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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忘忧客(二) “保重自己 ...

  •   雍州一行,陆清执收获颇多。青州当年发生的事情,基本弄清楚。

      裴容青骤然毒发,没法子处理太多事情,这几日,都由陆清执全权处置。这会儿来内院,就是为了详谈此事。

      “当年和裴忠暗中联系的人,叫做白汝熙,当时的兵部郎中。白汝熙有个远房侄女,嫁给了徐濯,两家有姻亲关系。事成之后,白汝熙升任都转运盐司的都转运使,本来风光无限,前途坦荡,却在几个月后,喝醉了酒,跌进水里,捞上来时人都泡涨了。”

      裴容青思索片刻,奇怪道:“徐濯的夫人,不是钱家女?”

      “头位白夫人难产而亡,钱氏为继室。有人刻意隐去白氏这段前情,是以知道的人越来越少。”

      “从五品一跃至从三品,还是盐课这等肥差,假以时日,白汝熙登阁拜相都不成问题。一只脚才踏上富贵青云路,就失足落水,害了性命,连这位远房侄女都这么倒霉,做的太明显了。”

      陆清执接着说:“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当时竟无人质疑,皇帝亲自口谕,厚葬了白汝熙,赏赐财帛安抚白家人,没过几年,白家举家搬迁回雍州老家,再也没来过玉京。”

      “白汝熙背后的人,远比当时的徐远宁要强大,强大到只手遮天。”陆清执顿了顿,说道:“他不止一次,暗地见过曹全秀。”

      ——成元帝。

      裴容青看起来,丝毫不意外:“嗯,我知道了。”

      *

      济民堂。

      春生站在柜台里,依着乔参给的药方,一味一味抓药。

      天还没亮时,西街的孙大婶来敲门,说她家小孙女上吐下泻,小脸发白,怕是吃坏肚子,请乔参过去瞧瞧。出门前,乔参留下一张药方,叮嘱春生抓好后,送到大理寺,他随后就到。

      一道身影出现,遮住春生辨认药称刻度的光线。

      “信叔?”春生抬头,露出白牙,呵呵笑着打招呼。

      信叔微微一笑,负手而立:“怎么没见乔大夫?”

      春生忙看茶请坐,忙得不亦乐乎:“乔大夫一早去西街看诊,约莫到晌午才能回来。您找他有事?”

      信叔:“晌午?”

      春生点头:“是啊,他还要去趟大理寺,裴少卿受了风寒,乔大夫去复诊。”

      “罢了。”信叔抿了口茶,他来这本就为通知乔参,不必再去大理寺,既然已经去了,想来也不妨事。想起公子的叮嘱,信叔又道:“去年宫里来采购了一批药材,单据明细在何处,拿来给我瞧瞧。”

      春生应声,忙不迭去库房取。可恨窦怜不在,春生埋头在浩瀚卷册里,找了又找,累得满头大汗。

      窦怜住进济民堂,自告奋勇,帮忙整理收拾,乱七八糟的库房在她手里大变模样,整整齐齐,一目了然。久而久之,春生就躲懒,把这项活计全然托付给她,对库房卷册的摆放位置,愈发陌生。前几日,窦怜家里人又来闹,想把窦怜捆回去嫁人,未免麻烦,窦怜连夜出城避祸,少说也得下个月才能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春生总算找到信叔要的单据明细,拿到前厅,忽见屋子里多了个人。

      来人正坐在信叔上首的位置,似是在等人。

      信叔一瞧见他,就催促道:“春生,快把包好的药取来,给陈姑娘。”

      陈静娴摆摆手:“不忙,我可以等一会儿。”沉默一瞬,犹豫开腔:“信叔,他可还好?”

      这个“他”是谁,春生自然不懂。

      信叔无声点了点头。

      碍于有别人在,两个人没再什么。待春生打包好,递来七八个药包,陈静娴稳稳握在手心,对春生说:“我正好要去大理寺,碰见乔大夫,他托我把药带过去,你放心留在济民堂看店吧。”

      说罢,和信叔道别,翻身上马,往大理寺。

      陈静娴和乔参在大理寺门口汇合,穿越廊庑,很快进入内院。

      扶影迎出门,安排两人到西厢房稍坐片刻。透花窗完全打开,偶尔有轻风钻进浓绿窗纱,撩拨窗下花几的绿枝青叶。

      西厢房的窗外栽种两棵梅树,枝繁叶茂,恰好遮住视线,看不到院子里的情形。

      不闻其人,但闻其声。偶尔传来喁喁细语,似来自裴容青卧房的方向。

      与此同时,裴容青僵直躺在床帐里,浑身如刺猬般,扎满了寒光凌冽的银针。四肢的穴位传来阵阵酸胀感,不疼,却也不舒适。

      玉真下完最后一针,收手净手,说道:“半个时辰后,我再来起针。”

      裴容青恭敬道:“有劳玉真师父。”

      玉真颔首,收拾好东西,起身回屋子。走了几步,她的视线掠过一样物事,瞳孔倏尔震颤,顿住脚步。转头细细端详,确认没有看错,玉真肉眼可见地震惊。

      “这两碗汤羹,你吃干净了?”

      突如其来一问,裴容青有点摸不着头脑,却诚实回答:“是。”

      玉真闻言,冷如冰壳的脸霎时龟裂。她快步折返,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裴容青并未失去味觉。

      玉真面色古怪:“你不觉得难吃?”

      裴容青为银针桎梏,躺着不敢做大动作,只能微微摇头:“她做的东西,都很美味。”

      纵然见过天下最不要脸的男子,与成元帝相比,裴容青根本排不上号。但此情此景,玉真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鄙夷道:“花言巧语,我警告你,莫要打怀珠的主意。”

      裴容青失笑了一声,眼神空空:“玉真师父,你似乎很担心我靠近阿妤。”

      “阿妤”一出,玉真陡然冷了脸。

      “只是,玉真师父是否忘记,我和阿妤之间,有一纸婚约。没记错的话,证婚人还是您的祖父,乔院使。”

      屋子里暗流涌动,外头却日光明媚。烈日穿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花树繁茂,几枝花团锦簇的紫薇花枝探入回廊,快触到窗棂。

      沈怀珠靠在窗边,捧着一卷医经,望着颤巍巍的紫薇花枝出神。

      连日来,翻天覆地的巨变令沈怀珠成为众矢之的,她不得不躲藏在大理寺,闭门不出。记忆恢复后,她一直尽可能地把过往揉成一团小包裹,塞进缝隙里,不敢窥探。

      金羽卫大牢里,邓嘉善的话犹如蛇吐信子,萦绕在沈怀珠的心头,慢慢、慢慢的缠绕,趁其不备,倏然收紧。

      她不能再自欺欺人。

      恰好有衙役从廊下经过,似是禀明要务,往前厅走去。

      沈怀珠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然出声喊住那人:“等等,陆主簿可在前厅?”

      衙役旋身折返回来,站在廊下不远处,作揖回禀:“陆主簿有案子要查,刚出去没多久,大约未时才能回来。”

      沈怀珠掩去心底小小的失落:“若陆主簿回来,请你转告他一声,我……找他有要事。”

      衙役称是,退往前厅继续忙碌。

      手里的医经捧了半个多时辰,仍然停留在那一页。索性瞧不进去,不如作罢。沈怀珠双手收拢,把书合上。

      窗外忽地响起一声惊叫:“沈怀珠?!”

      声音很熟悉,沈怀珠回首一瞥,就见乔参立在窗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沈怀珠:“……”不至于此吧。

      没等她答话,乔参就自动绕到屋子门口,笃笃敲响。

      晨起忙完,沈怀珠打开房门和窗户,吸纳清凉晨风,这会儿忘了关,乔参即便直接进来也没什么。风餐露宿惯了,这些内宅规矩,沈怀珠素来也不甚在意。

      乔参却不这么想,笃笃敲个不停,沈怀珠只好叹了口气,说道:“请进——”

      医经撂在一边的小茶几,沈怀珠懒懒起身,走到紫檀木四方桌前,提起茶壶,斟满一盏清玉露,双手捧给已然坐在对面的乔参。

      乔参瞥了她一眼,指节敲了敲桌面,沈怀珠只得将茶盏放在他面前。

      乔参愤而直言:“何时回来的?走都走了,回来干什么?”

      沈怀珠刚要回答,又听乔参说:“不对,城门戒严好些日子,进出都有守卫细细盘问。”他打量了沈怀珠几眼,不可思议道:“该不会,你一直都藏在大理寺?”

      沈怀珠默然作答。

      惊得乔参一个后仰,险些没掀翻桌子,扑一身茶水。他堪堪坐稳,左右张望片刻,低声道:“你可知,现在玉京到处都在传,圣上有意许你与南蛮王和亲?”

      “知道。”虽不清楚师父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搭上陆阁老和太后的线,救她出生天,但沈怀珠对于和亲的条件,清清楚楚。

      “南蛮使者盘桓在玉京三月有余,再怎么样,也该启程折返。余下的时间越发紧迫,但凡你一露面,圣上定会先坐定和亲一事。趁还没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能逃且逃,出了玉京,改换头面,谁也捉不住。”

      如此为她着想的劝告,沈怀珠听了又听,深知对方良苦用心。可身处其中,她比谁都清楚,逃不逃得掉是一回事,她能不能逃又是另一回事。

      记忆没有恢复便罢,亲生父母的慈爱疼惜历历在目,兄长也视她为掌心珍宝,她不能,也不愿留兄长独自走这条险径。

      何况,也不能连累师父。

      想到师父,沈怀珠不由多盯了一眼乔参。都姓乔,都会医术,未免太凑巧。

      乔参见沈怀珠神情古怪,怀疑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脸:“怎么,我脸上有花儿?”

      沈怀珠骤然回神,否认道:“没什么。”伸手指向乔参面前的茶盏,挪开话头:“清玉露可是宫里只有的好茶,苏杭每年产量极少,全上贡朝廷,一两可抵万金。你这般爱茶,怎忍心错过?”

      乔参嗤了一声:“清玉露有何新鲜,贡茶难得,却也不至于没喝过。”

      沈怀珠眉心一跳:“你喝过?”

      乔参矜贵点头,清玉露算什么,比这更好更珍贵的茶,他也喝了不少。

      两人正说着话,沈怀珠余光猛不防掠过一道身影,杏黄夏裳,玲珑云髻,额前围着一抹镶满玛瑙宝石的珍珠流苏,娇俏可人,不是陈静娴又是谁。

      陈静娴站在花窗正前方,怔怔望着沈怀珠。

      沈怀珠讶然道:“陈姑娘,你来找陆主簿吗?”

      乔参适时接话:“不,陈姑娘同我一起,来给裴少卿复诊。”说罢,乔参心里一震,想起自己的来意,忙不迭灌了一口清玉露,起身欲出。

      不妨陈静娴木讷不动,一双水灵灵的圆眸,直愣愣望着屋里的女子。

      沈怀珠心底纳罕,忽听陈静娴凄凄切切,竟低声啜泣起来,一时满脸泪痕。

      “对不起,怀珠,都怪我,害得你成现在的模样……”陈静娴的哭腔里,断断续续迸出几个字。

      这下沈怀珠更是满头雾水了。

      直到陈静娴细细陈述,沈怀珠才了然。面对陈静娴歉疚悔恨的泪珠,沈怀珠虽不忍苛责,但面色却冷了许多。她自己倒没什么,裴容青因陈静娴的疏忽,导致一线天加速毒发,侵入肺腑,侥幸留住性命,失去了眼睛。

      不怨不怪,沈怀珠做不到。

      沈怀珠抽走陈静娴拽着的衣袖,往后退了几步,再开腔,嗓音漠然不少:“事发后,你可曾和裴容青再见过?”

      陈静娴泪眼朦胧,摇头:“不曾。”

      “那你走吧,别去见他了。”沈怀珠长吁一口气,胸腔那团怒意久纾不散,“乔大哥,不瞒你说,如今已有人着手为裴容青诊治。你本与这桩事无关,不宜再被牵扯,往后莫要再来。”

      乔参知道沈怀珠对一线天不陌生,也曾怀疑过,她的路数。再三试探,沈怀珠都没露过什么马脚,那人虽也喜用毒治病的法子,性子却孤傲古怪,绝不可能收人为徒。

      本就受沈怀珠所托,他前来支应一番,现在正主发话,万万没有赖着非要掺和的意思。乔参乐得一身轻,喜笑颜开:“如此,那我就回济民堂,放手不管了。”

      陈静娴原想再待一会,探望裴容青,冷不丁对上沈怀珠疏漠的眼眸,顿时哑了声。要不是她犯蠢,上了赵华馨的当,沈怀珠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逼得无处可躲。

      “对了。”陈静娴垂头,往外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忙回身说:“外头有人说,你躲在大理寺。我原来不信,只当他们胡乱说闲话,没想到你当真在这里。流言甚嚣,不可不防,宫里一旦得知你的踪迹,势必派人前来。好不容易逃出来,千万别再被抓住,我回家求求我哥,让他帮你出城。”

      沈怀珠眼睛掠过一抹惊讶,旋即拒绝道:“不必,我不会走。”

      送走两人,耳根子清静很多,胸腔里的一颗心却沸反盈天。赵华馨养在深宫,耳濡目染,算计手段令人心惊。

      稍加思索,赵华馨这手棋,显而易见冲着她和裴容青来的。借文德太子之女除掉沈怀珠,同时骗陈静娴把裴容青约到明月楼,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

      唯一算错的大抵就是陈静娴不敢轻信,兀自调换了赵华馨给的药。博山炉里点燃的不是催人情志欢好的香,而是令人头脑昏沉,深睡不醒的迷香。

      思及此,沈怀珠瞟着不远处,紧闭门窗的屋子,喟叹:“亏了你表妹脑子灵活,保住你的清白。”

      *

      比起外头的风声鹤唳,皇宫祥和得多。

      太后病重,成元帝为母亲祈福,独自在金仙台闭关。

      太子和端王两兄弟,明知见不到皇帝,日日往宫里来,轮流在寿康宫给常嬷嬷“添堵”。

      子肖其父,皇帝爱演孝顺,两个儿子不遑多让。太子手捧经书,率一众僧道守在前院,幽幽诵经;端王不知从哪里搜罗来些乱七八糟的大夫,吵嚷着要常嬷嬷起开,给皇祖母瞧病。

      寿康宫一时间鸡飞狗跳,不得安生。常嬷嬷等人不堪其扰,再三闯入金仙台,要圣上做主,大大闹了几场,总算消停。

      这么一搅和,成元帝也不好再借口为太后祈福,恰逢曹全秀在旁提醒,倒叫成元帝记起另一桩事。

      先皇冥诞将至,再有不到一月,中秋前两日。泰山封禅阻力重重,耽搁这么长时间,再拖下去,恐怕更难推进。裘道长传信,一切准备妥当,只等成元帝宣布封禅。

      “曹大伴,你可还记得先皇的模样?”成元帝趺坐在莲花座,深深嗅了一口殿内烧燃的袅袅龙涎香。

      曹全秀苍老了许多,鬓边花白,动作也不甚爽利,眼角眉梢堆满憔悴:“奴婢蠢笨,得见天颜的机会不多。”

      成元帝动了动唇角,“先皇雄韬伟略,仁政爱民,乃百姓们心里无可比拟的好皇帝。这些年来,朕追随先皇脚步,不敢懈怠片刻,却总归比不上他。在先皇心里,文德太子才是最好的皇帝人选,可文德太子命短,早死了。到头来,能为先皇争得生前身后命的,唯有朕。”

      成元帝喃喃着,“唯有朕。”说完,大手一挥,“曹大伴,传朕口谕,为纪念先皇冥诞,追思先皇功德,特于两月后举行泰山封禅,胆敢阻拦者,便是对先帝不敬,朕将严惩不贷!”

      曹全秀恭敬应声,躬身退出大殿,前去宣旨。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自宫门鱼贯而出,径直朝大理寺的方向行进。不到一炷香的时辰,浩浩荡荡站满大理寺的前厅。

      皇帝体恤裴容青风寒未愈,特准许他不必跑一趟出来。厅堂正中央,整整齐齐,依次跪着陆清执、沈怀珠、扶影等人,垂首听李文祥宣旨。

      “……今有贵女怀珠,柔婉淑慎,德才兼备,朕心甚悦,特允其复公主封号,改沈归赵,入宗谱,享食邑八百。”

      不止如此,成元帝拨了一套寝宫,给沈怀珠居住,命她即日搬迁入宫。

      随行而来的宫人流水般穿梭在大理寺的连廊,沈怀珠暂住这里,东西本就不多,没一会儿,就收整妥当,只待入宫觐见谢恩。

      裴容青始终闷在屋子里,没有露面。

      陆清执敲了好几回门,都没人应声。情急之下,欲待破门,就听身后响起沈怀珠清泠泠的声音。

      “陆主簿,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大理寺内院没什么人,宫人搬得箱笼,也是扶影等人提前打点好,挪到中堂,交予他们。沈怀珠和陆清执站在刚搬完的屋子,彼此缄默。

      还是陆清执先开口:“不想进宫的话,我来想办法。”

      沈怀珠摇了摇头:“该来的总会来,逃不掉的。况且太后犹在病中,接二连三的打击,她的身子骨不一定受得住。太后她老人家待我极为亲厚,便是没有现在的事,我也该侍奉在侧,报答一番。”

      “师父一早出门访友,想来有重要的事。等她回来,请你转告她,不必再为我这个不孝徒费心,玉京水深,望她早早回浮玉山,保全自身。”

      “还有裴容青,他体内的一线天得以遏制,应该能缓和一阵子。至于眼睛,我会拜托师父她老人家,再想想法子。”

      陆清执伫立在对面,静静地望着细心交代每个人的少女,眼底的疼惜之色,控制不住地翻涌。

      “……最后,请你们不要再为我冒险,长宁公主可为臣民和亲,我也没什么。到底要做几日公主,该享有的俸禄权势,也不会缺了我的。这些日子,我大约猜到你们想做什么,现在不是好时机,莫要冲动。”

      “保重自己,阿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忘忧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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