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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寄托 “温向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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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向榆最近总是做梦。
这一次他罕见地梦到了沈听麓。
从前的梦境里,他见到秦思梧,见到自己的双亲,还有生命中遇到的对他抱有善意的同学朋友抑或陌生人。
但这样厌恶憎恨他的却是第一个。
他站在高楼之上,面前是锈迹斑斑的围栏,他握着早已松动的栏杆,抬头只能看到漆黑的夜空和远处的灯火。
他向远处灯火聚集处远远眺望,不知道在看什么,再次低下头时,栏杆断裂,他重心不稳,直直摔了下去。
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身体砸在地面上时他终于有了实感,一瞬间席卷身体的居然不是疼痛,只有无知无觉的迷茫。
他控制着身体爬起来,视线被鲜血模糊,眼前的光亮却让人无法忽视,尚未站起身,头顶骤然落下一片阴影。
他用手掌勉强抵御强光,还是没有看清人脸,那个人倒是按灭了灯光,在黑暗中掐起他的下巴,然后给了他一巴掌。
虽然身处梦境之中,温向榆没有痛觉,但这具身体从高空坠落后的虚弱是真实存在的,温向榆被这一下打到直不起腰,什么力气都使不上来。
那个人说,你好有本事啊。
我是谁?
你不会以为死掉就可以摆脱我吧。
你是谁?
好天真啊,亲爱的。放着光明的前途不要,放着真挚的亲人不要,什么都舍下了,死前不还是只能见到我吗?秦思梧。
秦思梧?!
那这个打秦思梧的人就是沈听麓!
温向榆无法相信,他情绪几近崩溃,不知何时挣脱这具濒死的身体,只记得再次恢复意识时站在墓园前。
他面前的墓碑上是一位很英俊的中年男人,是他的父亲秦观星。
再次看到秦观星的模样时他还是觉得眼眶热热地想要落泪,他的委屈和苦痛在这一瞬间好像都归于天地,变成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星星。
“哎呀,不要这么难过。”梦境里突兀地响起第二道声音,温向榆将额头抵在石碑上,没有回头。
梦魇将他的脸掰过来,让他靠在墓碑上,无视他的情绪。
“你难道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的手足和你最恨的人之间有过一段情的吗?”梦魇支起下巴,语气欢快。
温向榆不想知道。
“我知道你的过去了哦。”梦魇本就不想听到他的答案,自顾自往下说,“你自己不肯和任何人宣之于口的糟糕过去我全部都知道了。是那位前辈告诉我的哦,你现在的样子看着可不像在报恩。”
温向榆不想听梦魇说话,只是捂住耳朵,一言不发。梦魇急了,上来把他的手扒拉开,继续说,“好可惜啊,你修仙做什么呢?你就应该当一个凡人,等到那位前辈带着他的学生路过你居住的村子时同无数凡人一样凑上去说他对你的救命之恩,而不是获得力量一直逃避。”
温向榆不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他确实受过那位前辈的恩惠,但那位前辈只说他可怜,没有说过要他修仙,要他报答。
“温向榆,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哦。”梦魇继续说,“我可以看到你的记忆呀,你的过去我一览无余,藏不住的心事,做不出的抉择,舍不得的朋友,放不下的亲人,我全部都知道。”
温向榆终于抬眼看他,他眼中充满诧异,似是不解,“但你怎么能看到我不知道的事?我知道秦思梧跳楼自杀,知道沈听麓对他的龌龊心思,但我从来不知道秦思梧跳楼后还见到了沈听麓。你从哪里知道的?”
“你猜呀。”梦魇放开他,将手指抵在自己唇间,“我是要取代你的呀,怎么会告诉你这些事呢。”
梦魇逐渐远去,温向榆想要抓住他,顷刻间,梦境中的高楼大厦,街衢巷陌像云雾一般散去,温向榆心神剧烈动荡,再睁眼时看到了满天的繁星。
沈恃祁躺在他身边,见他醒来,轻轻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温向榆迅速挪开身体并飞快道歉。
沈恃祁问:“你刚刚好像做噩梦了。很害怕吗?”
“梦到了一些少年事。”温向榆心有余悸,心跳得很快,缓不下来。
沈恃祁看着天幕中低垂的繁星,明月高悬,耳边传来朝风草断断续续的音节,不同于仲夏夜吵闹的蝉鸣,静谧的夜间他想枕着故事入眠。
“温向榆,我觉得在这样的场景下,你应该给我讲个故事。”
月光下温向榆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他在说,既然做噩梦了,分享一下吧。
“为什么不是你给我讲一个?”温向榆问。
沈恃祁坐起来,盯着他的脸,“你不是已经很了解我了吗?”
“谁说的?”温向榆笑问。
“啊……那天你说别人告诉过你一些关于我的事,我还以为你很了解我。”沈恃祁说,“但不冲突,和我讲讲你的家人。”
“……我有一个好朋友,他家的情况不太好,母亲瘫痪,父亲残疾,还有一个比他小八岁的妹妹。”
“他很努力,发誓一定要闯出名堂来,读了很多年书,取得了优异的成绩,成为当地最有名的夫子的学生,他的亲人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天有不测风云,一次和夫子外出研学时被当地一个地痞流氓惦记上,流氓强取豪夺,他不堪其扰,又不能令亲人知晓,他寻求夫子的帮助,但流氓在当地也有一些势力,夫子有心无力,若是帮他,流氓必定会让夫子也不得安宁。走投无路之下,他自尽了,从山崖上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这就是秦思梧短暂的一生,被沈听麓逼死前的人生。
沈恃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听闻一些结局不那么乐观的故事时,他总会觉得可惜。
“故事讲完了。要回去吗?”
“不了,我很喜欢这里。”
“回去吧,夜里风寒露重,不利于伤势恢复。”
温向榆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语气祈求:“回去吧。”
他把沈恃祁从草地上推起来,沈恃祁不得不起身,跟着温向榆回去。
不知是不是白日吹风的原因,沈恃祁夜里睡得并不安稳,那些早已习惯的伤口变得比以往每个夜都要疼,出了一身汗后他打开窗户吹风,就着月光拆开睡前上过药的绷带,睡前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变得血肉模糊,同从前每一个夜晚一样。
为什么总是好不了?
他发现身体上有被啃食的伤口时还没有这么严重,因为得不到有效的医治,不停地发炎,结痂,流脓,过了很多年就变成了这样。现在回到窥灵墟,新药也用过不少,还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温向榆。”他突然叫那个名字。
四下安静无声,没有人应他。
“我知道你在。”
温向榆从窗棂下站起来,遮住了沈恃祁面前的月光。他指了指方才拆掉的绷带的伤口,问:“要处理一下吗?”
“不了。不会发炎的,也不会引起高热,你不要总这样操心。”
温向榆:“我不放心。”
沈恃祁:“我知道。但我比你更了解自己,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温向榆说:“我不信。”
沈恃祁总是固执地认为,温向榆足够了解他,所以很自然地什么都不和他说。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想,温向榆也学着他什么都不说。
从前沈恃祁和他说师父飞升时他的喜悦,师兄夺魁时他的高兴,前辈们相聚时的温馨,却从来不说自己遇到过的困境,温向榆以为他和自己看过的修仙小说里宗门团宠小师弟是一样的定位,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团宠会在失联所有人不闻不问吗?团宠会像野草一样被人忽略吗?
不会的。沈恃祁一直都不是。但他来得太晚,间隔时间太久,年少时的痛苦拿出来反反复复地说还有意义吗?按沈恃祁的性格,他一个字都不会说。他只会说,那天的天气很好,我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出门,但我还是把那一天过得很糟。
沈恃祁,我真的很想见见你的故人。我真的很想很想知道你的过往,不加以雕琢和修饰,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过往。
你会在师父飞升时为他喜悦又突然想到再也见不到他而难过吗?你看到师兄在一众天之骄子中夺魁时看到自己和他的差距而嫉妒吗?和前辈们相聚的团圆佳节里,看着热闹的人群,你会恨自己不会暖场而无法融入任何一个群体吗?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会思念自己的亲人吗?
“你是个骗子。”温向榆突然说,这个词如同控诉,他甚至在想,曾经沈恃祁说喜欢他也是假的,只是因为他先告白,两人被阵雨困在草棚下无处可去,沈恃祁不想看他难过才答应他。
沈恃祁并不反驳,“我忘记了一些事。可能确实是个骗子。”
他的猜想得到了主人的肯定,他并不高兴。
“那我现在连故人都算不上。我是陌生人,莫名其妙想和你一起好好生活,不许你寻死的人。”
沈恃祁一时无言,半晌后说:“我会想起来的。”
温向榆突然想,人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
“嗯,今天要好好睡觉。”他轻声说。
“我会努力。”沈恃祁抬眼望着对方的眼睛,逆光下那双丁香色眼睛被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清楚神情,他继续说,“晚安,温向榆。”
沈恃祁太清楚活着的感觉了,但他不想去区别温向榆理想中的活着和他实际上为了活着所做的努力,那根本不一样。早些年里沈恃祁为了安睡会在伤口上再划一道新伤,那时远没有现在能忍,一刀下去会在巨大的疼痛中昏迷,方法比较极端,却能实实在在睡个好觉。但这样做很容易发热,很多时候也会被烧醒,又晕又疼,反反复复,最后在某个艳阳高照的天气里好转。
温向榆第二天早上起来时看到雨又下起来,院子里的新开的几朵栀子被打下了花瓣陷进土壤里,雨滴落在广玉兰的叶子上打得噼啪作响,他回屋子添了件衣服,穿过回廊,推开沈恃祁的门。
他还没醒,温向榆试了试额上温度,没发热,于是放下心来。
沈恃祁醒来时温向榆还没有下学,不知道今天又在忙什么,他打开窗户,雨点越过窗棂,砸在他脸上。
从温向榆给他准备的行李里挑出几件新衣服套上,又去温向榆房里取药。
灶炉下火光明亮,墨绿色的瞳孔映出橙红,他想去见见向熹,但他不想见到季殊喆,他们住在一起,按照季殊喆的性子,他见到向熹的概率不大。
找洛衔青要一份季殊喆的课程表,趁他不在偷偷过去。浮水渡多池多溪,窥灵墟生峰必然会影响流水走向,他更害怕自己在浮水渡走丢。
再找洛衔青要一份窥灵墟堪舆图,不出意外的话季殊喆会让向熹在原来的居所养伤,他们两个住的地方离得比较远,动作快一点的话就算季殊喆突然回来也不会碰面。
他闷了一口苦药,又觉得按自己从前的人生轨迹来看,势必要和季殊喆遇上。虽说做人做事要往好处想,但他的运气总是不太好。
温向榆下学时带回来一株绿植,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只长出嫩绿的新芽。
沈恃祁被药味腌了一阵,嘴里发苦,在屋檐下听雨打发时间,见温向榆回来,便问撑着伞在冷雨中的人。
“你怀里的是什么?”
温向榆将它放在栀子花枝下,雨水浇在栀子叶上,只有几滴落在新芽上。温向榆安置好它,回到屋檐下,
“迷情药学的作业。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长老让我们随机选的,可能是醉仙颜,也可能是一点香,反正种的时候要注意一下。”温向榆一边抖伞上的水一边和沈恃祁解释。
沈恃祁有些头疼,全是毒药啊。
“……我住在这里真的安全吗?你不会明天又带什么毒草回来,后天带什么毒物回来,再过几天带回来现成的迷情药吧?”
温向榆认真地思考一阵,很严肃地为自己辩解:“你不要刻板印象。我们镜花水月的弟子不这样。”
“这不能怪我们吧,是你们的前辈把路走窄了。”
此话有理,莳花谷前身为合欢宗,现阶段共有三个分支,分别为镜花水月,缠丝同心,阴阳化育。主修皆不相同,但毕竟合欢宗出身,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档子事。
温向榆毕竟是沈恃祁眼中很可疑的人。
温向榆乖乖地闭上了嘴。
“话又说回来,我们这里也有很多被你的前辈骗过的人。”
温向榆瞥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我想想,好像没有闹得特别大的,离我最近的是我师父。那个骗他的合欢宗男修你可能认识,鹤望兰。”
温向榆说:“我没见过他,听师长们提起过,因为爱人阖然长逝已经颓丧近百年,曾经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他的爱人不会就是……”
“不知道。师父不喜欢和我们提他的过去,我们是从墟主口中听说的,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爱鹤望兰,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习惯,就算不是鹤望兰,换作别人他也会做同样的事。”沈恃祁听着雨声,关于长辈们的事,他们不爱旧事重提,偶尔听到有关记忆里熟悉的事物时,总是湮灭或逝去的结局。
他们仿佛才是遗物,几百岁的仙人,记得过去世界的一花一木,却被时间裹挟,无法再回头看一眼。
沈恃祁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落的枝桠,转移话题,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温向榆答:“一个多月吧。”
沈恃祁:“这些花是你搬进来就有的吗?”
“栀子是我自己种的,其他的是搬进来就有的。我准备等上春季过了种一颗枣树,再种一棵常青树。”
沈恃祁劝:“凡植在窥灵墟活不了太久的,能在窥灵墟活下去的灵植都可以聚灵,不会受到灵气催生的影响。”
温向榆将伞收起来靠在门框上沥水,在沈恃祁旁边坐下,问:“那凡人呢?”
沈恃祁摇摇头,“凡人进不来。”
温向榆又问:“那你呢?”
沈恃祁:“枯月水里有我的青鸾影。”
温向榆继续问:“你见过那只青鸾吗?”
沈恃祁回到窥灵墟后还没有见过,不用猜也知道不会很好,但那又不会怎么样,他的师父对弟子的事格外上心,恐怕藏在枯月水的某个角落或者飞升时一起带走了,至于天青木上的那一片叶子,它本身枝叶茂盛,不会有人去在意角落里一片枯黄的叶子。
“见过。天青木很高大,它的枝叶很茂盛,夜晚时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灯。”
“那些灯是很多师姐们挂的,她们说这样看上去才像一颗神树。你来到这里时应该也看到了。”
温向榆道:“看到了。所以我还在树下许了一个愿望。”
沈恃祁闻言笑出声,在温向榆质问他前说:“天青木不是神树,你许的愿望多半是没有办法实现的。我想想……现在的墟主是第七十九任,似乎在第二十九位墟主时,她看到除夕时弟子们用灯装饰天青木,觉得是个更好的办法,所以把普通的灯都换成与弟子性命相连的血灯了,青鸾影留给师长,血灯悬挂在天青木上。”
温向榆:“……所以那里其实只有一棵树。”
“是一片森林啊。天青木的枝干会分摊血灯的重量往外生长和别的树交缠在一起,看上去只有一棵树,实际上还有不比天青木高的小树。”
“但你的愿望并不会因为那是一片森林就会实现,还是要靠自己。”
……那就算它是个寄托。温向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