双手,心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半句。悲喜交加流了一场泪,常嬷嬷忽地想起沈怀珠复公主身份,尊卑有别,要行礼。
沈怀珠哪能受这一拜,两相拉扯,又哭了一回,才堪堪止住。
太后病情不妙,沈怀珠再跪坐在床边下针时,心境全然不同。她尽量不去看太后苍白憔悴的面庞,却总忍不住,悄悄描摹她的手掌。
小时候,太后常常用这双手,捧起沈怀珠圆润白皙的小脸,充满爱意地捏一捏,揉一揉,再旋身取出一早备好的茯苓糕,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完。
记忆里,那双手细腻光滑,总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气。太后喜爱茉莉,寝宫里的熏香,无一不是茉莉的味道。而今眼前的手掌,生出沟壑皱纹,干燥枯竭,和记忆里大相径庭。
偌大的寿康宫,充满檀香味,却寻不到一丝茉莉的踪迹。
沈怀珠眼眶一热,文德太子和太子妃以谋反的罪名去世以后,太后的魂也去了九分,仅剩的一缕留给永宁公主。永宁一去,彻底带走了她所有的希望。
常嬷嬷等人自觉站在不远处,望着祖孙二人同框的画面,百感交集。
从寿康宫出来,沈怀珠想撇开随行的一二三四五六个婢子,回太医院取东西。好说歹说,婢子们哗啦啦跪了一地,嘴里哀求告罪,死活不肯答应。
无奈,沈怀珠只得先回寝殿,等没人的时候,悄悄溜出来,去一趟便是。她居住的折银殿位于最南边,和寿康宫呈最远的对角,一来一回,颇费脚程。
沿路的宫女一见到沈怀珠,统一避在甬道边,垂首行礼。
沈怀珠很不习惯。
公主的身份,对她来说过于陌生。皇宫里的砖瓦,大多停留在记忆的旧模样,小时候恣意行走的地方,有朝一日,竟成为困住她的牢笼。
一路上,沈怀珠变着法子,想要甩开身后的尾巴,始终未能遂愿。婢子们在宫里侍奉多年,怎会让她平白戏耍?绕了半晌,沈怀珠泄气,老老实实踩在回折银殿的路。
折银殿刚修葺过没多久,贝阙珠宫,碧瓦朱甍,前面的院子栽满奇珍异草,绿树映花,潺潺流水,俨然一幅美妙的山水画。
沿着抄手游廊,摆放着几缸睡莲,色彩明艳,花瓣饱满,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听宫女说,这些莲花为凤城新上任的知府花费人力物力,整整走了半个月才送到玉京,价值不菲。
圣上特意把这几缸莲花都赏给沈怀珠,足见对其的重视和喜爱。
经过游廊,沈怀珠瞟了一眼灼灼盛放的睡莲,不悦地蹙眉。
成元帝这招捧杀,既能彰显自己的宽宏大量,又能置她于谏臣的口诛笔伐之下,顺便再给已经薨逝的文德太子抹把黑,一箭三雕。
前脚还没踏入寝殿,后脚有人追上来,人才到门口,笑声就传入耳。
强忍小腿酸胀,沈怀珠挤出微笑,转身迎向那人,客气问道:“李公公,您大老远跑来,所为何事?”
来人正是李文祥,手捧圣旨,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个个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李文祥嘿嘿一笑:“殿下,奴婢给您道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