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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侧金盏(九) “你老实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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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迷蒙,黑黢黢的,没有月亮。
一行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悄然靠近金羽卫铁桶一般的囚牢。
负责值守的金羽卫,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陆清执用最小的声音,确认最后一遍:“此行几乎必死,若有不愿,现在离开还不晚。”
跟在他身边的黑衣人毫不犹豫地答道:“属下愿誓死追随殿下。”
陆清执心情复杂地扫视一圈:“谢谢你们。”
一群人伺机而动,金羽卫在寅时三刻会换岗,两班人换岗的间隙,守卫最薄弱。
眼瞧快要捱到时候,众人都打起精神。
然而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划破夜的宁静,搅乱陆清执的计划。
马车停在金羽卫大牢的门口,不见有人下来。陆清执正疑惑,这是什么情况,忽然瞥见一身形瘦削的女子,自大牢缓步走出。
定睛细看,正是阿妤!
“是公主!”紧邻的黑衣人,小声惊呼道。
只见沈怀珠光明正大,在金羽卫的注视里,往马车的方向。车帘卷起一角,有人伸手,接她登上马车,旋即调转车头,朝城门口的方位驶离。
陆清执当即命人跟上,此时天光熹微,再有半个时辰,太阳该照常升起。
然而派出去盯马车的人,前后悻悻而归。他们均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跟丢了人。马车究竟驶向何方,无人知晓。
陆清执人前克制,待众人退下,独自一人时,忽地拂袖,桌面的瓷瓶、墨案叮叮当当摔了满地。
不多时,有人敲门,声音平板:“殿下,裴少卿已然苏醒,着人来寻您,称有要事相商。”
决意劫狱时,陆清执就没打算再回大理寺,连累旁人不说,行动也不甚方便。是以,计划搁浅后,他仍旧带人回到春风楼。
除裴容青外,没人知道春风楼真正的主人乃蛰伏多年的皇孙。
花楼鱼龙混杂,最易取得外界不知的情报和秘闻。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阿妤和那辆马车如同人间蒸发,遍寻不见。
旁的事情都可商量,阿妤死而复生,陆清执不能容许她出半点闪失。他加派人手继续搜寻,换了一套墨色澜袍,匆匆赶回大理寺。
才走到门口,远远望见扶影立在门口,左顾右盼,不知道在找什么。
少年视线来回扫射,忽然定住,连忙招手,扬声道:“陆主簿,公子等你很久了!”
陆清执微微颔首,随他一道进去。
太阳刚刚升起,稍显暗淡的金光落在庭中茂盛的树荫,照得叶子黄黄绿绿。空气残存一丝夜的清凉,随移动的步伐扑在脸面,令人醒神。
行至卧房门外,扶影识趣地停下脚步:“陆主簿,公子就在里面。”
陆清执下意识皱眉。
扶影从小跟在裴容青身边,等同家人般,万事不必隐瞒,好端端的,怎么摆出这般规矩。
但见扶影神色未改,也没再深想,推门而入。
屋子里烟雾缭绕,药香扑鼻。不必见人,便可知主人身体有疾。乔参曾言明,两日内,人苏醒,性命无忧。
裴容青此人当真福大命大,赶在最后这点时辰,逃离阎罗殿。
正感慨着,陆清执绕过遮挡的垂幔,来到病人的窗前。
裴容青斜靠在床头,脸色稍有血色,却仍有病容。他听到动静,斜睨了一眼,唇角弯微勾:“我还当你会再晚些回来。”
话里隐含责备之意。
陆清执明白,却无意多言。他走上前来,直接了当地问:“急忙忙叫我来,所为何事?”
裴容青觑着他,似笑非笑地朝斜刺甩了个眼风。
方才进门没注意,陆清执这会才发觉,床尾的透花窗前,站着两名女子。从背影瞧,一位稍显年长,头顶莲花冠,身形高挑,当是哪座道观的女冠。另一位年纪更小一点,个子稍逊,身姿纤细,发丝轻挽,看着似乎眼熟。
“这位是浮玉山的道长,善用毒,通医理,听闻我身中奇毒,特意前来襄助。”裴容青在一旁介绍,他的头脸、四肢各处不规则地刺着一些银针,暂时限制着他的动作。
“原来如此,多谢道长救难解危。”陆清执拱手,朝两名女子的方向真诚作揖,但进门到现在,他一头雾水,还是不明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女冠仿若未闻,身形一动不动。她身边那个,则像有道场压制般,肉眼可见的僵硬。
陆清执面露不悦,转而冲身后的人说道:“裴观瑾,你到底喊我做什么?我还有要事在身,没空陪你在这里故弄玄虚。”
“且慢。”裴容青使了个眼色,略摇摇头,示意陆清执老实待着,切莫横生枝节:“你先坐下,玉真道长有要事寻你。”
看来裴容青也不知内情,瞧他恭谨守礼的样子,陆清执猜测这位玉真道长身份不俗,不可慢待。无奈,依言坐在旁边的玫瑰椅。
下一秒,唤作玉真道长的女冠徐徐回身,轻飘飘拂了陆清执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作行礼。
“殿下,贫道有一事需你出手相帮。”
玉真绷着脸皮,冷得能冻死人,哪里有半分求人的样子。
陆清执没有草率答应:“道长不妨直言。”
天光大亮,照进透花窗。玉真的面容清晰落在眼底,瞧着约莫三十多岁,仪态不凡,神韵冰清,双目透着冷淡,仿佛拒人千里。
“我要你安全地,护送贫道和孽徒返回浮玉山。”
这个要求实在奇怪,陆清执更摸不着头脑。
玉真紧追不舍:“殿下,你可愿意?”
陆清执心口猝然一紧,下意识投出凌厉视线:“你怎知我的身份?”
“我说的。”裴容青轻描淡写地应道。
陆清执飞去一记眼刀,转头看向玉真:“浮玉山在何处?”
玉真吐出两个字:“凤城。”
凤城。
陆清执忽然一个激灵,刚才乍然听到“浮玉山”,总觉得似有耳闻。只因心神不宁,担忧阿妤的安危,没功夫深想,此时话已言明,陆清执如何没记起,阿妤以沈雨的身份长在凤城,而浮玉山,正是她学医之处!
“您是——”陆清执迟疑出声,忽而视线一偏,余光瞥见站在玉真身边的年轻女子,容色姝丽,明眸善睐,着一袭素朴青衣,不是阿妤又是谁!
陆清执腾地站起身,想上前关心,又踟躇不定,生出近乡情怯的心情,唯恐身在梦中。
“你……可还安好?”满腔关怀在心里冲撞,出口却凝成短短一句话。陆清执忽然有点迷茫,戳破阿妤的身世后,他不知该以何身份自处。
沈怀珠悄悄瞟了一眼师父,谨慎回答:“还好。”
平日乖张冷漠的女子,低眉顺眼,垂首立在玉真身边,大气都不敢出,活像只小鹌鹑。陆清执刹那间明白,眼前的玉真道长便是阿妤的师父。
想到这里,他忙深深作揖,真诚感激道:“想必昨夜接走……怀珠的人正是道长,多谢玉真道长出手相救,多年来对怀珠照拂,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倘或有需要的地方,在下义不容辞。”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护送您和怀珠远走凤城一事,在下恕难从命。”
玉真挑了挑眉,眸色裹上一层冰凌:“哦?”
“怀珠的身世,想必道长如今也知晓一二,我兄妹二人双亲尽丧,只剩彼此为亲人,好不容易得知她还活着,且好好地站在我面前,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再放任她再次失踪。”
“殿下可知道,贫道如何从金羽卫救出孽徒的?”
“愿闻其详。”
“太后以死相逼,闹得皇宫上下皆知,皇帝为保全仁善的名声,松口答应留她性命,但只应了一半。”
“什么?”
“皇帝允诺放人,不再追究我这孽徒的身世,却不许她离开玉京。”
陆清执回头,和裴容青对视一眼。对方亦蹙紧眉头,对这桩官司一无所知。然而成元帝的脾性,他们都有所了解,从不做对自己失利的决定。
正值多事之秋,留沈怀珠的性命,却不肯放她自由,稍加琢磨,便能猜到七八分。
两人的脸遽然变色。
玉真叹了口气:“皇帝恐怕打算送怀珠代替永宁公主,前去和亲。”
众人说话时,沈怀珠一直安静地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辨不清面容。
陆清执沉吟着:“南蛮使者滞留玉京多时,关于送何人接替永宁公主前去和亲,维系两国间的和平,迟迟未有定论。按照南蛮的意思,须得嫡亲公主才肯作罢,皇帝不舍得送文华公主去受罪,宗亲贵女又无法说服南蛮。僵持不下时,阿妤的身世忽然暴露,既符合南蛮的要求,又能光明正大除去文德太子遗孤,好一手算计!”
裴容青的视线始终落在沈怀珠身上,注视着她的任何细微变化。
从始至终,她都不敢私自有任何言语,宛如被定住的木偶,失去鲜活的灵魂。可裴容青刚才看的分明,提到离开玉京时,她交叠的手指蓦然收紧。
他倏尔出声,打断争论:“旁人的决定未必周全,不如听听本人的意思。”
三道目光同时射来,沈怀珠忽然有点紧张,她觑着师父的神情,用极小的声音试探道:“其实……我想留在玉京。”
说罢,立即抿紧嘴唇,不敢抬头再看玉真。
望着自小金玉般捧在手心的妹妹,变得谨小慎微,陆清执的心犹如裂帛残碎,扯得他生疼。
“玉真道长,此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请您稍住些时日,我定会妥善解决。”
裴容青也附和道:“逃得了一时,逃不脱一世。因太后的缘故,圣上暂且松口,来日一旦发生变故,也许这件事情又会掀出来。何况,他手眼通天,想在大魏境内除一个人,并不算难。保险起见,应当借着这个当口,彻底解决才好。”
玉真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身边的徒弟,怒道:“小小丫头,知道什么!”
话虽如此,到底没再反对。
陆清执做主,把两人安置在大理寺内院,不许任何人擅自靠近。
屋子收拾妥当,陆清执特意吩咐人仿道观布置一番,简朴素净,瓷瓶里特意放着几支犹沾露水的荷花。
玉真身姿笔直,趺坐在茶桌边,闭目诵经。
往前几步的有个台阶,下头跪着个人,摇摇晃晃,显然腿痛难忍,却丝毫不敢发出动静。
打在昨夜见到师父起,沈怀珠就预见到自己须有这一遭。
再三违背师命,还被当场捉了个现行。师父原本终生都不会踏足玉京,为了救她,不辞辛劳,日夜兼程,来到她最厌恶的地方。
想到这儿,沈怀珠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怎么,才半个时辰都跪不住?玉京水土养人,没几日就把你惯得细皮嫩肉,娇贵起来了?”
沈怀珠连连摆手:“没有,徒儿跪得住。”
“为何不听话,执意要来玉京?”
该来的还是来了。沈怀珠泄了口气,有心遮掩,也不过徒劳。她吞吞吐吐,老实交代道:“报仇。”
玉真微不可察地喟叹一声。
沈怀珠斗胆,释出苦思不得的疑问:“师父当初立下规矩,不允徒儿入京,又是为何?早在那时,师父便知道我的身世了吗?”
玉真听到此问,身形僵了僵。她缓缓睁眼,打量着眼前已经抽条成人的少女,五味杂陈。
“不管你出身为何,都是我的徒弟。”
听到这话,沈怀珠登时红了眼眶,她平日坚强到好似刀枪不入,唯有在师父身边,会变得一触即溃。
“我知师父所言所行,都为我好。得知真相前,我或许会点到为止,全身而退,如今却万万不能了。师父责骂也好,惩罚也罢,徒儿都想留在玉京,这里还有很多事,很多人,需要我。”
玉真容色冷清,语调却略带几分揶揄:“比如,那个中了一线天的小子?”
师父直白地点明,暗存在沈怀珠心底最深处,不敢面对的想法,令她措手不及。
“那个小子,身中奇毒,命短,非你良配。”玉真啧啧道:“他的名声,我在凤城也有所闻,小时候的确是个文武双全的好苗子,可惜,长偏了。”
沈怀珠脸颊灼烫,羞惭道:“他和文华公主来往密切,师父想多了。”
玉真闻言,用看穿一切地眼神,瞧着不争气的徒弟:“世间卓越儿郎如过江之鲫,一抓一把,何须苦恼。裴家公子皮囊生得的确不错,可他太过复杂,你待在他身边,只有危险。再者说,文华公主见你与他出双入对,难保不作怪。他们家的人,都爱抢东西。”
前面的箴言沈怀珠听得明白,最后一句,她却不懂。
“昨夜再早一盏茶的时间,我就能将你带离玉京。”玉真冷笑了一声,全无惧色:“呵,皇帝这些年还真是没变,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明明答应放人,还暗自设下关卡,将我们圈禁在此地。”
沈怀珠神思恍惚,没听清:“什么?”
玉真意识到自己说顺嘴,忙转移道:“裴家公子的一线天在体内日久,已经开始发作,加上含有曼陀罗的迷药冲击,四散加剧,侵入骨血。再迟数月,毒素进入脏腑,服再多解药都是徒劳。”
“师父可有法子,救救他?”
“今日施针暂且抑制毒素进一步流散,但终究需要解药辅佐,才能起效。我出来的匆忙,什么也没带。”玉真凉声道。
“师父……”
不等后面求情的话出口,玉真就摆摆手,堵住沈怀珠的嘴。
她脸色极为难看:“你老实交代,当真对他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