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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侧金盏(七) “我所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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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执和窦怜走出大牢,见徐子纾还等在原地。
晌午的太阳又热又毒,端方如玉的翩翩君子脸色涨红,满头大汗,他却浑然不觉,愣是待在门口晒了半个时辰。
“如何?”徐子纾握紧手里的令牌,紧张地问。
能顺利进入金羽卫大牢,全仰仗徐子纾的帮忙。他拿着徐远宁的令牌,亲自寻到徐濯,不知说了些什么,徐濯没再为难,放陆清执和窦怜进去。
“还能如何?”尽管徐子纾帮了忙,陆清执仍然没好气。
知晓沈怀珠身世的人只有他、裴容青和太后,知情者的身份,都很可靠。
前些日子,徐远宁突然开始查沈怀珠的身份,陆清执和裴容青故意挑拨端王和太子,激化两人间的矛盾,意在分散徐远宁的注意力。
风平浪静一段时日,偏偏在青州案快要水落石出时爆出,除了徐远宁,再不会有旁人。
面对徐家人,陆清执很难心无芥蒂。他无意与徐子纾多言,匆匆告辞。
窦怜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没多远,记挂着沈怀珠的嘱托,说道:“陆主簿,我先回济民堂。”
沈怀珠方才悄悄拉过窦怜,耳语一番,应当交代她什么要事需办。陆清执这样想着,颔首道:“也好,若需要帮助,随时来大理寺寻我。”
两人分道扬镳。
文德太子遗孤还存活于世的消息,玉京沸沸扬扬,无人不知。传闻里备受宠爱的玉盈公主,竟是宫里那位女太医,实在惊世骇俗。
春生急得团团转,围着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乔参看得心烦,大骂他一通,独自坐在屋子里,看什么都不顺眼。
刚站起来,就听见窦怜在外头喊,人还没进门,又抓着他要往大理寺。
“好端端的,去大理寺干什么?”
“给人看病。”
“不去。”乔参干脆地拒绝,“家里乱成这样,没有心情,让他们另请高明。”
最爱哭哭啼啼的窦怜,这时反倒刚硬起来,她狠狠剜了乔参一眼,气道:“你若不想救沈姑娘,就老实待在家里悲伤春秋,哪儿也别去!”
“什么意思?”
“大理寺,裴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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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容青静静躺在床上,仿佛睡着。
扶影守在身边,时不时悄悄背过身抹眼泪。
从大理寺出去前,公子还好好的,去了一遭明月楼,竟昏迷不醒至今!
扶影自责,若他早点办妥事情回来,或陪公子一起去,定然可以避免。
为免节外生枝,陆清执命人封锁消息,不许声张,除扶影、扶越几个贴身侍卫外,无人知道裴容青的状况。
这样一来,也就没办法找太医来瞧。
“陆主簿,公子的脸色都发白了,再不请大夫,万一伤及性命怎么办?”扶影抿唇,眼底闪着晶莹湿痕。
陆清执立在床边,他刚从金羽卫的大牢回来,望着裴容青乌紫的唇色,漆黑的眸子隐有火烧,再三忍耐,还是恨的咬牙,抬手狠狠捶墙。
“好一招一箭双雕!”
稍稍冷静片刻,陆清执沉着脸,冷冷盯着扶影,问道:“观瑾性子谨慎,从来不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独自赴约,他见了谁?你又去做什么了?”
扶影面容灰败,却不肯开口。
陆清执的眸光犹如沾染寒霜的利剑,直直刺向他,即便奉命行事,扶影也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心虚:“公子交代过,谁也不准说。”
“连我也不能?”陆清执退了一步:“公事私事?”
扶影觑着裴容青,确定他双眼紧闭,犹豫着说出口:“私事。”
陆清执挑眉,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主仆二人。
“裴观瑾吃住都在大理寺,每日除了必要的用膳和睡眠,不是泡在刑房审讯,就是窝在书房里看卷宗,青州的事在他心里占了全部,还能有什么私事?”
突然,陆清执福至心灵,后知后觉地试探道:“和怀珠有关?”
扶影登时抿紧嘴唇,连连摆手。
瞧扶影生怕领罚,小心翼翼的样子,陆清执就琢磨出七八分。
阿妤的生辰还有一个多月,说快也快。裴容青对阿妤的心思昭然若揭,陆清执看得清楚,从一开始,他的心就落在阿妤身上,收不回去。
想起此行雍州所查得的线索,陆清执的心里乱如麻。
视线投向昏迷不醒的好友,陆清执无奈扶额。
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来通传:“陆主簿,陈姑娘求见。”
陈静娴等候在大理寺一贯用来待客的厢房,心不在焉地捧着一盏茶,指尖轻叩杯壁,时不时望向门口的方向。
没等多久,窗棂透出一片浓阴绿树里,掠过挺拔颀长的身姿,很快出现在门口。
陆清执温声询问:“静娴,你找我?”
时时骄傲恣意的少女,垂着脑袋,霜打的茄子般蔫蔫的,听到陆清执的脚步声,迟迟没有抬头。
半晌,陈静娴低声问:“裴……他怎么样了?”
少女异常的反应,对裴容青现状的了解,如何还不清楚明白,这事和陈静娴脱不了干系。
戒备心如此重的人,能撇下扶影,只身赴约,盖因对方的身份无需提防。
陈静娴很少犯大错,无伤大雅的小纰漏却常常有,每到这时,她心虚又嘴硬,心底早早知错,嘴上不肯承认,纸老虎般捍卫自己的面子。垂头丧气,吞吞吐吐,连帮自己无理辩解的心情都没有,可见她心里明白,这回究竟闯下多大的祸事。
陆清执不由地注意到,少女的不安和紧张。她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光滑瓷面,发出细微响声。
她很害怕。
陡然得知罪魁祸首是陈静娴,陆清执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复杂。
满腔待发的怒火,生生堵在心口,上下为难。
屋子里岑寂无声,气氛微妙。
身为苦主,陆清执非但没有横加责怪,反而一声不吭,令陈静娴备受煎熬,做错事情,就该得到惩罚。
她应该坦白一切。
“还有沈怀珠,她还好吗?”
陆清执怔了怔,下意识脱口而出:“是你干的?”
陈静娴漆黑如墨的眼眸失去光彩,盛满悔恨的泪水,如实交代:“我不知道赵华馨所说的法子,竟然和沈怀珠有关。早知如此,我定不会答应同她合作,害了沈怀珠,也害了他。”
陆清执踟躇不定的心绪,顷刻有了落脚处。寒霜攀上面容,语调冰冷地审问:“你和赵华馨在密谋什么?”
相识多年,陆清执为人和善温柔,发生何事都云淡风轻,常挂笑容。方才得知陈静娴和赵华馨联手坑害裴容青,他都不曾露出厉色。
下一秒,听到沈怀珠的事,面容骤变。
若春风般和顺的人,原来也有为人怒发冲冠的一面。
一滴苦涩混在眼眶,悄然而落。
“圣上忌惮爹爹,借永宁公主薨逝,两国姻亲崩断为由,打算由我顶替公主身份,前往南蛮,维系两国的友好和平。对我来说,困在南蛮王帐一生,不如一死痛快,我不愿意。”
“圣命难违,和亲的事板上钉钉,就差一道圣旨,我便得远离故土,只身前往南蛮。哥哥素来不喜我舞刀弄枪,亦不喜我离经叛道,他那么古板的人,为了我顶撞爹爹,还想帮我逃跑。”
陈静娴捂着脸,委屈地哭出声:“我不愿连累家人,原本想奉旨和亲,半路自戕,既不算违背皇命,又不必折磨自己。这时候,赵华馨突然约我见面,声称她有法子能助我逃脱和亲的祸事,放在从前,我断然不会相信,更不会理睬,可是,可是你知道,我想凭借自己的本事,上战场,守边疆,堂堂正正做一个女将军。所以,所以我……”
陆清执眸光冷森,语气疏离:“所以你就拿好友和亲人,换自己的前途光明。”
陈静娴矢口否认:“不是的,我没有。赵华馨只说她有法子,并没告诉我会害了表哥和沈怀珠,倘若她言明,我绝不会答应!”
“事到如今,我愿意入宫求见圣上,原原本本讲明事情的原委……”陈静娴想起风波的症结,声音戛然而止。
说清楚又能怎样?身为逆党遗孤,是沈怀珠逃不脱的死罪。
陆清执厉声质问:“赵华馨给裴观瑾下了哪种毒?缘何令人长眠不醒?”
陈静娴听到问话,错愕一瞬,旋即讲明:“她的确命我给裴容青下药,但我不知那药的成分和作用,不敢贸然放进茶水,便暗自替换成令人昏睡的迷药,算着扶影能赶到的时辰,以为能避免他落在赵华馨手里,没想到,搞砸了。”
她站起身,目光殷殷,泪痕布满脸颊,恨不得以身相替两人的苦痛:“若因我害死他们两个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晚了。”陆清执冷冷撂下两个字,下逐客令:“陆某事忙,姑娘自便。”
与此同时,乔参不情不愿,跟着窦怜,站在大理寺的台阶下,等她同守卫交涉,放他们进去。
沈姑娘只交代要立刻来大理寺为裴少卿诊病,却没告知应当如何进门。守卫拦着,死活不肯放行,窦怜舌灿莲花,两位面无表情的大哥都无动于衷。
陷入僵局时,大理寺沉重的门缓缓打开,有人神不守舍走了出来。
窦怜毫不犹豫拦下去路,佯装熟络:“陈姑娘,你出来迎接我们真是太好了,这两位侍卫大哥不肯放我们进去,沈姑娘叮嘱过,寻到你定能通行。”
陈静娴疑惑地打量着使眼色的女子,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她余光瞥见背药箱,不耐烦等在台阶下的乔参,蓦然想起来,是济民堂的人。
沈怀珠休沐出宫,只会出现在两个地方:吉祥客栈和济民堂。
想必沈怀珠所托,令他二人前来。陈静娴转头,对两个专心观察情形的守卫说:“放他们进去。”
“这……”守卫仍然犹豫,不敢贸然答应。
“我同他们一起折返,若有问题,我一力承担。”
窦怜和乔参不曾来过大理寺,全靠陈静娴在前面引路。三个人各怀心思,沉默地穿过抄手游廊,抵达裴容青居住的院落。
陈静娴止步:“他在里面,你们进去找陆主簿,讲明原委。”
窦怜奇怪道:“你不进去吗,陈姑娘?”
“不了,我在这等你们。”
窦怜和乔参刚要进门,忽听陈静娴在身后恳求:“无论如何,救救他,拜托。”
两人回身,对视一眼,冲她点点头。
陆清执对于两人的到来颇感意外,窦怜忙小声地向他解释,末了,不忘传达沈怀珠的意思:“沈姑娘不希望旁人知晓,这是她的意思。”
这个“旁人”,正是面色苍白,毫无意识沉睡着的青年。
来之前,乔参百般抗拒,他行医多年,有一条铁律:从不上门给达官贵人诊病。
达官贵人通常傲气,玉京医士众多,本就不必执着乔参一人,久而久之,来找他看病的都是平头百姓。
当年他和沈怀珠初遇,互相不对付。沈怀珠凭本事留在济民堂,令他刮目相看,愿赌服输。谁知她竟顺杆爬,几次辩论后,逼得他答应一个要求:有朝一日,沈怀珠相求,请他务必答应。
当真欠她沈怀珠的。
乔参愤懑腹诽,动作娴熟麻利,放下药箱,两指按在裴容青的手腕处切脉。感受到脉象的瞬间,乔参怫然变色,神情凝重。
再观裴容青的面色,色如死灰,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看不出半分正常血色。推开眼皮,瞳孔呈微微扩大的趋势,显然已经危在旦夕。
情况紧急,再晚片刻,恐怕药石难医。
窦怜守在旁边,时不时打打下手。陆清执也靠过来,乔参有任何需求都迅速满足。漏刻安静记录时移,整整两个时辰后,乔参才松了口气,擦去额角的汗。
“两日内,他醒来便能活,醒不来,另请高明。”
这话说的极重,陆清执高悬的心始终找不到落下的机会,他不解地问:“观瑾如今的模样,到底因何所致?”
“中毒。”
“什么毒?”
乔参哑然,他掩去挫败,摇头:“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此毒在他体内已经很长时间,毒发进程缓慢,原本不会现在就危及性命。应当有人给他吃了成分相悖的毒,两方冲突,诱发毒素迅速四散,致使裴少卿命悬一线。”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把人救醒已是极限。至于解毒——”乔参欲言又止。
“先生请明言。”
“我所知道于毒一道有造诣的人,世间唯二。一位已经亡故,另一位,在金羽卫的大牢里等待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