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看月亮》毕此生

4、午休 “我们从前

　　“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温向榆想了一下，诚实地摇了摇头，“我的愿望目前只实现一半，等它彻底实现我再告诉你。”

　　“神神秘秘的愿望，说出来确实容易不灵，我小时候想和谢姐姐一起生活，但她的家人都不太喜欢我，那时候不懂事，让她为难过很多次。”沈恃祁说。

　　“我也有过这样的愿望，结果要坏很多，父母离世，兄弟自尽，仅剩的一个亲人缠绵病榻。”

　　沈恃祁觉得温向榆这话是为安慰他说的，但哪有人总耿耿于过去不得释怀。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莫名觉得熟悉。

　　“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温向榆愣了一下，盯着沈恃祁的眼睛，察觉到他是很认真地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轻轻摇头，“没有，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撒谎。沈恃祁想，嘴上却是：“哦。”

　　——

　　温向榆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少做梦，梦容易催生梦魇，有了梦魇就会生出心魔，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能靠自己的记忆去思念另一个世界的亲人，那些清晰或模糊的声音与容貌在时间面前都变得虚无缥缈。

　　但这次他罕见地梦到了家。也不能算是家，门前的榆钱树早被砍了，偏远农村的小二楼，家里的老人早就不在了，中年人进城务工，家里孩子要上学，这个地方已经没人了。

　　他到现在还能想起第一次回到这里时的天气，是一个下雪天。

　　为什么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日子总是在下雪？看上去简直像是在预示他此后的人生如终年不化的积雪，带来一场无法越过的寒冬。

　　空旷的街道中一个人从远处走到他面前，面相熟悉，和他记忆里的少年人大相径庭，他几乎不能确定，但还是叫出了那个名字，“思梧？”

　　秦思梧听到声音，东张西望没看到人，以为自己幻听，然后被温向榆拍了拍肩膀。秦思梧身体一僵，猛地回头，被温向榆吓到，连连后退。

　　“你怎么没有脚步声？吓我一跳。”

　　秦思梧骂骂咧咧，随后端正神色，“很久没回来过了，你想去哪里看看？”

　　这样相熟的语气让温向榆感到奇怪，秦思梧现在的模样，怎么看都不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比其他指头都短，还带着截肢的伤疤，手心厚厚的茧子。

　　这根本不是他的身体！

　　秦思梧的手机振动，他看了眼屏幕，示意温向榆别说话，接通电话。

　　秦思梧在一旁和电话那头的人聊的有来有回。温向榆在他旁边兀自发呆，随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屏幕上全是划痕的手机，漆黑的镜面上倒映出自己的脸，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瘦了，也不再年轻了，眼睛上方有道因未痊愈而显得面目狰狞的的疤。

　　这张脸宛如一道惊雷，温向榆情绪几近崩溃，我怎么变成了这样？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还没从这张脸给他带来的打击中走出来，秦思梧打完电话过来了，“温向榆，我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了，你早点去也早点回来，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温向榆脑子一团乱麻，什么都听不进去。至于秦思梧说的去哪里，早去早回更是白费口舌。

　　秦思梧说完就走，动作非常迅速，可见确实赶时间，温向榆不明前因后果，只是找了个台阶坐下，陷入惆怅。

　　但很快他就惆怅不起来了，台阶消失了，他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一抬头就看见了年轻的自己，看上去刚刚大学毕业，风华正茂。

　　这个自己让他感到陌生，拥有和他一样的脸，上着和他一样他的大学，和他从前的朋友相交，但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找到不对的地方了。

　　这个年轻的自己身旁有一个熟悉的人。

　　是一张他在脑海中见过过无数次的脸。

　　这样说其实并不准确。

　　准确地说这张脸是他根据自己的想象描摹出的脸，那个人总是不愿意告诉他自己模样如何，他只好根据对方的喜好来绘制一个样貌。但他想象中的模样和他见到的本人实在是相差甚远。

　　现在却是出现在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年轻的自己看到他，冲他轻轻一笑，来到他面前。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说出的话并不温和：“温向榆，你现在相信你和他命缘浅薄了吗？”

　　命缘浅薄。

　　是的，那个人曾经看着他的掌心，细细端详，最后用手指轻轻一描，说他们不合适。

　　他当时好像只是抓住对方没有收回去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们最般配。

　　“你们命缘浅薄到都快成对方的克星了，还要嘴硬说最般配吗？”

　　这个无端出现的“温向榆”早已看透他的想法，一句话将温向榆从回忆里拉出来。

　　“不是的。”他只能无力地吐出这三个字，但就是这样的，他们的痛苦几乎全部来源于对方，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你一点也不适合修仙。”

　　温向榆正视着对他评头论足的人，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一些被遗忘的过去。

　　“我确实不适合修仙，但我已经成仙了。命缘浅薄就浅薄吧，总比没有好。”不知是在固执地安慰自己还是在堵那个人的嘴，他不知哪里来的自信，“我已经找到他，或许还要过很久他才会想起我，但擅长等待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个。”

　　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再多等几年也不会怎么样。

　　那个人丝毫不意外，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没说风凉话，只是笃定地说：“你当然可以等，等得到算你幸运，等不到你就等一辈子吧，成仙和当凡人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温向榆打断他：“他说，他会记得我。”

　　“请不要打扰我宝贵的午休睡眠时间。”

　　他翻了个白眼，讥讽道：“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珍惜睡眠，熬夜往死里熬的时候怎么不说打扰了高贵的睡眠时间。”

　　嘴上骂骂咧咧，却也真的不再打搅温向榆的梦境世界，让他安稳地睡了一个午觉。

　　温向榆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居所，窗台上之前摆放着的枯死的祝余已经被埋进院子的土里做肥料了，现在只有刚刚长出新芽的鸳鸯藤在晚风中微微动着。

　　鸳鸯藤生长条件严苛，温向榆真的不觉得自己可以养活它，他来到窗边轻轻拨了拨新芽，有些欣慰。

　　但他没找到沈恃祁，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他没回来吗？在桌面上翻到沈恃祁留下的字条：我出门了，回来会比较晚，不用大半夜来看我，你早点休息。

　　温向榆不由得想起下午做的梦。梦魇说他不适合修仙，并不算说错，他反驳的底气来自仙人折下的白花。老师说他的运气还不错，这是生长在苴山之巅的应声花，可以实现他三个愿望，他的前两个愿望已经许下，还剩一个。

　　温向榆觉得自己不再需要这个愿望，他盯着洁白如玉的应声花，花瓣内的金色纹路缓缓流淌着，似乎在等候他许下最后的愿望。花瓣泛着晶莹的微光，温向榆悄悄问它，我可以寄存它吗？

　　梦魇不提他都忘记还有一个寄存的愿望了。

　　沈恃祁夜深才回来，温向榆的灯还亮着，出于好奇，他敲响了温向榆的房门。

　　温向榆困意翻涌，眼睛根本睁不开，磕磕绊绊地打开门，撞到了门框上，顿时眼冒金星。

　　怀疑他是不是喝了假酒的沈恃祁：……

　　沈恃祁将他拉起来，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这都能睡着？磕的这一下都没清醒吗？

　　本着不强人所难的原则，沈恃祁没打算叫醒他，安顿好温向榆的睡眠后，他看到温向榆案几上堆放的纸张。

　　是一张小像，寥寥几笔画得很草率，下面堆着鸳鸯藤的资料。

　　看来是学累后的放松之作，沈恃祁觉得画的不错，帮他收起来后意外发现他的功课没写完。

　　算了，让他睡个好觉吧。沈恃祁想着从底下抽出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模仿着温向榆的笔迹。

　　沈恃祁的精神状态不比温向榆好多少，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精神高度紧绷的日子，并不觉得有多难熬。

　　沈恃祁回来的路上听到几个同门聚在一起说青禾垣的朝风草长势茂盛，准备夜里伴着微风在那里睡一夜。

　　沈恃祁也准备去，但晚上不行，雨季他骨头会疼，明天拖着温向榆一起去晒太阳。温向榆看着不开朗，多晒晒太阳会好很多。

　　朝风草是藏月川最古老的凡草，没有灵气，不能入药，却因风经过时会发出箫声而闻名于世，传说有一位红尘道音修因为抄袭朝风草的旋律还被天道雷劈过。

　　当时听到这个传闻的沈恃祁满脸不可思议，他问师父，天道怎么知道那个音修抄袭的？

　　师父说，天道是神明的一部分意志，朝风草的箫声是神明做的曲，不被雷劈才奇怪。

　　神明们的版权意识好强。

　　但是第二天并没有如愿，温向榆一整天都不在，第二天，第三天都一样，第四天半夜沈恃祁才抓到早出晚归的温向榆，他担心会耽误温向榆的功课，再三保证只耽误半天。

　　温向榆说，“我可以空出一整天陪你。”

　　沈恃祁提醒他，“可能会很无聊。”

　　温向榆并不在乎，“没关系。”

　　——

　　青禾垣在百年前还不叫这个名字，它叫神禾园，这里曾经是窥灵墟培养灵植的地方，后来神禾园对面三座峰后新开辟了一片药田，这里也就此荒废，长满了凡草和野花。

　　朝风草生在春三月，刹那芳华盛放于寒冬，星屑苔点亮仲夏夜，相思烬永生霜天里。

　　温向榆很早之前就知道沈恃祁想一出是一出，脑子里冒出一个馊主意立马执行，但是……他低头看着被沈恃祁牵住的手，挣了两下没挣开，明明看上去力气一点也不大。

　　温向榆不明白，他不是身体溃烂，灵魂衰弱的病人吗？一个病人有这样的力气合理吗？

　　沈恃祁找了个阳光没那么刺眼的地方坐下，温向榆在一片随风飞舞时奏响婉转悠扬曲子的朝风草旁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同，长得很像曾经上山挖的野菜。

　　沈恃祁看他不可置信的模样，问：“你从来没有想过就是吗？”

　　温向榆不是很信，道：“那这有什么——”好看的。

　　“那好吃吗？”

　　他话锋转了一下，不想扫兴。

　　“不好吃，春天应季的口感不好，立夏以后会好很多。”

　　温向榆将信将疑，摘了一片叶子塞进嘴里，然后“呸呸呸”地吐了出来，以舌根麻痹的后果换来了春天朝风草不好吃的结论。

　　“温向榆。”沈恃祁叫他，“你的yu是无虞的虞吗？”

　　温向榆没想到他会这样问，道：“不是，是榆钱的榆。”

　　“榆钱？你种过吗？”

　　温向榆疑惑地看了沈恃祁一眼，沈恃祁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

　　“没有。”

　　“哦。还以为你们什么都会种呢。”

　　这下轮到温向榆不好意思，“在种植这块，我是废物。”

　　沈恃祁宛如找到知己：“我也是。”

　　温向榆欲哭无泪，他的药植课是真的要完蛋了。

　　他看上去怎么那么难过？沈恃祁的表情有些挂不住，只能继续扯话题。

　　“你吃过榆钱饭吗？”

　　温向榆思考了一下，道：“没吃过。小时候家里院子有一棵，后来盖新房时砍掉了。”

　　温向榆不知从哪里拽出两株相思烬，给沈恃祁的晚饭提意见，“要不要试试？等你好些我们可以下山，我带你去潮州古城玩。”

　　沈恃祁眨了眨眼，问：“你的家乡在潮州吗？”

　　温向榆摇摇头。

　　沈恃祁说：“我去过潮州。”

　　温向榆没想那么多，“那沢野，牧江，弯昼屿？”

　　“我都去过。”

　　温向榆扔掉相思烬，躺在树荫下背对着沈恃祁，心里十分挫败。

　　沈恃祁不得已只能安慰他，“没关系的，过去这么多年这些地方肯定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的——”

　　“算了。”温向榆打断他，“我——”

　　他说不下去，怎么说都不合适。

　　见温向榆没声，沈恃祁也不再说话，调整姿势躺了下去。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和上午刚刚升起带着没有散去寒意的太阳不一样，温暖燥热，沈恃祁手心出了汗，在衣袖上擦擦。

　　阳光刺眼难受，他又爬起来挪到了树荫下，然后就在青禾垣睡着了。

　　温向榆没再听到他的声音，转身看了一眼，便脱下外袍盖到他身上，出门前温向榆给他扎的辫子早就散了，发丝卷曲，丝丝缕缕从叶间落下的阳光将其染成暖棕色。

　　他最后用手指勾了他一缕头发，不知想到什么，嘴角上扬。

　　青禾垣风声又起，在朝风草的催眠曲里，在温暖的阳光下，温向榆再次想起高中学校教学楼前那棵悬铃木。

　　那棵树是不是已经被砍了？

　　失去意识前脑海里只有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