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师兄这样, ...
-
三人回到临时落脚的石窟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远古战场没有真正的昼夜,所谓天黑,不过是天幕上那些破碎星痕一寸寸熄下去,灰雾从地底漫起,将残垣和断骨都裹成模糊的影子。
手里的罗盘重重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方九洲踏进山洞便撑不住了,踉跄一步就要倒下去,被边易眼疾手快的扶住:“先坐。”
撑在胳膊上的力让他缓过了神,摆了摆手想说无事,唇色却白得厉害。
他到底不是剑修刀修那样的战斗路数。推演一道平日里靠星轨、阵盘、命数推演破局,今日强行在阵眼里扛了几波异魔气,已经伤了神魂。
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方九洲才回过劲儿来,将罗盘放到膝上。
那罗盘看着不大,只有成年男子一掌半宽,盘面却极深,外圈刻着二十八宿,内圈浮着一层细密星沙。
此刻星沙一半暗沉,一半倒流,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搅乱了天象。方九洲低头看着它,眉头越皱越紧。
而他的对面,庄飞白正坐在火边,垂眼擦拭自己的骨扇。
看了那骨扇一眼,边易在他不远处坐下。
庄飞白似有所觉,抬头对他笑:“师兄看什么?”
“看你打算什么时候用它。”边易摸摸下巴,琢磨着等出去之后一定要找人将那兽骨也炼成一把趁手的法器。
扇子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圈,庄飞白眨了眨眼:“我用了呀,师兄不是看见了吗?”
“它的威力不止于此吧。”
骨扇在半空中一顿,随即庄飞白笑意深了些:“师兄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其实边易也是刚刚才咂摸出不对劲来。
曾经与那雷狮兽对敌时候,庄飞白便用过这骨扇。这次在那裂缝里,庄飞白也用骨扇挡过两次魔气,旁人须得费些功夫的魔气叫他挡起来却轻巧得很,每一次都简单的像是顺手。
如今的边易心里有底,再去注意这扇子,就能看出几分不同。它似乎与庄飞白的气息相连,甚至隐隐能承接他血脉中那种诡异的时序之力。
恐怕这扇子也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毕竟是和龙挂钩的东西。
见到他眼里的兴味,庄飞白收了擦拭的布,慢慢将骨扇合拢又展开,又合拢:“我只是怕吓到方九洲,他胆子本就不大,若是吓坏了可怎么办。”
手里掐算的动作未停,方九洲头也不抬:“我听得见。”
于是庄飞白从善如流的改口,温声道:“那我便是怕吓到师兄。”
边易默默看向他:“我也听得见。”
这次庄飞白就笑了:“我知道。”
他说得理直气壮。不以为意的语气让方九洲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与这两人同行久了,偶尔也会觉得,这二人之间有些话旁人最好不要细听。
听了显得自己很多余。
不是偶尔,这几天变得尤其频繁,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人吃错了什么丹药。
他轻咳了一声,将罗盘转向边易:“先说正事。”随后指尖点在罗盘内圈。
星沙随他灵力一动,缓缓浮起,在空中勾出一片模糊的山腹轮廓。轮廓中央,是那座倒悬阵台。阵台下方,则盘踞着一团漆黑的影子。
“这确实是一处阵眼,”方九洲道,“但不是普通阵眼。它更像一颗钉子,钉住了整片战场坍塌最严重的地方。”
“坍缩?”边易眯了眯眼:“是因为那只异魔?”
“不知道,”方九洲指尖微顿,“不好说。这阵恐怕是困它的,但如今看来这阵的威力……”
啪的一声,骨扇慢慢展开,扇尖轻轻抵着下颌,庄飞白悠然道:“若是让它跑出来,恐怕不是好事。上古一战距今多少年月,它能苟延残喘到现在,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想到那种可能,方九洲忍不住微微抖了一下,随后迅速点头:“到那时……异魔的力量得到释放,被压制的修为哪怕只是略有恢复,这片战场恐怕也离彻底坍塌不远了。”
边易沉吟片刻,转而想起另一件事:“今日它认出了小白,此事对这东西挣脱封印可有影响?”
方九洲看了庄飞白一眼。发现对方正低头拨弄扇骨,像是没有听见,对这恐怖的可能性漠不关心。但转念想到他看见的那方小鼎,又有了几分了然。
看出他对这些事情根本不感兴趣,于是转头向边易道:“不是它认出。”
边易闻言,下意识看向庄飞白。
蒙眼修士指尖在罗盘上划过,星沙忽然一震,凝成一条极细的金线。金线从阵台中心延伸出来,绕过边易,又绕过方九洲,最后停在庄飞白身前。
“是阵认出。”
石窟里静了一瞬。
火舌舔过枯枝,发出轻微爆裂声。
庄飞白抬起眼,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很讨阵法喜欢?”
方九洲没笑:“不是喜欢。”他道,“是匹配。”
手指轻轻在膝盖上点了两下,跳跃的暖绒火光也照不进边易眼底。
方九洲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又继续道:“这阵法坍塌多年,早就不完整了。也许它是在找能填补缺口的东西。气运、灵力、神魂、血脉,都可以成为补阵之材。可今日它对你的反应不同。”
庄飞白问:“哪里不同?”
方九洲“看着”他,言语间有些含糊:“总之它不是想抽你的灵力。”
庄飞白指尖停在扇骨上,眼底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边易忽然道:“有没有办法避开?”
方九洲摇头:“避不开。只要再入阵眼,它必然先找庄飞白。”
边易道:“那下次不让他进去。”
庄飞白抬眼看他。
方九洲也怔了一下。
边易神色平静,像只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既然它要他,就换路线。”
沙盘里的星沙轻轻晃动,方九洲面对边易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干涩:“若这处就是关键,无论如何我们都要闯上一闯呢?”
洞里一时无人回答,柴禾被火舌吞没,噼啪的声音轻巧却敲在人心上,恍惚间就好像又能听见那种让人心脏发痛的,地面的震动声音。
一旁若有所思的庄飞白却先笑了,岔开了话题:“师兄这样,像是要把我藏起来。”
静默了一瞬,边易转头看向他:“不行?”
青年撑着下巴,骨扇半遮住唇角:“行。”
方九洲低头看罗盘,默默当作没听见。
边易看着庄飞白,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越是这样说,越是不可信。若真听话,方才在阵眼里就不会拿黑血去碰阵纹,更不会在被阵法拖住的一瞬间,露出那种近乎安静的眼神。
那不像害怕,像是在估量。
估量自己值不值得留下,估量他们能不能出去,估量一条死路究竟要怎么走,才能显得像顺手。
垂眼看向自己腕上的黑红烙印。那痕迹比方才更浅了些,却不是消失,而是渗得更深。表面看不分明,骨里却隐隐发寒。
庄飞白也看见了。他合上骨扇,起身走到边易身前。
边易道:“做什么?”
庄飞白蹲下身,伸手想碰他的手腕。
却被男人避开。
细白的指尖停在半空。
他抬头,脸上还带着一点笑:“躲我啊?”
边易道:“你先说要怎么搞。”
庄飞白眨了眨眼:“我还没想好。”
边易看着他。
庄飞白便乖乖改口:“想好了一点。”
边易仍不说话。
庄飞白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认输:“好吧。我的血液其实有点特殊,只要用我的……”
边易道:“不行。”
庄飞白手在空中捏了一下,笑了笑:“一点点。”
“不行。”
“师兄。”
“不行。”
庄飞白唇边笑意慢慢收了。
方九洲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道:“若只是血引,未必不可。烙印有一种解法,便是需同源或更高位的气息压制。今日阵法对庄飞白反应特殊,他的血也许确实能管用。”
边易看向他。
方九洲顿了顿,手指在脸侧挠了挠,在庄飞白警告的目光里里硬着头皮补充:“但他毕竟如今也只是筑基期,应该还是会有一些代价。”
庄飞白立刻接道:“没什么代价。”
边易道:“闭嘴。”
庄飞白:“……”
方九洲:“……”
石窟里一时安静得诡异。
庄飞白抬眼看边易,似乎有些意外。片刻后,他居然笑了:“师兄又凶我。”
边易眉心微动。什么叫又?
庄飞白将骨扇抵在自己心口,语气很轻:“我有些怕。”
他嘴上说怕,眼里却分明轻快。
边易知道他在装,可还是被他这一句弄得气势滞了一瞬。
方九洲默默移开目光,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边易低声道:“别闹。”
庄飞白笑意更深:“那师兄让我看看。”
边易没有动。
庄飞白看他,如昨夜一般,火光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烧出一种近乎无害的暖意。
“我不碰。”他说,“只是看一眼。”
边易沉默片刻,到底将手腕递了过去。
庄飞白眼底极快地掠过一点得逞的笑。
但当他低头看清那道烙印时,那点笑意又散了。
他没有碰边易,只把骨扇展开,扇面贴近那圈黑红痕迹。
暗金色纹路一点点亮起。
边易感觉腕骨深处那股寒意被牵动,像有无数细小钩刺往外拉。疼意不重,却很阴冷,顺着经脉一路爬向识海。
庄飞白的脸色也随之白了一分。
边易立刻收手:“够了。”
庄飞白抬头:“还没看完。”
边易道:“够了。”
庄飞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声问:“师兄疼吗?”
边易说:“不疼。”
庄飞白轻笑:“又骗我。”
边易反问:“你呢?”
庄飞白顿住。
边易盯着他:“你疼不疼?”
庄飞白合上骨扇,慢慢把手藏进袖中:“我又没有碰。”
边易不为所动:“我问你疼不疼。”
庄飞白安静片刻,笑道:“一点。”
边易伸手。
庄飞白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却没逃过边易的眼。
于是神色沉了下去:“手。”
庄飞白垂眼:“师兄,我真没事。”
边易没有说话。
庄飞白与他僵持片刻,终于把手从袖中伸出来。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血口。血色不是寻常红,而是带着一点极淡的金,凝在指腹,像一粒将落未落的火星。
一旁的方九洲神识探查到那点血,罗盘上的星沙忽然乱了一瞬。他脸色微变,立刻抬袖遮住罗盘。
边易看了他一眼。
方九洲讪笑一声,偏过脸去“看”山壁。
庄飞白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抬着手,任边易查看。
边易取出药,动作很轻地替他抹上。
庄飞白低头看着边易的手。
他本来想说不过是一点小伤,话到嘴边,却忽然不想说了。
半晌,边易听见他轻声道:“师兄这样,我会误会。”
没有抬头:“误会什么?”
原来龙的血,真的是带着金色的。
庄飞白笑了笑:“误会我伤得越重,师兄越疼我。”
边易手上动作一停。
下一刻,他抬眼看庄飞白,声音很低:“那你还是别误会。”
庄飞白怔了怔。
边易道:“你伤得越重,我只会越生气。”
庄飞白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他像是想笑,却没能立刻笑出来。
方九洲忽然开口:“你们两个,要不……先停一停?”
两人同时看向他。
方九洲手指有些尴尬的在身侧蹭了两下,将罗盘重新放平:“阵眼那边有变化。”
罗盘上的星沙不再倒流,而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最终凝成了一枚模糊的竖瞳形状。
竖瞳下方,有三道细线。
一道连着庄飞白。
一道连着边易腕上的命烙。
还有一道,极淡极淡,延伸向战场更深处。
边易问:“那是什么?”
方九洲神色凝重:“第二处阵结。”
庄飞白收回了手,轻轻转了转骨扇:“还有一个阵眼?”
“看起来是的。”方九洲摇头,“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要麻烦些了。”
边易道:“怎么说?”
方九洲盯着罗盘,声音慢慢沉下去:“若是那异魔需要两个大阵来困,你说,他会只有金丹境的修为吗?”
石窟外,灰雾忽然翻涌。
远处山腹方向,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撞击。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用头颅,一点点撞着那座困住它的旧阵。
方九洲脸色骤然变了。
“它醒得比我算的快。”
边易提起兽骨,站起身。
巨大的白骨在他手中轻轻一震,骨脊锋棱划开火光,竟发出近似剑鸣的清响。
庄飞白也慢慢起身,他站在边易身侧,偏头轻声问:“师兄,这次还藏我吗?”
边易看了他一眼:“我倒是想。”
庄飞白笑意刚起,边易继续道:“但你从来不听我的话,说了也是白费。”
那抹笑就僵在那。
随即,他慢慢垂下眼,声音软得不像话。
“听的。”
方九洲握着罗盘,抬头看向石窟外沉沉灰雾。
罗盘上,那枚竖瞳忽然又亮了一分。
这一次,三人都听见了。
从战场深处传来的古怪低语,隔着山石、灰雾和残阵,一字一字压进识海。
——归位……
——破开这锁……
——放我出来……
庄飞白指尖搭在骨扇边缘,笑意淡了下去。
边易没有回头,只将兽骨横在身前:“别听。”
庄飞白望着他的侧脸,轻轻应了一声:“嗯。”
可那声音仍在继续。
那枚命烙在边易腕上缓缓发热。
像有人在黑暗里,借着那道烙印,终于摸到了他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