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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气到不想理 ...


  •   震动声音落下时,整座山腹都像活了过来。

      石壁上的黑红阵纹一寸寸亮起,灰雾被无形之力搅动,如跗骨之蛆般贴着三人的脚踝翻涌,一片冰凉的黏腻。远处倒悬的阵台发出沉闷声响,像有什么庞然之物在地下缓慢的翻身,听的人心脏都忍不住跟着一同震颤,几欲作呕。

      边易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回头看向庄飞白。

      青年正乖巧的站在他身后,半边脸被雾气遮住,神色竟比方才还安宁。那只被边易握住的手腕冰得厉害,脉搏却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边易掌心。

      边易低声道:“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庄飞白抬眼看他,笑了一下:“没有。”

      然而边易并不信。

      那只竖瞳出现的瞬间,庄飞白身上的气息明显乱了一息。很短,短到若不是边易一直留意着他,就一定会被错过。

      就这片刻功夫,最前方的方九洲已经与那道人影交上了手。

      淡紫色的法术光芒劈开灰雾,清亮如雪影,却在触及人影的刹那发出一声腐蚀般的轻响。那东西披着赵况的脸皮,身法却全然不像人,四肢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折转,贴着石壁倒爬而来。

      边易皱眉看着那人影,心情也很不好。

      他是见过赵况的,虽时间不久,但也知道那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会守护自己的同门,方九洲对他感情很深。

      如此这般磋磨这位兄弟的尸身,可谓丧尽天良。

      “师弟。”

      它一边躲,一边笑。

      “放弃吧,你本就不善与人争斗。”

      方九洲脸色发白,手印却没有乱:“闭嘴。”

      “从前不是这样的。”那东西歪着头,破碎的半张脸上露出一点惋惜:“从前师兄跟你说什么,你总是最听话的。”

      方九洲手腕一震,一道法术光芒擦过它的肩。

      黑血飞溅到石壁上,阵纹立刻更亮,隐隐有些炫目的光华从缝隙里渗透出来。

      边易眼神沉下去:“别让它的血碰阵纹。”

      方九洲也看见了,立刻变招,紫色光华连成一片向“赵况”逼去,试图把那东西逼离石壁。

      可那道人影像是早知道他的意图,忽然咧嘴一笑,整个人向后倒去,脊背重重撞上阵纹。

      黑血炸开。

      山腹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

      无数细小的黑线从阵纹中钻出,像藤蔓一样缠向方九洲的脚踝。

      方九洲挥手去斩,黑线断了一片,却又从断口处生出更多。

      边易松开庄飞白的手腕:“站在我身后。”

      庄飞白很轻地应了一声。

      可边易刚踏出半步,衣袖便被人从后面捏住。那力道不重,只捏住一点布料。

      边易回头,瞧见庄飞白望着他,眼睛在灰雾中显得格外黑。

      “师兄,”他轻声说,“别离我太远。”

      这话说得太乖了,就是……怎么感觉前后次序有点错了?

      边易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抽回衣袖,只道:“跟上。”

      下一刻,长剑出鞘。

      剑光横扫,灵力铺开,将缠向方九洲的黑线齐齐震断。他没有贸然冲到阵台前,而是先在三人周围落下三道符箓,符光一亮,灰雾被逼退数尺。

      方九洲趁机后撤,落到边易身侧,呼吸有些不稳。

      “它比五年前强。”

      边易皱眉,却道:“不是它强了,是这里的阵法变弱了。”

      方九洲一怔。

      边易看向那道人影。

      那东西被斩断半条手臂,断口处却没有血肉,只有一团团黑雾翻滚。它慢慢把头转向边易,脸上属于“赵况”的五官一点点融化,露出下面被腐蚀的漆黑的骨头。

      “还有一个。”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像人,而像很多嘶哑声线叠在一起。

      “活的。”

      那只金色竖瞳在阵台深处缓慢转动,视线越过边易、越过方九洲,最后停在庄飞白身上。

      庄飞白低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边易却好像感觉到,庄飞白捏着他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东西忽然笑起来。

      “找到了。”

      方九洲脸色骤变:“什么?”

      边易没有回答。

      他横剑一步,恰好挡住那只眼看向庄飞白的视线。

      “退。”

      方九洲扬眉:“现在?”

      “现在。”

      他们今日是来探阵眼,不是来破阵。眼前这东西已经超过预料,再往里走,只会被阵法拖住。

      方九洲咬了咬牙。

      他的目光越过灰雾,落在那道人影身上。

      那张脸已经彻底不是他师兄了。

      可方才那一声“师弟”,仍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边易没有催他,只低声道:“方九洲。”

      方九洲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走。”

      三人同时后撤。

      可那些东西显然不打算放人。

      他们刚退一步,脚下地面便猛地一沉。原本坚硬的石道像水一样软化,黑红阵纹从四面八方亮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来路封死。

      灰雾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具又一具残缺的人影从石壁中爬出来。

      有的穿着方九洲同门的衣袍,有的披着陌生修士的残甲,还有几具根本看不出人形,只剩被异魔气侵蚀后的骨架。

      它们同时转头,看向三人。

      庄飞白轻声道:“好多。”

      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怪物,倒像在说今夜星子不少。

      方九洲攥着手指,指节发白。

      边易看向他:“别看脸。”

      方九洲喉结动了动:“我知道。”

      庄飞白却在这时开口:“知道没用。”

      他站在边易身后,神色温顺,话却说得直白:“它们就是要你看。你越记得,他们越像。”

      方九洲脸色难看。

      边易微微皱眉:“小白。”

      庄飞白垂眼:“我只是提醒他。”

      边易知道他是提醒。

      可庄飞白这人,连提醒都像拿针尖挑开别人的伤口,精准得近乎残忍。

      方九洲却没有发作。

      他面朝那些从雾里走出的影子,忽然低声问:“那要怎么做?”

      庄飞白抬眼。

      方九洲重复了一遍:“你说知道没用,那要怎么做?”

      庄飞白似乎没想到他真的会问自己,片刻后,他轻声道:“别记他们死的时候。”

      方九洲愣住。

      看着灰雾里那些扭曲的人影,庄飞白声音低下去:“记他们活着的时候。”

      手狠狠一颤。

      一具披着断裂剑袍的人影已经扑到面前,张口发出方九洲熟悉的声音:“小师弟,救我。”

      方九洲沉默。

      再出手时,他法诀连变。

      紫色的锋芒贯穿那道人影的眉心,没有半点迟疑。

      黑雾炸开。

      一贯温和的声音染上沙哑:“我师姐活着的时候,从不这么叫我。”

      庄飞白笑了一下,边易瞥向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的师弟很会伤人。

      可有时候,他也知道该怎样把人从伤口里拖出来。

      来路被封,不能硬退。

      边易迅速扫过四周阵纹,目光落在左侧一处残缺的符线。

      “那里。”

      方九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死门?”

      “假死门。”边易道,“阵纹断了一截,也许是旧战时留下的裂口。若是破开,应该能出去。”

      方九洲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但要有人拖住它们。”

      边易点头,道:“我来。”

      “我来。”方九洲几乎同时开口。

      蒙着布的眼睛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撞。

      庄飞白忽然轻声笑了:“两位师兄,不如先问问我?”

      边易心头一跳,立刻看向他。

      可他的师弟却已经抬手,指尖不知何时沾了一点血。

      不是他的血,是方才那道人影溅落在地的黑血。

      边易脸色微变:“你要干什么?!”

      庄飞白没有回答。他指尖轻轻一抹,黑血落在那石壁的阵纹上。

      刹那间,原本疯狂涌动的阵纹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亮光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可对于他们来说,一瞬已经足够。

      他没有问庄飞白怎么做到的,也没有在此刻追究庄飞白碰了什么,只看了他一眼,同时,一剑斩向左侧石壁。

      剑气破开残缺符线。

      方九洲紧随其后,一道紫芒精准刺入裂口中心。

      轰然一声。

      石壁裂开半人高的缝隙,外面有冷风灌入,顿时吹散了那一片的灰色雾气。

      “走!”

      方九洲先退,边易殿后。而夹在中间的庄飞白却在经过阵纹时,脚步忽然一顿。

      那只金色竖瞳再次看向他。

      这一次,庄飞白听见了声音。不是人声,却像无数古老的字句隔着岁月沉沉压来。

      ——归位。

      眼底有一瞬间极淡的金色掠过。他的神魂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拽。脚下阵纹亮起,一道黑红锁链从地底钻出,直直缠向他的脚腕。

      边易本已经冲出去,却几乎是在同一瞬回身。

      “庄飞白!”

      庄飞白抬头看他。

      那一眼很奇怪。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他已经在心底衡量过,若自己留下,会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又能否平安的将他的师兄和朋友送出去。

      边易被这一眼看得心口骤冷。

      他一步踏回阵中,伸手扣住庄飞白的腕骨,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拽。

      黑红锁链擦着庄飞白的脚踝掠过,转而缠上边易的手臂。

      灼痛瞬间钻入骨髓。

      边易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庄飞白脸色终于变了:“师兄!”

      边易咬牙:“走。”

      庄飞白盯着他手臂上的锁链,眼底那层乖顺像被火烧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冷而锋利的凶狠来。他抬起手,指尖按上锁链。

      “它伤着你了。”

      边易听见这句话,心里反而一紧:“别乱来。”

      庄飞白没有看他,只轻声道:“我不高兴。”

      下一瞬,指尖金光骤然亮起。

      周围所有翻涌的灰雾、扑来的残影、亮起的阵纹,都像被无形之手按住,齐齐慢了一拍。

      边易眼瞳微缩。

      他曾在那三宝道人的秘境里见过这一幕。

      庄飞白重伤逃遁,血落满地,最后在无人的甬道里化出烛龙真身时,天地间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短暂的静止。

      只是此刻的庄飞白仍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唇角却带着一点很轻的笑。

      “师兄。”他说,“现在可以走了。”

      边易没有动。

      他反手握住庄飞白的手,剑气顺着手臂震开那道锁链。锁链断裂的瞬间,边易拽着庄飞白冲出裂缝。

      方九洲在外面接应,三人几乎是滚落出山腹。

      身后裂缝轰然闭合。最后一瞬,边易回头看了一眼。

      灰雾深处,那只金色竖瞳仍在看着他们。

      也许是在看庄飞白。

      山腹外的天光惨白。

      三人落在碎石上,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方九洲半跪着剧烈喘息,他肩上被黑线擦出一道血痕,血色发暗,但好在不深。

      边易的手臂伤得更重。那道黑红锁链虽然已经断了,却在他腕上留下了一圈灼痕,像某种烙印。庄飞白正蹲在他身前,低头看着那圈痕迹。

      他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过分。

      边易看着他:“我没事。”

      庄飞白没有应。

      边易又道:“只是皮外伤。”

      冷着脸的青年终于抬眼。

      “师兄骗我。”

      边易一顿。

      庄飞白伸手,指尖虚虚停在那道烙印上方,没有碰:“它在往你神魂里钻。”

      方九洲猛地抬头:“什么?”

      边易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圈黑红痕迹正极缓慢地向皮肉深处渗去,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庄飞白轻声道:“它想给你种下烙印。”

      方九洲脸色一变:“战场烙印?”

      边易神色未变,只问:“能祛除吗?”

      庄飞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能。”

      边易听出他语气不对,眉宇间皱起一道沟壑:“怎么弄?”

      庄飞白垂眼,声音很乖:“我来想办法。”

      边易没有说话。

      庄飞白最会用这种语气骗他。

      越是乖,越是不能信。

      方九洲撑着站起来,脸色仍白,却已经恢复几分冷静,他咧着嘴苦笑一声:“坏消息是今日不能再进去了。好消息是,咱们至少确定了三件事。”

      边易看向他。

      方九洲道:“第一,那东西确实在里面,还有一道古怪的阵眼,但阵那阵眼应当是困它的,目前还算有点效用。第二,只是那东西恐怕已经和阵法纠缠到一起,密不可分了。至于这第三……”

      他的“视线”落在庄飞白身上,顿了顿。

      庄飞白抬眼看他,笑得很温和:“第三什么?”

      方九洲沉默片刻,道:“第三,它认得你。”

      山风穿过碎石,带起一阵细碎声响。

      边易没有看方九洲,他只专注的看着庄飞白。

      庄飞白也看着他,眼底一点笑意慢慢淡下去。

      很久之后,他轻声问:“师兄有什么想法?”

      边易道:“我只觉得,它想要你。”

      庄飞白弯了弯眼:“那师兄呢?”

      方九洲:“……”

      边易眉心微蹙。

      庄飞白却像一定要问出答案:“它想要我,师兄就把我拽出来。若以后还有别的东西想要我呢?”

      边易静静看他,心里终于有什么东西破了皮:

      “我也拽。”

      庄飞白眼睫轻轻一颤。

      边易语气很平稳,仿佛这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若自己想去,我也拽。”

      青年脸上的笑终于有些维持不住。

      方九洲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有些多余。他抚了抚额头,轻咳一声:“先回去?”

      边易点头:“回。”

      方九洲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回头看向那道已经闭合的山腹裂缝。

      五年前,他从这里狼狈逃出,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今日他仍旧没有赢,仍旧没能替同门报仇,可至少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方九洲低声道:“多谢。”

      边易说:“你不必谢我。”

      方九洲摇头:“不是谢你陪我来。”

      边易看向他。

      方九洲的目光落到庄飞白身上,神情复杂:“是谢他方才那句话。”

      庄飞白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方九洲道:“记他们活着的时候。”

      庄飞白安静了一瞬,随即笑道:“随口说的。”

      方九洲也笑了:“那也多谢。”

      庄飞白没有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边易走在最后。

      庄飞白原本该走在中间,可走着走着,便慢了下来,落到边易身边。

      边易看他一眼:“累了?”

      庄飞白点头:“嗯。”

      边易知道他又在胡说,可还是放慢了脚步。

      两人落后方九洲数丈,山风吹散灰雾,四下只剩碎石被踩过的轻响。

      庄飞白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边易袖口。

      边易道:“说。”

      庄飞白低声问:“师兄手疼吗?”

      边易说:“不疼。”

      庄飞白笑:“师兄又骗我。”

      边易没有反驳。

      庄飞白又道:“我方才若不走,师兄会生气吗?”

      边易脚步停下。

      庄飞白也停下,侧脸看他。

      他问得很轻,像是真的只是好奇。

      沉默了许久,男人叹了口气,终于道:“会。”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庄飞白问:“多生气?”

      “气到不想理你。”

      青年怔了怔。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他的预料里。

      边易又抬起脚步,继续道:“但我还是会找你的。”

      庄飞白眼睫垂下去,唇角一点点弯起来,跟上了他的步伐:“那师兄可要记得找我。”

      边易无奈:“你只听后半句?”

      庄飞白点头:“前半句不好听。”

      边易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庄飞白却已经伸手,虚虚托住他的手腕,没有碰那圈烙印,只是隔着一点距离护着。

      “师兄。”他轻声说,“我会把它拔出来的。”

      边易低头看他。

      庄飞白没有笑。

      “我不会让它留在你身上。”

      这句话说得太认真,认真到边易心里那点尚未落定的不安反而更重。

      他想起方才阵眼中,庄飞白看向他的那一眼。

      于是他伸手,按住庄飞白的手背。

      “用不会伤着你自己的办法。”

      庄飞白抬眼。

      边易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否则我不要。”

      庄飞白眸光微动。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师兄现在管得越来越宽了。”

      边易道:“你答应我。”

      庄飞白低头看着两人相叠的手。山风很冷,边易掌心却是热的。

      慢慢反握住他。

      “好。”他说,“我答应你。”

      至于怎么才算不伤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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