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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你说这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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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找的秘境,在一片塌陷的山腹深处。
远远望去,那地方不像入口,更像某种巨兽的血盆大口,漆黑一片。山壁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里面没有风,也没有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从石缝里缓缓渗出,贴着地面流淌。
方九洲在那道裂缝前停下。他停得太突然,衣摆因惯性往前轻轻晃了一下。
边易跟在他后面,此时也跟着停下了脚步,沉默着将目光投向方九洲。
蒙着眼睛的青年脸色算不上难看,只是很白。那种白并非受伤后的虚弱苍白,更像是一个人在某一瞬间被旧日的血气拖回了噩梦里的,恐惧的青白色。
五年前,他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不,或许不能说逃。
那一日他们一行七人入内,最后走出来的只有他一个。出来时他重伤几乎殒命,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截断枪。那截枪杆是他赵况师兄的,顶上原本刻着一枚小小的“赵”字,后来被血糊住,再也擦不干净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真站回这里,方九洲才发现,修士是不会忘的。
有些东西,只消看上一眼,骨头缝里就会先疼起来。
庄飞白站在边易身后半步,目光从方九洲背影上一掠而过,没有出声。
他今日格外安静。一路上既没故意贴近边易,也没像往常那样用两句软话把他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只垂着眼,乖顺得近乎异常。
可边易知道他在看,他这位师弟一向很会“看”。
谁怕,谁恨,谁想退,谁在强撑,他都看得出来。
果然,下一刻,庄飞白便轻声问:“方九洲,你若不想进去,我们可以另寻时机。”
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可方九洲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干涩得像石子擦过山壁。
“另寻时机?”他看着那道裂缝,眼底一点点沉下去:“我已经怕了五年。”
他站在那,像一座风干的雕塑。
谁也没有催他。
五年前,方九洲来找他谈判,他曾经允了这天才的修士,若是有机会会陪他来再探此地。
随后他们便出发开始寻找提升实力的办法。刚开始,方九洲伤势未愈,一日夜里发热,神志不清时断断续续念着几个人的名字。边易在山洞里守了他半夜,天将亮时,他忽然醒来,攥住他的手腕,含混的问:
“若有一日我还敢回去,边兄,你能不能同我一道?”
边易那时只当他是烧糊涂了,为什么又要再问一遍呢?
可也许是那双手太过用力,也许是那把嗓子太过干涩,他仍然答了。
他说:“好。”
一字落下,便是五年。
如今边易抬眼望向那片灰雾,神色仍旧平和:“我答应过你。”
方九洲喉结动了动。
他没看边易,只低声道:“里面有东西。”
边易道:“我知道。”
“那不是寻常魔物。”方九洲说,“那是异魔。五年前已有金丹修为的异魔。它甚至没有完全苏醒,只是靠本能追杀我们就折了我几位同门……若它如今醒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
庄飞白却忽然接道:“你很清楚的。”
方九洲看向他。
庄飞白抬起眼,神色很乖:“五年过去,它若能出来,早该出来了。它还在里面,说明它是被困在那了。关于这件事,你一定比我清楚,对吗?”
边易看了庄飞白一眼。
今天的庄飞白,太温和,太有……人性,让他很不习惯。
原来他的师弟也是懂得察言观色,体贴友人的。
庄飞白似有所觉,也看向他,眼尾轻轻弯了弯:“我说错了吗,师兄?”
这一声“师兄”叫得很轻。像是随口请教,又像是把话头递到边易手里,让他给自己定一个对错。
边易停了片刻,道:“没有。”
庄飞白便笑了。
方九洲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沉重被这两句轻飘飘的话削薄了些。他沉默了半晌,再说话时,脸色仍白,气息却稳了。
“进去之后,不要碰墙上的黑纹。”他说,“不要听见熟人的声音就回头。那东西会学人说话。”
边易闻言心里一讪,只觉得这域外战场针对人心的手段也忒多了些,面上点头:“还有呢?”
方九洲沉默片刻。
“若我停下,不必等我。”
边易看着他。
青年却避开他的目光,像是早已想好这句话:“我带你们来,是为了探阵,不是为了让你们陪我送死。若真遇见五年前那只异魔,我会尽量拖住它,你们先退。”
庄飞白却忽然笑了一下。
方九洲皱眉:“你笑什么?”
一向对他言语刻薄的人却温声道:“你说这话的时候,倒是和师兄有些像。”
方九洲一怔,边易也看向他。
他像是没察觉两人的目光,慢慢道:“都喜欢提前把自己的死路安排得明明白白,好叫旁人无话可说。”
这句话落下,山腹前一时静了。
蒙眼的青年脸色微变。
边易眉心也轻轻蹙起:“小白。”
他便立刻垂眼:“我说错话了?”
他认错认得很快,姿态也低,可那句话已经像一根细针,准确地刺在边易心里某处,不疼,却哏在那,难以忽视。
怎么会有这么个想法呢?他哪里给了他这种印象?
边易看了他片刻。
庄飞白乖乖站着,任他看。
最后还是他先移开目光,对方九洲道:“进去之后就听我的。若有变故,你我同进同退。”
方九洲张了张口。
可男人语气虽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五年前答应你再来,不是答应你来送死。”
方九洲沉默许久,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好。”
庄飞白站在一旁,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动。
边易没看他,只伸手将一枚清心符递过去:“贴上。”
青年垂着眼睛,接过符箓。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擦了一下。
只一下,很快。
手指微顿。
偏那人还抬头看他,神色无辜:“师兄?”
于是他将手收回:“进去后跟紧。”
青年得了这一句,弯起眼笑得乖巧:“好。”
三人依次踏入山腹裂缝。
刚一进去,外面的天光便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灰雾从脚踝处漫上来,冰冷、黏腻,带着一点腐朽的甜腥味。石壁两侧刻满了残缺阵纹,纹路中有暗红色的光时隐时现,像干涸多年后仍未死透的什么东西的血脉。
方九洲的脚步很稳,可边易却看见他握着罗盘的手背上青筋尽显。
越往里走,空间越窄。到后来,三人几乎只能一前一后通过。庄飞白走在中间,衣袖偶尔擦过边易的手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像是无意。
第三次时,边易伸手扣住他的腕骨。
庄飞白脚步一顿,听见身后的人低声道:“别乱碰阵纹。”
青年侧过脸,火折子微弱的光映在他眼底,照出一片潋滟微光。
“我没有。”
边易木着脸看他。
庄飞白便乖乖补了一句:“只是路窄,又黑,怕你走丢。”
边易没有拆穿他,只松了些力道,却没有放开。
庄飞白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腕,眼睫轻轻垂下去:“那师兄牵牢些。”
复行数十步,走在最前面的方九洲忽然停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灰雾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细而哑,像许久没有开口的人骤然学着人声发音:“师弟……”
随后两人便见方九洲如同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声音又响,听着似乎比方才更近:“师弟,怎么才回来?”
方九洲握着罗盘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边易眼神一沉:“方九洲。”
方九洲却没有回头。
灰雾尽头,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慢慢浮现。那人穿着一身破碎的宗门服饰,半边身子被黑雾啃噬得只剩骨架,另一半脸却仍保持着生前温和的熟悉模样。
他看着方九洲,笑了一下:“师兄等你好久了。”
方九洲喉间溢出一点近乎破碎的气音。
庄飞白被边易握着的那只手腕倏地反扣回来,冰凉的指尖贴上边易的掌心,他没有看那道人影,只低声道:“假的。”
边易道:“我知道。”
庄飞白声音更轻:“那方九洲知道吗?”
边易看向方九洲。
方九洲当然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对着那熟悉的身影出手,是另一回事。
“赵况”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没有声音。灰雾随着他的动作向两边散开,露出他身后更深处一片倒悬的阵台。
阵台中央,黑红色的阵纹一圈圈亮起。
而在那阵纹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睁开了一只眼。
是一只金色的竖瞳。
冰冷、庞大、混浊。
只一眼,边易便感觉识海轰然一震,仿佛有千百道战场嘶鸣同时灌入耳中。
方九洲终于掐诀。
罗盘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清的鸣响。
他闭了闭眼,说:“你不是他。”
“赵况”歪了歪头。
下一刻,他脸上的温和骤然裂开,唇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齿:“可你想的是他啊。”
灰雾暴起。
边易一把将庄飞白拉到身后,另一手已经按上剑柄。
庄飞白被他护得很稳,却在这时抬起眼,隔着边易的肩,看向阵台深处那只金色竖瞳。
那一瞬间,那只眼似乎也看见了他。
阵纹骤亮。
整座山腹深处,传来一声低沉而古怪的震动。
不像单纯的兽吼,更像久未出世的巨龙,在黑暗里认出了自己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