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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答案 “我不要你 ...

  •   雨点砸在房梁上发出噼啪声,廊下的两人却很安静,他们就静静地坐在这里,檐下听雨,自然称得上美事一件。

      温向榆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往事。

      他问:“要不要喝点热茶?今天比昨天冷一些。”

      他没有等沈恃祁的回答,进屋取出茶具,烧了开水给沈恃祁沏茶。

      沈恃祁看他,不解道:“温向榆,你是一个仙人。”

      温向榆不明所以:“然后?”

      “这些事都可以用灵力做。”

      温向榆顿悟,解释:“我更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

      温向榆没有遮掩和欺瞒的意思,来到这个世界十余载,他的生活方式还是没有改过来,修道的事怎么能和生活混在一起?

      “那你的厨艺一定很好吧。虽然仙人不进食没有影响,但若按照凡人的生活方式,一日三餐必不可少。”

      温向榆突然间就可以理解沈恃祁口中活着和生活的区别了。

      “不算好。我只会把食物做熟,在厨艺上的没有天赋。”温向榆成仙后并不做饭,对此事更是生疏不通。

      沈恃祁试了试茶水温度,没有说话。

      “小心烫。”温向榆说,“今日有好些吗?”

      “同昨日比好些,但同前天比不好。”

      “那还是不好。”温向榆道,“明日去找和你相熟的前辈吧。”

      沈恃祁闻言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拒绝了。他道:“我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窥灵墟。”

      “我准备修养几日去看向熹。”

      温向榆并不意外,心里想着早早看过向熹也是好事。

      “那也很好。你们之前遭遇不测,去看看总归是好的。”温向榆不好描述自己复杂的情绪,将其抛至脑后,“我还是更希望师兄早日出关。”

      沈恃祁笑道:“师兄出关还早着呢。我下山时他就在闭关,我回来他依然在闭关。”

      温向榆起身,抖抖衣摆上新沾的灰尘,明明是将将入夏的季节,温向榆却觉得这场雨下的很冷,一场春雨一场暖这句俗语在窥灵墟好像并不适用。

      “你不要在檐下停留太久,凉风吹多了容易生病。”

      沈恃祁道:“不了,我要去找一个人。”

      说完也起身取了倚在门框的伞,同温向榆道:“我晚点回来,你累的话可以早睡。我之前见你夜间还在研究功课,仙人身体素质虽比凡人优越,但总这样也受不住。”

      温向榆收下他的关心,目送他步入雨幕,背影消失在视线后才进屋完成今日的功课。

      刚刚提起笔,想起来刚刚忘记叮嘱雨天出行要注意安全,在窥灵墟上春季出门很容易迷路。

      沈恃祁是在夜里回来的。雨还没停,他半个肩膀湿透,衣摆也粘上了叶子和泥土,看上去和初见时去避雨的温向榆没什么两样。

      温向榆拿出毛巾帮他擦头发,浅色的衣服打湿后粘在皮肤上,温向榆看到伤口洇出的殷红,不免有些担心,他轻声问:“你去哪里了?”

      出于礼数沈恃祁应该拒绝让温向榆帮他擦头发,但温向榆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他混沌了一阵,抬眼看温向榆,反问:“这种事可以用灵力做吗?”

      温向榆愣了一下,按他说的用法术吹干头发,随后按住他的肩膀,道:“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语气强硬,沈恃祁感受到温向榆的愠怒,他迟钝地想:原来温向榆也会生气。

      他脱出思绪,道:“去枯月水取东西,温向榆,你不要总是对我的事问到底。”

      温向榆意识到逾矩越界,说好。便不再问。

      温向榆想起他把这个人奉为月亮的那段时间。想起他说自己身上有着愿意让他亲近的秘密。现在看,这个秘密好像失效了。

      没关系。温向榆乐观地想,最糟糕的事没有发生。这样看来,他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苦修多年的修为尽毁,旧伤莫名不愈,每天处于□□溃烂和精神崩溃中,换作是温向榆,他会找块风水宝地埋了自己,长痛不如短痛,早早转世未必不是好的选择。

      温向榆便这样安静了下来,沈恃祁还在想自己的话是不是太重。脑海里涌现的事情连环着转了三圈,最终放弃。

      他心里堵堵的,说不上来什么心绪,这一瞬间的迷茫让他想起师父第一次飞升失败时,对于失败这件事师父没什么外露的情绪,倒是他抱着师父的腰哭得如丧考批,逼得修无情道的师父不得不像哄小孩一样去安抚他。

      那时他年纪太小,从孤身一人前往窥灵墟到被师父收到门下,再到目睹师父飞升失败不过短短八个月。

      现在时间走过廿余载,师父成功飞升后,他还是想不明白,那个时候的空茫来源于什么。

      温向榆听着外面的雨声,见沈恃祁在发呆,功课在他回来前便已完成,闲暇无事又开始给他扎辫子。

      沈恃祁的头发柔软细腻,闻起来有点青草的味道,上一次还没有这样的味道。是某位前辈惯用的熏香吗?

      “你不许给我绑辫子。”沈恃祁察觉到他的动作,叫停他。

      温向榆放下头发,有些郁闷,“那你给我唱小曲。”

      沈恃祁扭头看他,看他的神色不像开玩笑,说:“我不会。”

      温向榆沉默,刚想笑话他两句,随后发现说出这句话的自己也不会,从前刻印在脑海里的旋律都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忘。他从记忆里翻找半天,哼唱了一首儿歌。

      夜色浓稠,雨声不息,昏暗的烛火下传来温向榆跑调的曲声,沈恃祁听着他的声音,莫名的熟悉感浮现,这样的曲调他好像听过,但却一点都记不起来,或许哄睡小孩的摇篮曲总是相似的。

      小时候甘华镇的仲夏夜里,他依偎在父亲身边,父亲也这样给他唱童谣,他那个不稳重的娘会带他去听社曲,看社火,然后在大半夜带他去扎灯笼,悄悄抓萤火虫,多数时候无功而返,他娘便施一个小小的法术让灯笼亮一整夜。

      急促的雨声打断他的思绪,今夜还会有一场暴雨。

      “早些休息吧。伤患不要勉强。”

      时间就在两人坦然又别扭的相处方式中流逝,没有发生让他们从陌路人蜕变到知己的大事,琐碎的小事堆积在一起,偶尔提起曾经和过往,笑一笑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情绪里。

      沈恃祁去看向熹的那天是个久违的晴天,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放晴,他同情地看着温向榆那些因为连日暴雨养不活的花草,安慰他向前看。

      温向榆道:“没法向前看。”

      这简直丧尽天良!不过也没有办法,窥灵墟的上春季持续六个月,花花草草又特别娇气,一点点不适宜便活不下去。

      之前抱回来的盆栽倒是因为上春季的来临长势喜人,茎叶已经长了起来,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恶劣天气。若是灵植,用灵力还可以补救,凡植需要应季,需要水分,需要阳光。温向榆看着新长出嫩芽的绿植,只能祈祷它别死在上春季。

      他真的不喜欢以养护绿植为结课作业的课程。因着仙人寿数漫长,结课作业没有时间限制,也没有失败和成功的说法,养死了重新养,养活了入药。

      下一次拿到种子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呢。思绪飘远,心底泛起疑问,他入的不是合欢宗吗?为什么和他从修仙小说里看到的合欢宗不一样?没等他细想答案,自己又否定掉这种想法,这太刻板印象了?修仙是为了修身养性……算了,这盆花别死他就谢天谢地了。

      ——

      季殊喆不在窥灵墟时沈恃祁会自在一点。这个人神出鬼没,他被吓到过很多次。从前季殊喆担心他带坏向熹,会限制向熹的出行,警告宣乔带着他滚远点,虽然每次都会被师兄骂得狗血淋头,但他的态度就是你们离我们远点。

      但向熹还是会趁季殊喆和其他师兄师姐有事闭关或下山时偷偷溜过来,在他们回来之前又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浮水渡四面环水,在常年山峰环绕的窥灵墟很不常见,居住于此的多为剑修。他混在来此上早课的弟子里,很快便找到向熹从前的住处。

      他敲门,没有人应。时间急促,他管不了太多,便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陈施同百年前他来时一样,窗台上一株香茶菜长势喜人,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的。桌面上没有灰尘,架子上东西被摆放得很整齐,与其格格不入的是床榻。

      他掀开帐幔,他这么多年牵挂的人就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不声不响。

      活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不醒。

      四下安静无声,沈恃祁有很多话想和他说,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也不知道季殊喆什么时候回来,他的神经紧绷,还是想和他说说话。

      “向熹,季师兄是对的,你真的不该和我们走得那样近。”

      说完他便觉得言尽于此,牵挂多年却还是只能相顾无言。

      “太初神女会保佑你,我先走了。”

      说完放下帐幔,轻手轻脚离开了。整个浮水渡显得格外安静,上早课的弟子们都聚在另一边,他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直觉很精准,他在第二个拐角处遇到了季殊喆。季殊喆风尘仆仆,似是刚刚回来,看见从拐角出来的沈恃祁,脸色很不好看。

      沈恃祁装作没看见他,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见到他了?”

      这个他自然是向熹,他刚想说是。就听季殊喆又道:“你怎么敢活着回来,他被你害成这样,你还敢来看他?”

      沈恃祁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转身,没有停留,也不曾回答,不顾钝痛的伤口加速往另一边跑。

      季殊喆听着他的脚步声,从腰间抽出长鞭,手腕一转,鞭子破空而去,缠住沈恃祁的腰,将他拖了回来。

      沈恃祁肩膀撞在地面上磕的生疼,他从季殊喆脚边爬起来,被他这样折腾一番,也没站起来,跌坐在地面上轻揉自己的肩膀。不看季殊喆,也不说话。

      季殊喆本也不指望他有反应,继续道:“你知道他为什么醒不来吗?”

      沈恃祁听着,一言不发,不触他的霉头。

      “他少了一缕魂。”

      沈恃祁这才抬头去看季殊喆,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他说:“你觉得这缕魂在我身上。”

      季殊喆没肯定也没否定,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沈恃祁,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个罪魁祸首除掉,再从他身上拿到自己师弟缺的这一缕魂。

      沈恃祁伸手,颇有些破罐破摔,道:“你来拿吧。”

      季殊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锁骨下有一片被啃食的血肉模糊的坑洼,伸出的手腕底下绑着厚厚的绷带,刚刚被他这么一拖,后颈的纱布沁出血色。

      这个罪魁祸首和他在下歧山带回师弟时见到的样子全然不同。这么多年再重的伤也能好个七七八八,可能会留疤,但绝不该是这样。

      他去探沈恃祁伸出的手的脉,经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只有微弱的荧光流窜,看似鲜活的人仿佛只剩一具空壳。

      若是想在此时寻找那一缕不知所踪的魂,他不可能活着离开浮水渡。

      “我不要你的命。”

      沈恃祁闻言抽回手,支着墙壁站起身,还是不看季殊喆,他的头发已然全乱,遮住了视线,但季殊喆的目光却无法让人忽视,季殊喆想了想,说:“我带你去看医师。”

      沈恃祁终于抬眼看他,自嘲道:“不用。季师兄怕我死了没法和我师兄交代吗?”

      季殊喆的沉默变成了默认。

      “季师兄不用害怕,我师兄出关时你说我死在山下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怀疑你。毕竟季师兄为人正直,爱恨分明,却又恪守礼德,成熟稳重,你这么说长辈们不会起疑心,他们都会相信你的。”

      季殊喆没有理会他话中的嘲讽,将他拖拖拽拽地带到了玉散珠的住所。

      正在院中晒书的玉散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个人兄友弟恭,视线从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有些困惑。还不等她发问,季殊喆将沈恃祁扔到她面前便不见踪影。

      玉散珠看着难受到直不起腰的沈恃祁,越过他甩了已至门外的季殊喆一巴掌,“越长大越没礼貌。”

      教训完后辈才悠哉悠哉回到院中,沈恃祁已经站起身,他乖乖地向玉散珠问好,玉散珠瞥他一眼,把剩余的几本书摊开放好,随口问,“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也被下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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