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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大修) 再聚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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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易腕上的烙印,是在第三夜开始发热的。
那道痕迹白日里浅淡,像一圈旧伤,藏在袖下几乎看不分明。可一入夜,黑红色便从皮肉深处浮出来,贴着腕骨一寸寸收紧,让他心神不宁,夜不能寐。
庄飞白坐在火边,已经看了很久。
他今日难得安静,骨扇收在袖中,只露出一点莹白扇骨。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过分绮丽的面容染出几分无害的温软。
边易垂眼看他:“不必一直守着。”
庄飞白抬头:“师兄赶我?”
边易道:“不是。”
庄飞白便笑了:“那我再坐一会儿。”
方九洲坐在另一侧,罗盘横在膝上,盘面星沙缓缓倒流。
从山腹旧阵回来之后,他便一直在推。西南锁地的位置已经有了些眉目,可真正麻烦的不是“它在哪里”,而是它与整片战场的牵连太深。
罗盘上的线越推越多。
起初只有山腹旧阵、西南锁地、边易腕上命烙三处相连。可到第三夜,那些线忽然向外散开,像一张被埋在地底多年的蛛网,牵出了更多晦暗不明的旧印。
方九洲终于抬手,按住罗盘。
边易看向他:“如何?”
方九洲沉默片刻,将罗盘转向两人。
盘面上浮出数枚残缺印记。
其中四枚是剑印,分别带着雷、火、风、水之象。边易认得其中一道,正是自己所得玄雷殿传承。另一道火纹,则与林天赐身上的天火殿气息相近。
再往外,还有星纹、镜纹、药鼎纹、海潮纹,以及一枚形似兽瞳的古印。
庄飞白轻轻抬眼:“这么多?”
方九洲声音低了些:“不只是天剑宗。”
边易看着那些印记,心里那点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
这几年里,远古战场中的传承接连现世。天剑宗四殿、方九洲身上的星宫传承、传闻中某位天才所得的镜天台传承、归墟海阁残卷、药王谷旧脉,甚至还有几处无人认出的古宗遗刻。
起初众人只当是机缘。
可机缘若太多,便不像恩赐,反倒像某种大灾前的征召。
边易道:“这些传承在互相呼应?”
方九洲点头:“像是被同一件事唤醒。”
庄飞白慢慢转着骨扇:“什么事?”
方九洲没有立刻答。
罗盘上的星沙在那枚兽瞳古印附近停了一瞬,又很快散开。
他避开了那个印记,只道:“远古战场不是单一宗门留下的遗迹。这里曾是诸宗共镇之地。天剑宗负责斩杀与镇压,星宫负责推演天时,镜天台负责照见虚实,归墟海阁负责封海断界,药王谷旧脉负责压制异魔残毒。”
边易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好像有了要落地的趋势。他重重叹出一口浊气,缓声道:“所以传承尽出,果然不是巧合。”
“不是。”方九洲抬眼看他,“更像是……旧阵快撑不住了,残留的传承在自己找继承者。”
石窟里静了一瞬。
火光烧得很轻。
庄飞白忽然笑了一下:“听起来,我们像是被挑中去送死的先工队,排头兵。”这句话说得轻巧,却不太好听。
边易看了他一眼:“不,”他视线在那些缓缓旋转的印记上扫过,手指交握:“你可听过一句话?”
“蚍蜉亦可撼树。”
庄飞白神色微微一顿。
方九洲闻言,也笑着点头:“可不是。仔细算来,我们这一辈的天才可都在这里了,还真说不准谁输谁赢。”
过了片刻,他道:“若要查西南锁地,不能只靠我们三个。天剑宗四殿至少要先接上一角。”
边易明白他的意思:“先找林天赐。”
林天赐得天火殿传承,之前又与边易合作过。此人脾气硬,但心性直,至少不会在背后捅刀。比起贸然召集所有传承者,先找林天赐验证天火殿与锁地的呼应,是最稳健的选择。
庄飞白轻声道:“师兄很信他?”
边易道:“他为人还算刚正。”
青年笑意浅了些:“那我呢?”
边易看向他。
对面的人垂下眼,像只是随口问错了话:“我胡说的。”
边易却道:“信你。”
庄飞白手指一顿。
边易继续道:“所以更不能让你乱来。”
庄飞白安静片刻,慢慢弯起眼:“师兄这句话,前半句好听。”
边易道:“后半句也要听。”
庄飞白乖顺点头:“好。”
方九洲收起罗盘。
他已经很会在这种时候装作自己不存在。
*
林天赐的驻地在断崖边。
边易找到他时,天火剑气正从崖上劈下,赤色火光卷着灰雾,在石壁上斩出一道焦黑裂痕。
林天赐收剑回身,看见边易,第一句话便是:“离我远点,你身上有邪魔之气,臭的很。”
边易没有否认:“碰了一处旧阵。”
林天赐皱眉:“你来找我,是因为那旧阵?”
边易抬手,以灵力凝出一段残缺阵纹。
他没有提山腹,也没有提阵眼,只说:“这段纹路与天剑宗四殿有关,我只能认出玄雷的一半。”
金袍剑修盯着看了片刻。
他剑鞘上的火纹微微一亮,与半空中的阵纹遥遥呼应。
“天火。”林天赐神色沉下来,“这东西从哪来的?”
边易道:“西南。”
林天赐抬眼看他。
边易平静道:“那里出了异动。若你不去,我也会去。”
林天赐冷笑:“你这是请人?”
“是。”
“听着不像。”
边易没有接话。
林天赐沉默片刻,提剑下崖:“走。”
庄飞白和方九洲正等在崖下。
林天赐看见庄飞白,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庄飞白笑得温和:“林师兄。”
林天赐:“我跟你不熟。”
庄飞白眨了眨眼:“那叫林道友?”
林天赐:“随你。”
庄飞白认真想了想:“还是林师兄好听。”
林天赐皱眉,显然懒得同他纠缠。
边易低声道:“别闹。”
庄飞白立刻垂眼:“好。”
林天赐看了边易一眼,神情有些古怪,却没多说。
几人往西南去。
越靠近锁地,灰雾中的甜腥味便越重。那味道不像血,更像腐烂多年的花被重新碾碎,黏腻地贴在喉间,甚至随着这灰雾愈发粘稠,竟好像有如跗骨之蛆一般粘附在人身上,让人浑身膈应。
残林尽头横着几具尸身。
尸体没有腐烂,反倒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干,只剩一层青黑色的皮。几枚细长毒针钉在他们眉心,银线从针尾延伸出去,没入一只只细颈瓷瓶中。
林天赐刚要上前,枯树上传来一道声音:
“再走一步,毒入经脉,今晚就能躺得整齐些。”
众人抬头。
枯树枝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衣袍洗得发白,袖口用细绳扎紧,腰间挂着一排细颈瓷瓶。几根银线从他指间垂下,线尾系着毒针,正钉在几具尸身眉心,将外泄的黑气一缕缕引入瓶中。
他做得很专注,直到林天赐剑尖往前递了半寸,才给了他一个眼神。
“你是谁?”
那人想了想,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需不需要回答。
“我是扶桑。”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毒线,补充道:“毒修。”
“再走三步,会死。”
林天赐脸色一沉:“你威胁我?”
毒修侧过眼神看着他,神色有些困惑。
“不是。”他说,“我在提醒你。”
另一旁,边易走近尸身,低头看了一眼那有些眼熟的外袍,思索片刻,肯定道:“这应该是江照澜的人。”
江照澜。
边易与他只打过两次照面,不熟,却很清楚此人行事绝不简单。如今看来,江照澜比他们还要更早盯上西南。
扶桑看着自己漆黑的手指,道:“他们比你们还要早到几日。像是提前知道这里会有动静。”
庄飞白轻轻敲了敲骨扇:“消息真灵。”
扶桑看他一眼:“你说这话,像是在夸人。”
庄飞白笑:“难道不像吗?”
边易没有插话,只问扶桑:“还有活口吗?”
扶桑抬了抬下巴:“有一个,不过快不算活人了。”
枯树后,一个年轻修士被几枚毒针钉在地上,脸色青白,唇边发黑。看见众人,他先是恐惧,随即目光死死落在庄飞白身上。
但众人还没来的及问什么,就见他泄了力般躺下去,嘎巴一声,没了声息。
林天赐的视线立刻转向庄飞白。
边易横移半步,挡住他的目光。
剑修皱眉:“边易。”
边易道:“冷静。”
扶桑沉默着从树上跳下来,将人翻转过来看了半晌,才肯定道:“除了毒雾的毒素之外,还有人喂过解毒之物让他撑到这里。”
方九洲一拍额头:“难不成是试探?”
庄飞白垂着眼,没有说话。边易却看见他指尖正慢慢摩挲骨扇边缘。
毒修拍了拍手,离开那具尸体,却听边易问他:“你怎么这会儿在这呢?”
“前些日子有莫名毒瘴在秘境西南角扩散,天机先生说此物与我有缘,让我来看看。”他收好了毒针,目光看向边易:“你们呢,又为什么在这。”
边易一笑。那倒是正好,省的他们还要去找扶桑。正要说些什么,西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地面随之一震。
扶桑脸上也多了些凝重:“我们被毒瘴包围了。”
几人说话的功夫,却不知道这毒瘴什么时候开始扩散,竟有将几人困住的趋势。浓黑带着血腥气的雾气包裹之下,几人不得不靠在一起,目光警惕的盯着四周。
方九洲展开罗盘,星沙被震得散乱。
“不能贸然入内。”他眉间皱起一道沟壑,“这里的毒恐怕有异,边易身上已有一道烙印,再往里走,说不准会被锁地牵引。”
庄飞白立刻看向边易的手腕。
边易将袖口放下:“无碍。”
众人各自掏出武器,一时间扇剑枪罗盘什么都有,各色法术光华也噼里啪啦的落在那毒瘴之上,却诡异的都被吞噬殆尽。
扶桑虽是毒修,可真的接触了这毒瘴表情也很难看。他捻了捻手指,皱眉抬头:“这毒我从未见过,好重的怨气……我解不掉,能吞一部分,但是不多。”
罗盘几乎要转出一阵风,其内的星沙聚散之间,方九洲看向边易:“我们得先退到毒雾边缘。待出去了我再重新推演一番,尽量找一条安稳些的路子。林天赐的天火剑意和你的玄雷剑意,若两道传承能合,也许能开出一条路来。”
他话音刚落,两位年轻的剑修便同时拔出了剑。
争鸣剑意冲天而起,一红一紫两道剑芒顿时在头顶瘴气中破出一道裂缝,天光透过那道裂缝落在众人身上。
看来有戏!
林天赐看向边易:“走?”
边易点头:“走。”
在边易和林天赐两道剑意的配合开路下,果然,那八风不动的毒雾有了被破开的趋势。
众人一路互相照应着,退向毒雾边缘。
被毒针钉住的本该已死的修士忽然发出一声怪笑,声音哑得仿若地狱的恶鬼:“旧战重临……谁也走不了……”
扶桑神色一冷,一根针射.出。
声音戛然而止。
远处,黑红雾气一层层翻涌,像地底有什么庞然之物正在呼吸。
*
数里之外,江照澜坐在断壁边,指尖夹着一枚燃到尽头的纸鹤。
身旁有人低声道:“江师兄,他们到了。”
江照澜抬眼望向西南。
“嗯。”
“要跟过去吗?”
“不急。”
那人犹豫:“可若他们先找到锁地里的东西……”
江照澜笑了一声。
“那又如何。”
他站起身,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说,诸宗传承一起醒来,到底是在救他们,还是在挑祭品?”
风声骤起。
西南锁地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这句话,沉沉撞了一下地底旧阵。
这一回,连远在高台上的江照澜,都听见了那道古老而含混的低语。
——解开这封印,
——放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