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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路 “我相信你 ...

  •   温向榆愣住,如果刚刚见到的仙人是真实的,那他现在应该回到记忆里的高楼大厦旁,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区,再在回家的路上买一两份自己爱吃的街边小吃。

      但那不是真的,所以他还在这里。如果现在见到的大师姐和临青山是虚假的,那他在此方天地见到的万事万物,他踏入仙门,被前辈引渡成为仙人,再陪同师姐们前往窥灵墟,上春季的暴雨,屡屡失败的百草功课,过去很多年里让他感到高兴,伤心,不甘,痛苦的事都是虚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或者说他真的还活着吗?他是在暑假的某一天陪母亲逛商场的时候被广告牌砸中——

      “你信了?”

      温向榆终于回神,邓青黛正在他眼前不停地挥手,见他有反应,坐了回去。

      “你这样不行。”邓青黛道,“你太容易迷失,但真实和虚拟不是对立的。”

      虚拟幻境是执念的延伸,一种被美化的假设,你当然可以选择沉溺其中,你可以固执地认为你选择的就是真实的,你也可以在幻境中选择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等到这一生走到尽头,再次睁开眼睛,你看到新的世界,你再次看到另一种假设。

      “或许我的潜意识里想这么做。”温向榆说,“可能最近被失败的功课影响到心绪,有些过激。”

      “那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温向榆想了想,说:“回去做梦。”

      做梦是镜花水月中比较邪门的修炼方法,邓青黛本准备制止,转念一想放松一下也好,总不能真只干一件没天赋的事。

      “嗯,别做过头。我和青霜准备明天准备下山去木墀村,你一个人在窥灵墟照顾好自己,不要惹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

      好大的雨。温向榆蹲在屋檐下,听着雨声,方才还随着微风拂动的花枝被雨滴打进土里,落了一地花瓣。

      温向榆本来是准备在邓青黛这里住下的,等自己完成屡屡失败的功课再回去,计划被另一个计划打乱,他心里有一阵的茫然。

      答应和他同居的沈恃祁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不免有些担心,很早之前听他说过和那位师兄之间有点间隙,那位师兄为人正直,不会公报私仇,但私底下报怨另当别论。

      但在此讨论那位师兄性格是没有用的,他要先找到人,确保沈恃祁的安全后才能去点评这个人给他的感觉。

      还是放不下心,再怎么说也是一个病患,真出了什么事在外面过夜不安全。

      临青山下便是天青木所在之地,它的周遭如它的名字一般泛着青色的光辉,在青色光辉之上是一簇簇金色的灯盏,或微弱,或明亮,在黑夜中都格外引人注目。

      渐阵的雨水为其蒙上一层雾,金光青辉交映,不失为一番美景。一盏灯的熄灭确实很微不足道,但他还是想感慨:好漂亮。

      雾蒙蒙的眼前突然飞过一只蝴蝶。蝴蝶无厘头地往前,撞上他的伞柄,坠了下去。他连忙伸手捞了过来,是一只用符咒折成的死蝶,已经被彻底打湿,落进他的掌心便飞不起来了,他有些懊恼,误打误撞拦截了一直不该拦的蝴蝶。

      符纸很快散开来,字迹被晕染开,模糊不清,温向榆勉强辨认出背面的文字:无归,勿候,无恙。旁边还有小字,但已经彻底看不清了。

      这是给谁的传话?

      温向榆试图追寻附着在符纸上的微弱灵力来源,以失败告终。

      他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祸。

      在他思考该怎么找到符纸主人时,不远处天青木被雷劈断了一根枝干,连带着金色的灯盏一起坠地,动静之大令温向榆侧目。

      但很快,枝干便与青色光辉融为一体,方才被雷劈裂的地方长出新的枝干。

      温向榆掌心的符纸被丰盈的灵力波动影响,居然又变回了原来的蝴蝶,往前飞去。

      它的速度非常快,不多时便落在临青山中某个角落。温向榆盯着它的落点,有些疑惑,它消失的地方好像是我的住处。

      这六个字是沈恃祁给他的?怀揣着这样的疑问,他在院中栀子花下找到了这只湿透的蝴蝶。

      温向榆看着那只没有生命的蝴蝶,心底触动,不知想起什么,轻笑一声,喃喃道:“我相信你不是骗子了。”

      虽然不排除被胁迫的可能。可是那位师兄不认识他,没必要让沈恃祁和他报平安。温向榆任由符纸化作的蝴蝶停留在广玉兰被枝叶遮挡的树干上,轻声道:“晚安。”

      ——

      沈恃祁在熟悉的地方歇下,却总也睡不踏实。第三次醒来时依旧是深夜,屋外雨声不停,没有减弱的趋势,他躺在榻上,这次睡不着了。

      为了哄睡自己,他想到了很多事。从幼时学语,儿时启蒙,少时读书想到现下泯然。是极其平淡乏味的一生,短短几句就可以概括下。

      该怎么办呢。什么都没有变好,向熹不会因为他的看望而醒来,季殊喆依旧恨他,故人长绝,他试图抓住那些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的人,父母,邻居,乡亲,夫子,玩伴,师父,师兄……

      他点燃烛火,盯着跳动的火苗,眼眶发干,泪却落不下来,他伏在案上,目光停在火焰上,耳边是不绝的雨声,思绪延绵千里,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是他刚拜入仙门,师父第一次飞升的时候。对当时年纪尚小,刚刚失去双亲的沈恃祁来说,楼越涧飞升离开的打击不比前者影响小。那时宣乔已拜入师门多年,知晓飞升是师父的夙愿,心里难过但没有表现出来。

      楼越涧修无情道,对情绪的感知格外敏锐,他知道自己养的两个徒弟心里有事,却不知怎样安慰,只往宣乔手里塞丹药塞法器,还告诉他这么多年在天地间哪些地方给他留了宝藏,让他以后下山一定去找。

      他是笑着说的,但宣乔却在落泪,他的笑容便挂在脸上,半晌后轻声说,不要哭,也不一定可以成功。宣乔带着哭腔道,你一定会成功的,我以后会去找你,我一定会去找你。

      楼越涧便打发他去修炼,找到坐在枯月水山脚的小徒弟,在他身旁坐下。

      他问你喜不喜欢人间?小徒弟说喜欢。他点头,说这里有人间看不到的风景,你以后会在这里住很多年,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到了那时,你还会喜欢人间。

      沈恃祁问师父喜不喜欢人间?他说不喜欢。沈恃祁问为什么?他说我在人间吃过很多苦。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刚刚失去双亲很难过,但生活不会因为你难过就停止,你可以往前走,向前看。

      沈恃祁做不到,他说师父,我没有天赋,也没有力量,我会长大,会成为大人,可是然后呢?

      楼越涧想了想,语气轻松,成为大人就来找我啊。成为大人要走很多很多路,吃很多很多苦,受很多很多伤,但不必害怕。

      楼越涧的过去同这世间任何人没有区别,尝试,碰壁,爬起来,撞上南墙,不死心,继续,……最后还是放弃了。

      但人总是要面对现实。他现在是即将飞升的仙,竟然罕见地感知到一些久违的情绪,比如牵挂和不舍。

      诚然,他对徒弟的关心和爱护只是出于习惯,在修无情道前他便感受到过丰沛的爱意,来自父母双亲,兄弟姐妹,邻里乡亲,修道后断情绝爱,却依然记得被爱的感觉。

      此刻胸腔里涌出的情绪像一汪泉水,若是不加以阻止,会溢流过贫瘠的心底。

      他突然笑出声,自嘲道:“我真的不适合修无情道啊。”

      沈恃祁听着他的话,并不理解师父为什么会在现在有这样的想法,但他还是在心里希望师父平平安安很多年,飞升后也和现在一般随心。

      那时他们都觉得不会有任何意外,但意外就这样出现了。楼越涧飞升失败,没有缘由,没有出任何差错,但就这样失败。

      沈恃祁那时很难过,墟主站在两个孩子面前分析失败的缘由,最后得出楼越涧道心不稳的结论。楼越涧苦笑,那倒也不至于,我道心很稳。

      无情道的道心是什么?不被打动,不会心动吗?说得没错但不够准确。楼越涧还是会被万物触动,他喜欢蝴蝶振翅的声音,喜欢风吹草动的感受,喜欢煎茶煮酒的消遣。

      道心总是破了又破,在这样一个值得被热爱的世界里,莫名形成了一种平衡。他的无情道和其他人的无情道好像不太一样。

      ……所以这是飞升失败的原因吗?

      可能是吧。但他不会为此改变。

      他对此没什么所谓,但两个弟子情绪低落,便准备带他们下山去玩两天。大徒弟皱眉,担忧道,你是不是疯了?

      楼越涧生气,指节敲在他脑壳上,微笑着回答,你才疯了,你也不看看你们多难过。

      后来他们在人间待了小半年。那是一段是无忧无虑的时光。现在的沈恃祁想起它时也总会挂念楼越涧和宣乔。

      烛火渐渐黯淡下去,沈恃祁的困意慢慢涌现,他伏在案上,就着雨声安睡。

      病人的思绪总是很多,会想很多事,乐观的、消极的结果都能一视同仁,最后又想起未竟之志。

      沈恃祁还是想念父亲。

      他的父亲叫沈过春,是很好听的名字,但他的名字就很奇怪,和他根本不像一家人。

      沈恃祁问父亲,为什么他叫这个名字?沈过春说因为他的母亲是个不守承诺的人。

      沈恃祁看着小院里练剑的女人,一招一式都很赏心悦目,怎么看都不像沈过春说得那样。他掐了沈过春一把,不许你这样说她。

      沈过春也不讲理,开始控诉不远处的女人,你都不知道你没出生前她有多过分,她以前有个未婚夫,未婚夫和她师妹搞到了一起,有一次他们起冲突,她未婚夫带走了师妹,没管她,把她一个人丢到荒山野岭。

      沈恃祁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过春抹泪,后来不就遇到我了吗?我还是被强取豪夺的那个。

      沈恃祁:……

      他从沈过春怀里跳出去,哒哒哒跑到女人旁边,说谢姐姐,他嫌弃你。被唤作“谢姐姐”的人弯腰捏他的脸,逗他,那小阿祁嫌弃我吗?

      沈恃祁摇头,怎么会?我最喜欢你。

      谢姐姐便提着剑去找沈过春算账。

      沈过春躲了两剑,嘴上讨饶,叫她的名字。

      “谢再青。”

      谢再青收剑,突然道:“我得走了。”

      沈过春一惊:“这么突然?我还以为你这次可以多住几天。”

      谢再青笑道:“舍不得我带你去仙门。”

      沈过春摆手,拒绝道:“我不放心,孩子还小,你又很忙。”

      谢再青把手中长剑递到他手里,道:“别怕,我的剑留给你防身。”

      沈过春道:“你可以带着孩子走,你的前未婚夫不会放弃给你添麻烦的。”

      谢再青说:“不用。他总以为我爱他,非他不可,这样狂妄自大,笃定我会将全世界捧到他面前求着他收下,但是嘛——”

      她拖长音调,补充上后半句,“我现在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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