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侧金盏(八) “我缘何会 ...
-
困在囚牢里,与外界隔绝,沈怀珠犹如飞鸟折翼,束手无策地等待死亡命运的逼近。
金羽卫由成元帝直接掌管,一举一动皆受皇命,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互通有无,难如登天。
单凭几句话,成元帝就坐实她为玉盈公主,不可不说草率。没有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匆匆颁布旨意,要对沈怀珠痛下杀手,仔细想来,很不符合常理。
成元帝目的为何,她暂不清楚。能肯定的是,绝非好事。
如何自救,从这里逃出去,才是最要紧的。
沈怀珠苦思冥想,百般试探,负责看守的金羽卫木头人一般,不理不睬,不听不言,找不到丁点突破口。
入狱前,徐濯特意派宫里的嬷嬷,把她身上搜了个干净,确保除衣冠外,没有遗留任何外物,才扭送进来。
窦怜送来的东西,也经过仔细盘查,几件换洗的衣裳,一些掰开的点心,盛在四四方方的盒子里,什么也藏不住。
这些天,除了陆清执和窦怜来探望过一次,再没有其余人出现。
有的人,有些事,越拼命压制,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越汹涌。
随之清晰的记忆,显现出裴容青当时反常的面容。
他体内的一线天逐渐开始发作,稍有不慎,或可加速蔓延,攫取他的性命。
他是她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尚公主是裴容青的私事,沈怀珠无权干涉。站在盟友的立场,为保长远利益,她无法不救人。
身体闲下来,心和大脑就会异常繁忙。
反复咀嚼过往的时光,艰难的日子似乎能好过不少。
两日眨眼闪过,隔着墙壁,偶尔会传来打更的声音,隐隐约约,须得凝神仔细听。
好一阵儿前,丑时的更声响过,想来寅时将至。
连续梦醒,沈怀珠再难入眠,干脆坐起来,面对墙壁,默默背起汤头歌诀。
“沈怀珠,有人来看你。”守卫突然领进来一个人,朝她喝道。
来者身穿玄色斗篷,帷帽罩头,塞给守卫几锭金元宝,待人退下,踱步而来。
单凭装束判断,应当为男子。
沈怀珠不慌不忙,站直身子,凝视着暗夜里的不速之客,仍留在原地岿然不动。
两方陷入对峙。
不多时,那人先笑了一声,毫不掩饰地讥讽:“沦为阶下囚,还这般孤傲,妹妹,你着实令人厌恶。”
邓嘉善摘下帷帽,露出阴寒瞳眸,似笑非笑盯着她,和很多年前,在祠堂里,他欲亲手杀她时一模一样。
沈怀珠目色平静:“你早知我非沈家人,记恨我鸠占鹊巢,是吗?”
邓嘉善勾起唇角,轻蔑冷笑:“‘鸠占鹊巢’,倒有几分自知之明。”
“沈家原先的小女儿,你的亲妹妹,如今身在何处?我缘何会落入沈家,代替她,成为沈雨。”
“你还活着,她只能死。”
“皇陵里埋着的尸骨,正是你的胞妹,当年落水的人原本是我,殒命的却是沈雨。论起来,我当唤一声表妹,小小年纪入了土。我知你爱护亲人,报仇心切,可你难道从未想过,操纵这场狸猫换太子的人才是真凶?当年你年纪尚小,都曾清晰记得此事,身为成人的父亲、母亲,为何默认我就是沈雨,对他们真正夭折的女儿不闻不问,遮掩干净?”
“盖因酿成这桩惨案的人,是他们无法深恨之人。你说对吗,表哥?”
沈怀珠声音不大,字字珠玑,面对邓嘉善再三的咄咄逼人,丝毫不忧惧。一双眼眸沉静如水,直视着面色逐渐崩裂的年轻男子。
邓嘉善面目扭曲,猛地冲上前,企图隔着牢门,捉住沈怀珠的衣领,狠狠挥两拳解恨:“你胡说!阿雨的死全怪你,若非你爹娘阻了圣上的路,怎会连累阿雨生生溺死!”
“若当真怪我,姨母何必视我如己出?一个疼爱儿女的母亲,眼睁睁看着亲子死去,却对杀人凶手宠爱有佳,不荒唐吗!”
“你胡说,我杀了你,给阿雨赔命!”邓嘉善情绪愈发激动,双手握紧牢门推搡,动静太大,引来躲在一边休息的守卫。
“邓郎中,住手!”
有人阻拦,邓嘉善稍稍冷静。他的目光淬了毒般,追随着沈怀珠的一举一动。她面带微笑,仿佛在叙述一桩趣事,充满挑衅意味。
“你在故意激怒我。”邓嘉善头脑灵活,很快琢磨出味,方才一番交锋,沈怀珠步步紧逼,逼他生气发疯,想借他之手,博取生机。
做梦。
“等等,”邓嘉善后知后觉,追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文德太子妃刘婉出身淮阳刘氏,乃兴旺百年的世家大族。及至刘婉祖父一代时,举家移居玉京,然而家族年轻子弟,资质平平,在朝堂并不出彩,兴盛渐渐衰退。儿郎无法振兴家族时,女儿便是第二选择。
适逢文德太子快要及冠,当时的圣上有意为他遴选太子妃,适龄的名门贵女皆在册子里。样貌、才学、品行都出众到堪配太子的女儿,唯有嫡女刘婉。
刘婉生在玉京、长在玉京,却没养成贤淑端庄的性子,偏爱儿郎们的游猎、打马球等消遣,一心向往玉京以外的广阔天地,她自小跟随家人出入宫闱,又被选入宫里做过两年永宁公主的伴读。因和太子及其伴读年纪相仿,四个人常在一处嬉耍,青梅竹马,关系好得不得了。
家中长辈清楚刘婉桀骜不驯的刚烈性格,为保家族兴盛,又专门从淮阳老家找来一位温婉柔弱的女子,论辈分算刘婉的表妹,用作备选。
倘或刘家选中太子妃,繁盛如初指日可待。
令族老大吃一惊的是,在选太子妃的事上,刘婉竟出奇地温顺。她不再扬言云游天下,反而听从圣命,嫁给文德太子,安心守在东宫四四方方的小天地。两人婚后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与此同时,刘凝滞留玉京多时,选太子妃惜败,也不必再回淮阳。族老做主,给她在玉京挑选合适的儿郎谈婚论嫁。当时的榜眼,在工部前途大好的员外郎——沈自秋忽然登门求娶。
他曾为文德太子伴读,又聪颖博学,擅长左右逢源,仕途亮得发光。
刘家族老自然无不可应。
就这样,文德太子和沈自秋成了连襟。刘婉相隔三年,先后诞下一子一女,而刘凝则怀有龙凤双胎。
除却皇孙赵明允稍长几岁,其余三个小娃娃年纪相同,总混在一起玩耍。
玉盈公主出事当天,沈同均和沈雨也在东宫。
邓嘉善眯着眼,笃定道:“你记起小时候的事了,是不是?”
沈怀珠坦荡承认:“是。”
安静一瞬,邓嘉善忽然爆发雷霆大笑:“好啊,哈哈哈哈哈哈,老天有眼!”
沈怀珠瞧疯子般,盯了他一眼,旋即自顾自继续背起汤头歌诀。
“念在你我究竟兄妹一场,不妨告诉你,你那对短命的爹娘,哦,还有你那个讨人厌的哥哥,全和你自小害怕却又忍不住亲近的父亲有关。而你苦心经营,想要为之报仇的人,才是你真正的杀父仇人!”
“你混账!”
这几日,沈怀珠断断续续记起前尘往事。她记得文德太子和沈自秋为多年好友,作为玉盈公主时,沈自秋对她和哥哥便不甚热络,成为沈雨后,厌恶和冷淡不加掩饰。
明明不喜欢,却要认作女儿抚养。
那日,沈雨在东宫不慎弄湿衣裳,情急换上玉盈的裙子。在池边放风筝的的确是玉盈,可不远处还躲着一个自己玩躲猫猫的小女娃。
沈怀珠亲眼看到,推沈雨下水的人,是沈同均!
落水的刹那,沈自秋恰好赶来,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救他的女儿。
再后来,沈怀珠后颈剧痛,失去意识。
到底濡慕多年,沈怀珠一直渴望得到沈自秋的肯定和喜爱,日积月累,变成执念。纵然恢复记忆,一时也难以接受沈同均对他的指控。
邓嘉善嘲弄地笑着,仿佛自言自语:“当年,他指使我去推你,没想到,被我亲手推入水里的是阿雨。”
“就算杀了我,沈雨也回不来。”
“我一直不明白,沈家灭门,你究竟如何逃脱,改名换姓,成为徐远宁的爪牙。”沈怀珠实在困惑:“连我都能查出,沈家血案和徐远宁等人脱不了干系,你不会不知。”
“人之将死,我便告诉你。”邓嘉善的眸子掠过一丝精明的光,“是我干的。我捏造谣言,声称父亲手里留有当年害死文德太子的罪证,并暗自联系徐远宁,挑拨离间,促使他疑心,出手。”
沈怀珠难以置信,一度以为他疯了:“为什么?”
“因为,我恨他,恨他们。”
*
距斩首的日子越来越近,还有不到半日。
陆清执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急得团团转。裴容青尚未苏醒,阿妤的性命又很紧迫。
太后自从永宁公主薨逝,身子每况愈下,得知心爱的小孙女身份暴露,落入大牢待斩,急火攻心,彻底昏死过去。
情况异常棘手。
为今之计,只有杀了成元帝,取而代之,才能救下阿妤。
苦心经营多年,陆清执深知眼下并非最佳时机。倘若妄动,必然会倾覆多年心血,甚至连累所有人。
可阿妤……他眼睁睁看着她死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理智与感性不断撕扯,陆清执终于下定决心:他匆匆提笔,留下一封书信,集合属于自己的部下,悄然遁入夜色。
一灯如豆,照亮充满苦涩药味的屋子。
裴容青感受到的第一丝亮光,就来自这小小的火苗。他懵然地望着头顶的帐幔,记不起来,自己为何会躺在这里。
“扶影——”
太过气若游丝,扶影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三步并作两步赶来,确认不是幻觉,扶影竟洒下两行热泪。
“呜呜呜……公子你可算醒了,我都担心死了。若再昏睡半日,就全完蛋了……呜呜呜……”扶影一把鼻涕一把泪嚎了半晌,才把自家公子扶起来,右手拎过枕头,放在他背后倚靠。
裴容青不堪入耳,痛苦闭眼:“好了,很吵。”
“坏了,公子。”扶影猛地想起陆清执的吩咐,急急忙忙禀报:“陆主簿带人到金羽卫的大牢劫狱去了,此去凶多吉少,恐怕会连累公子。”
“劫狱?”
“说来话长,沈怀珠沈姑娘竟然是文德太子遗孤,那位备受宠爱的玉盈公主。圣上得知大怒,将人打入金羽卫大牢,明日斩首!”扶影说到这个,眼泪止住,又紧张起来:“陆主簿不知为何,格外动怒,他大约想等公子醒来商议,这几日一直守在公子身边,片刻不离。直到半个时辰前,陆主簿留下一封书信,率人离开大理寺,算算时辰,恐怕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