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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家 “我的小阿 ...

  •   季殊喆收到了姜明逾的信。这个许多年杳无音讯的师父突然来信,怎么想都觉得不会有好事。

      果然,姜明逾说她年少时有个至交好友,后来好友家出事,只剩下年幼的孩子不知所踪,现在好不容易寻到,请季殊喆来濮州城把人接回去。

      季殊喆绝望地闭上眼睛,他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六个孩子的“父亲”了。算上姜明逾让他继续养的这个,就是七个。

      但师命难违,他踏上了前往濮州城的路。离开前去看望向熹,向熹一如他带回来时的模样,安静,死寂。没有中毒,没有剑伤,人安然无损,却少了一缕不知所踪的魂魄。

      季殊喆怀疑与他同行的同门,那天只有沈恃祁在他身边,十有八九是他做的。但没有证据,沈恃祁的行踪和作为没有任何异常,这让他的怀疑无法成立。没有保护好同行友人,所以他不无辜,季殊喆心安理得地把他丢下山崖。

      现在冷静下来的季殊喆清楚地知道自己当时的决定着实不妥,但他也没有补偿道歉的打算。

      思来想去季殊喆还是准备搁置这件事,在没有查清真相前,沈恃祁依旧是他怀疑的对象。

      看着向熹安睡的模样,还是和从前一样,他轻轻叹气,丢失魂魄的情况不算棘手,窥灵墟也有长辈以修复神魂闻名,但前提是能找到,他那日没在沈恃祁身上找到这一缕孤魂,有点麻烦,他想。

      眼下更重要的还是先去接姜明逾好友的孩子。他的师弟师妹们除了陷入昏睡的向熹,其他人和姜明逾一样离开窥灵墟已经很多年了。平日过节除夕会来信讨红包,其他时候还是没有联系。

      说起讨红包,季殊喆也很无奈。师弟师妹讨就算了,师父也凑热闹。早些年姜明逾春节会回来,季殊喆每年都会多备一份,以防姜明逾又带回新的孩子。被姜明逾讨了一次后每年多备两份。

      但那一年姜明逾带回一对双生子。季殊喆除夕和师父促膝长谈,后来姜明逾回来的次数就更少了,季殊喆每年还是会多准备一份红包。

      现在多准备的这份红包有了归处。季殊喆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真的很讨厌养孩子,懂事点倒也罢了,一言不合就尖叫,哭闹的孩子会让他很烦躁。

      他希望姜明逾的至交好友的遗孤是个乖孩子。

      季殊喆到濮州城时姜明逾已经走了,城门前有一个抱着断剑的孩子蹲在角落里。

      他将孩子拉起来,很符合季殊喆对孤儿的印象,头发枯黄,皮肤黝黑,很瘦,手腕很细,姜明逾留下的那柄断剑甚至比他还高。

      季殊喆在心里叹气,面上不显。

      他问:“是一个很厉害的剑仙让你在这里等着的吗?”

      孩子看着他,往旁边挪了两步,这才点头。

      他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道:“我没有名字。”

      季殊喆:“那位剑仙收你为徒了吗?”

      孩子不明所以,但眼前的人身上似乎没有那位剑仙身上浓重的杀气,他莫名想要亲近。

      “没有。”

      季殊喆有些犯难,姜明逾此人行踪成迷,只有她找你的份,你要找她绝对找不到。姜明逾没有收徒,季殊喆突然就不知道他对于这个孩子该是什么身份,从前他以师兄之名代称,现在却不行了。

      “她有给你留下什么话吗?”

      “她只说会有人来接我。”

      季殊喆扶额,无奈道:“我是她的大弟子,比你年长,你可以叫我哥哥。”

      孩子心里嘀咕,我哥哥早死了。嘴上还是叫他哥哥。

      “哥哥,我们今天去哪里呀?”

      季殊喆收了他怀里的断剑,将孩子抱进怀里,带回了窥灵墟。

      “回那位剑仙的家。”

      ——

      沈恃祁本以为自己只用睡一天,真正醒来时枯月水的癸竹断了一整根,也就是说他睡了七天。

      不愿接受现实的沈恃祁闭目养神,再睁眼时天光大亮。他想,病患这样很正常的吧,再说了,想见的人他也见了,已经没有遗憾,就算长睡不起也不会怎样。

      但很快住脑,他答应温向榆活着来着。这个想法要让温向榆知道,他又要用那双丁香色的眼睛盯着他看,流露着浓重的悲伤,……不喜欢看到这样的眼睛。

      给自己煮了药,一口闷掉后往枯月水的另一半走,枯月水一面向阳,是他们师徒三人平日居住的地方,另一面背阴,是楼越涧用来闭关的地方,他的师兄宣乔便在这里。

      很多年没有人打理过背阴面的杂枝,枯叶,野草,藤蔓占据了整个山头。沈恃祁一边小心被划伤一边砍断茎叶为自己开辟一条小径。

      从前楼越涧没有飞升的时候他隔三差五便会到背阴面来,从来没有任着这些植物疯长,落到他们两个后辈手里就变成这样,沈恃祁还觉得有些对不起楼越涧。

      但他真的有心无力,下歧山回窥灵墟的路途遥远,着实没法在那么短的时间赶回来,至于师兄,闭关那么多年的人也不可能分出心神处理这件小事。

      宣乔闭关所在的洞府很快便出现在眼前,多年无人打理,长满青苔和杂草。他站在自己开辟出的小径尽头,那些想要和师兄倾诉的委屈却说不出口了。

      他想说断腿好疼,山路崎岖难行,病重时会做噩梦,失去力量伤口不愈,话到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他的腿早就好了,难行的山路也走完了,噩梦也已经很久没做了,也习惯不愈的伤口。

      原来痛苦也有滞后性。当他想和身边的人诉说时,留在心间的疤早已痊愈。

      算啦。他想。

      “师兄,我回来的途中偶然去过你的家乡,我不认路,是一个老婆婆告诉我的。她说这里是风渡镇,那是个很美丽的地方,满山的田野里随风一起拂来是麦田的味道,带着阳光的干燥泥土的气息很久违,真的好好啊。但我要回来,没有停留很久。”

      枯月水背面终年不见太阳,其实是有点潮湿的,这里没有他回忆里说的带着阳光的泥土,只有阴寒的山峰。难免会勾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但这也不可避免,人闲下来就是很多想,想过去,想未来,想理想,想故人,想打动过内心的细枝末节的小事,想在生命中留下痕迹的雨水。

      下雨了。

      运气不太好。沈恃祁想。出门时没有带伞,也没有灵力开避雨结界,翻遍上下只有几张昨天睡前给温向榆递信后剩下的符纸。

      好想给他添点麻烦啊。

      ……

      被枝叶遮挡住的蝴蝶突然毫无征兆地拽下一片叶子,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飞进温向榆的屋子。

      温向榆今日没有早课,不用苦恼灵植功课后他正在物色下一门课程,然后就被这只蝴蝶蛰了一下。

      诶,不是?符纸化成的蝴蝶也会咬人吗?

      他抓住蝴蝶随手丢在案上,打开门发现外面下雨了,起初听到滚滚不绝的雷声时他还以为有人在渡劫。原来这里不是只有渡劫才打雷,下雨也会打雷。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被设定荼毒太深总是会忘记自己是实实在在地生活在这个世界里一众天之骄子间的一个平凡的人。

      符纸动了,他有新的话要和我说吗?

      温向榆关上窗户,展开有些潮湿的蝴蝶,他说,我准备给你添点麻烦。

      温向榆就着符纸传音,你想给我添什么麻烦?

      符上的字断断续续展现出来,也可能不会很麻烦,我在枯月水。

      温向榆“嗯嗯”一声,表示他在看。

      下雨了,我没有带伞,你能不能来接我。

      温向榆道:你想留在枯月水还是回临青山?

      跟你走。

      温向榆在枯月水的结界前停下,故居这种地方有一定的排他性,他更希望这只是一种摆设。

      温向榆做好要被撵出去的心里准备,往前走了两步,没有被赶出去,很顺利地进来了。

      他也开始在符上写字,我到了,你在哪里?

      你顺着入口的右手边下阶梯,尽头处有扇翻转的门,钻过来就能进入背阴面。

      温向榆起初以为那扇翻转的门是左右的,还在琢磨为什么要用钻这个动词,真正见到后发现是上下的,这下不奇怪为什么要用钻了。

      温向榆觉得枯月水的背阴面才该是临青山,入目皆青绿,唯余一点棕。就是,这个飞虫有点多啊。他着实讨厌潮湿的地方,总会让他觉得苦闷。

      沈恃祁在小径尽头坐着,静静地看着温向榆被东拌一下,西挂一下地走到他面前。

      雨还在下。

      温向榆真没有办法了,藤藤蔓蔓地太多,不由庆幸是平路,若是有点坡,那他现在就要倒进铺满绿色的坑里和沈恃祁隔空对话了。

      避雨结界并不能保证裙摆和鞋子不被打湿,温向榆摘掉过来的一路上沾上的叶片,皱眉道:“这里很久没有人来了吧?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恃祁道:“心里苦,想来就来了。”

      温向榆了然,这里有他牵挂的人,浮水渡也有他牵挂的人,天上也有他牵挂的人。

      但沈恃祁不牵挂眼前人。

      嘶……怎么有点酸?温向榆又想,这里牵挂的人在闭关,浮水渡牵挂的人在昏迷,天上牵挂的人下不来。

      温向榆轻轻笑起来,安慰道:“已经够好了。”

      能从深渊中爬出来,站在地面上沐浴阳光已经很厉害了。

      沈恃祁摇头,否定他的话,“不够好。”

      温向榆顺着他往下问:“哪里不够好?”

      沈恃祁答不上来,很固执地重复一遍:“就是不够好。”

      温向榆也较劲:“就是很好。”

      沈恃祁过了两秒道:“好幼稚。”

      温向榆“嗯嗯”两声,端出大人架子,装模作样地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这样幼稚——”

      话音未落便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藤蔓缠住腰拖走了,在一片苍绿中压出一道新的小径。沈恃祁一惊,也不顾雨还在下,顺着温向榆被拖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藤蔓的速度太快,他追不上,温向榆的动静也消失了,估计是被堵住嘴拖走的,他延着被压倒的植株的痕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最后停在尽头。

      温向榆消失了。他左右环顾一圈,没看到人,也没有舞动的藤蔓。

      他在思考着为什么会有突然失控的藤蔓,身体突然被推了一把,一个踉跄摔进裹挟着雨水的泥土,还未看清眼前眼前景物,一阵天翻地覆,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惶恐地睁开眼睛,沈过春正拿着拨浪鼓逗他,见他醒来,轻轻摇着手上玩具,笑容慈爱,“我的小阿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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