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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侧金盏(十) “往后属于 ...
面对师父的诘问,沈怀珠又惊又慌,满腔话语裹了棉花似的,堵在喉咙,吐不出一句回答。
膝盖又痛又麻,地板太硬,师父不准沈怀珠用垫子,全身的重量直愣愣压在双膝,硌得生疼,几乎要失去知觉。
想起在宫里这么些日子,见过的招数,她心一横,装作无力支撑,往旁边一歪——
刚倒下,就听扶影出现在门外,连声道:“沈姑娘,公子不好了,请您和玉真道长快去看看吧!”
玉真淡然颔首,睨着地上装晕的少女,嗓音泠泠:“别装了,等会再同你算账。”
灼灼日光攀上廊檐,金灿灿的阳光仿佛调皮的孩童,一个不注意,从窗缝里钻进屋子,兀自欢欣。
热热的光晒着面皮,沈怀珠打定主意闭紧的眼睛动了动,旋即睁开,灰溜溜地起身,顾不得整理衫裙,快步跟上师父。
好不容易学一回宫里人的把戏,还失手了。比师父的即将到来的惩罚更令人难受的,是她对自己的拙劣演技的唾弃。
玉真驾轻就熟在前,倒是沈怀珠暗暗扯了扯扶影,低声询问他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扶影觑着前头的玉真道长,刚准备小声回答,就听到冷冷地一句:“病情紧急,有何见不得人?”
扶影连忙点头应是,正色道:“方才我服侍公子喝下乔大夫所开的汤药,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公子忽然头疼难耐,须臾又喊冷,伸手抓被衾,一时命人生火盆。大热的天气,屋子里放满冰鉴犹嫌不够,怎会冷若寒洞,陆主簿见状,连忙命在下前来请道长。”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裴容青的屋子门口。门敞开着,不时传出几声呼热的痛苦叫喊。
扶影面色遽变,眼底的担忧止不住的往外溢。
玉真却顿住脚步,似是确认什么,一瞬不移地盯着扶影的眼睛,发问道:“乔大夫?”
扶影忙点头称是。
屋子里的痛苦挣扎声,雨打窗棂般,敲击着沈怀珠的神经。她下意识朝里张望,隔着一堵墙,什么也看不见。
为节省时间,忙上前,边走边解释:“我来到玉京后,结识的一位大夫。他名唤乔参,医术精湛,不比徒儿逊色多少。”
“乔参”的名字一出,玉真深若寒潭的眸子微漾。
迈步的同时,吩咐道:“把方子拿来,让我瞧瞧。”
扶影忙不迭去取药方。
一进门,就见满地狼藉。火盆翻到在地,银丝炭零落各处。放置在花架上的冰鉴也歪歪斜斜,化开的水顺着倾斜的盆壁汩汩流下来。更不必说,衣裳靴袜,被衾枕头,凡是触手可及的物事,都已不在原位。
视线移到病榻之上,挺拔卓绝的青年靠坐在床头,只着中衣,发髻凌乱,因养病的缘故,他只用一根靛蓝色发带,此时已不知飘落何处。青丝垂在脸侧,更显恹恹病容,他眉头拧成结,听到来人的动静,竭力克制身体的苦痛感。
沈怀珠怔了怔,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陆清执守在另一边,把丢落的衣袍、被衾捡起来,放在手边的玫瑰椅,背过身去,悄悄扼腕叹息。
玉真见状,面色微沉,疾步走到床榻边,干净利落地抓过裴容青的手腕,切脉查探。随着时间的流逝,面容越发凝重。
玉真抬眸,示意沈怀珠靠上前来:“你来瞧瞧。”
一线天的毒性之强,沈怀珠自是不陌生,但无论医书记载,还是师父所言,都不曾提过中毒之人会忽冷忽热,状若发狂。
沈怀珠定了定神,依言接过裴容青的手腕,将两指按在脉搏处。
指尖陡然传来清晰触感,混乱的、冲撞的、忽强忽弱的脉感毫无规律地交替,脉象紊乱至此,足见情势危急。
沈怀珠抬眼,刚想观察裴容青的唇色,冷不防他直起身,往前俯身。两人间原本间隔着一段距离,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骤然拉近,再往前凑一点点,沈怀珠就能感受到裴容青呼出的鼻息。
脑内一片轰然。
目光直直地,不受控制落在眼前人的眉宇间,熟悉的丹凤眼纤长多情,此刻却不再含笑,无神的、空旷的、没有焦点。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沈怀珠抽回切脉的手,缓缓上移,小幅度地在裴容青眼前晃了晃。
没有任何反应。
沈怀珠瞳孔骤缩,吃惊地转过头,用眼神向师父求证。
玉真轻轻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陆清执站在床头不远处,恰好能将师徒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往常不是没见过沈怀珠给人看诊,无论多疑难的病症,沈怀珠都淡然解决。
而今两位妙手回春的大夫,同时变了脸色,证明裴观瑾的状况相当不容乐观,陆清执的心沉了沉。
几人眼神碰撞,谁也没有说话。
一直保持缄默的青年,像预料到什么般,平静地问:“我看不见了,对吗?”
裴容青的眼眶里仿佛盛满一滩死水,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沉寂在黑暗中,抓不住一丝光亮。
勾人的瞳眸,如碎裂的珠玉,失去诱人光泽。
半晌,沈怀珠轻轻答道:“是。”
听到肯定的回答,裴容青的手指陡然颤了颤。
视觉的损伤,在一定程度上放大了其他五官的感知力。虽然看不见,裴容青却能感受到沈怀珠的气息,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哑然的嗓音,她在为他担心。
裴容青心里空洞洞,很想安慰她,可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真的不在意眼睛吗?不是。
体内寒热往复,混合着针刺般的尖锐疼痛攻击着每一寸肌骨,裴容青额角突突跳,快要克制不住。
忽而又听见沈怀珠山泉般清透的声音:“毒性发散,暂时出现失明的症状,只要压制住你体内的毒,就能恢复如常。”很笃定。
一瞬间抚平心头的燥热。
两人间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玉真道长的眼睛,虽惋惜裴容青天之骄子,命运多舛,年纪轻轻身负剧毒,寿数大减,但更对情根深种的徒弟窝火。
瞧着一副镇定模样,其实早就乱了阵脚,连手都忘了收回,还紧紧握着裴容青的衣袖。
玉真咳了一声,准备棒打鸳鸯。
正在这时,扶影气喘吁吁跑进门,朝众人的方向,扬了扬手里的纸张:“公子的药方,我取来了!”
沈怀珠起身,上前接过药方,大致瞟了一眼,呈给师父。
干净的宣纸上,墨迹早已干涸。乔参的字龙飞凤舞,笔画勾连不清,寻常人根本辨别不出写的究竟是什么字。
沈怀珠在济民堂多时,也只能堪堪认出几个字,她唯恐师父看得吃力,忙自请翻译:“乔参医术不错,字却很难看,我见过他开方子,大约识得些字。”
玉真的眼睛始终看着这些堪称墨团的潦草字迹,却没有露出丁点不虞,听到沈怀珠那般说,反而摆摆手,拒绝了她。
须臾,玉真把药方撇在一边,一副了然模样:“用药谨慎克制,方子没问题。”
沈怀珠和扶影目瞪口呆,他们两人见过方子,对上头的字永生难忘。能认出含义的人,除了乔参本人,几乎不存在第二个,玉真道长竟毫无障碍,堪称奇迹。
“稍后我会重新配一副药方,另外再做些明目退翳的药膏,用来敷眼睛。”玉真朝沈怀珠的方向伸手,后者立刻递上针灸包。玉真接过,对裴容青说:“当务之急,先止住你体内忽冷忽热的感觉,和四肢的剧痛。”
裴容青额间青筋凸起,豆大的汗珠不停往下落,依靠意志力的忍耐,显然已近强弩之末。他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那、便辛苦、道长。”
玉真一边下针,一边吩咐沈怀珠和扶影准备剪刀、裹布、金疮药还有一只铜碗,又备好羌花、青木果、子菖蒲等几种含有剧毒的药材,整整齐齐摆满桌子。
然后把屋子里的人一并赶了出来。
房门紧闭,窗户也关上了,屋子里的治疗情况一点也看不见。三个人站在廊庑下,大眼瞪小眼,各怀心事。
扶影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紧张得脸皱成一团,伸直脖子,巴巴望着窗户的方向,企图能发现一缕缝隙。
相比之下,陆清执和沈怀珠冷静得多,背对着屋子,甚至没有想窥探的意思。
“陆主簿,你不担心公子吗?”扶影有点不满道。
陆清执眼皮轻抬,瞥了他一眼:“你我不通医理,就算把窗户盯出窟窿也没用。”
扶影噎住,暗自打量着陆清执,对于他的真实身份,扶影并不清楚,只知道陆清执不单单是富商之子。在一起插科打诨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近来一桩又一桩的事情接踵而来,陆清执早出晚归,碰面的机会少了许多。
不知怎么,扶影觉得连日来,陆清执变了不少。究竟哪儿变了,又说不上来。
扶影想反驳,张了张嘴,迟迟发不出声音:陆主簿说的也没错。
两人争论时,沈怀珠静静站在台阶上,入神地在看庭院西北角栽种的一小片竹子。绿意盈盈,遒劲刚直,散发着强烈的生命力。
耳边忽然响起扶影担忧的声音:“沈姑娘?你懂得医术,可知道玉真道长有几分把握,这毒当真能清干净吗?”
沈怀珠收回视线,沉默片刻,摇头。
扶影的脸色顿时萎黄:“连你也不知道。”
“一线天毒性极强,因其制作时需要的原料和制作过程复杂,几近失传。同样,能解毒的法子,随之散佚。我曾遍寻医书不可得,既无法复刻一线天,也无法解毒。但我师父不同,她会。”
扶影奇道:“已经失传,玉真道长是如何习得?”
陆清执也起了好奇的心思,抬眸看过来。
“我不清楚,师父从未跟我提起过。”沈怀珠想到小时候,她偶然听到“一线天”这种无解的剧毒后,在浮玉山的道观里,缠着师父问东问西时,师父陡然冰冷的面容,说道:“我只知道师父能解,至于解毒的法子,她从不曾教我,连看都不许看。旁的任何毒和药,师父都不遗余力,唯独一线天,她不允许我研究。”
陆清执思忖道:“以前在宫里,似乎听人提起过一线天,因其能种在体内,牵制住一个正常人,太过阴毒,被先帝列为禁品,连记载也一并抹去。没记错的话,当时有一个人可以解这种毒。”
“谁?”
“上一任太医院使,乔瑞生。”
*
太医院。
郑如焕正在大骂新来的小御医,自打沈怀珠的公主身份揭穿,扭送到金羽卫的大牢,太医院众人就没有安心过半日。和文德太子遗孤同在一个屋檐下,共事了将近半年,深究起来,怎么也洗不干净,一时人心惶惶。
唯有黄安例外。
黄安眼睛长在头顶上,依仗背景和一身好医术,除了郑如焕,其他人都不大放在眼里。平日和沈怀珠最不对付的人,太医院里他敢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最看不惯的人突逢砍头的大祸,寻常人早就开心地要摆席面,大宴四方了。黄安却沉得住气,丝毫没露出丁点窃喜,冷着的一张脸倒是更沉了沉。
清早才上值,司礼监派了个小太监,说李文祥李公公挨了顿板子,皮开肉绽,十分骇人。李瑾公公特地叫人去给他瞧瞧。
太医院的御医听了,没一个人动弹。
去了一趟行宫,不知道二李两位亲如父子的公公发生何等龃龉,回宫后,再不见父慈子孝的场面,隐隐有针尖对麦芒的意思。皇宫水深,想保住脑袋,须得学会察言观色,两位李公公之间水火不容,叫太医去瞧病,该不该瞧好,该多久瞧好,都是学问。稍有不慎,两头都得罪,纯粹吃力不讨好。
郑如焕见众人都不愿去,忽而想到沈怀珠,倘若她还在,这等苦差事就不愁没人办。
显然有人和他心有灵犀,屋子里,响起极低的议论声:“这种医案,向来归沈太医。”
可沈太医如今的身份……想到这里,有人低低叹息:“可惜,沈太医满身的好医术,就要葬送在南蛮王帐了……”
旁边的人立刻喝止:“浑说什么,公主和亲历来都是天大的喜事,什么葬送不葬送。人家如今好好在家里待嫁,做了南蛮王妃,不知多尊贵。”
意识到失言,被打断话头的人惊出一身冷汗,忙附和道:“是啊是啊。”
小太监还在院子里等着,郑如焕却寻不出一人能随其前往,深觉焦头烂额。
从进门起,就没说过一个字的黄安,此时坐在案几前,认真誊写脉案。他对面的桌子仍在,人走得太仓促,连东西都没收拾。花瓶犹自站在桌面,一如往日,只是瓶子里的菡萏早已枯死,褪为深深的褐色,残破的花瓣掉了满地。
“我去。”黄安倏然出声,吓了众人一跳。
明知是个棘手的烂摊子,还自告奋勇,莫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然而不仅如此,黄安搁下毛笔,敞开脉案晾干墨迹,仿佛没有察觉到数道惊诧的视线,补了一句:“往后属于沈怀珠的医案,都由我来接。”
高光加亮:本文出现的一切医理、毒理知识纯属作者瞎编,切勿模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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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侧金盏(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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