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看月亮》毕此生

37、自尽 鬼混去了。

　　这顿饭到底没吃成。温向榆不想见她们的态度太过坚决，秦思梧怎么都劝不动，最后也只和她们打了一通电话。

　　秦思梧的假期太过短暂，临走时他承诺学期结束后会来帮忙，温向榆说好。有亲孙子来看望的期冀，秦立身的病也有了好的起色，温向榆一边学着怎样做生意一边照顾病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秦思梧大三下半学期成功保研，在二十二岁的生日前得到这个消息也算是一份生命的礼物。温向榆去了趟秦思梧所在的学校陪他庆祝这个好消息并提前给他过了一个生日。

　　秦思梧一边惋惜温向榆不该退学一边又替他高兴，温向榆说反正都退学了。秦思梧问那你今年要不要回家吃饭？爷爷恢复得很好，去吃一顿饭应该没有问题。温向榆说等临近过年时再说吧，如果年前不再做手术的话应该可以。

　　这顿约定好的除夕年夜饭也没有吃上，秦思梧在跨年后的第二天跳楼自杀了。

　　温向榆是他死前最后联系的那个人，但他们的聊天对话中没有任何煽动挑唆其自杀的意图，只是一起絮絮叨叨最近的生活，看上去就像两个积极乐观的人分享彼此生活。

　　温向榆替秦思梧收拾留在学校的东西时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本日记。温向榆根本就想不明白秦思梧为什么要自杀，他明明已经有很好的未来，家庭和睦，学业顺利，一点不称心的事都没有，为什么还要自杀？

　　所以他翻开了那本日记。最早的日期是2025.9.4。一开始还是一些学习生活碎碎念，直到九月底，他的日记中频繁出现一个人的名字——沈听麓。

　　温向榆不认识沈听麓，秦思梧的日记中对他的描述也格外少，从10.13日开始，秦思梧开始写他对自己的纠缠，写自己不喜欢男人，明明拒绝过很多次沈听麓的示好，但对方依旧会准时出现在他的宿舍楼下，会给他频繁地发消息，拉黑删除都没有用，说的话也从一开始的早安晚安变成更加露骨的荤话。

　　在秦思梧再一次约他线下见面并再一次无比坚决地表明自己不喜欢男人，也没有恋爱的打算，更不想被这样骚扰时，对面的男生笑了一声，他看着秦思梧，说出来的话却让秦思梧不寒而栗：“学长，我知道虞城秦家那个是冒牌货。”

　　秦思梧震惊地看着对方的脸，脸色难看，但他这副样子似乎取悦了沈听麓，他听到对方继续说：“我知道学长不愿意和他们扯上关系，但你的妹妹今年刚上高一吧，你的父母也只是很普通的人吧。”

　　“或许你也觉得这些没关系，那那位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你也可以全然不管吗？”

　　沈听麓，虞城沈家。秦思梧是有耳闻的，二十五年前，祁沈两家结亲的阵仗格外盛大，事业也越做越强，现在是虞城真正意义上的豪门，人脉宽阔，背景深厚。

　　沈听麓的手往前伸勾住秦思梧的手指，说：“学长，和我交往吧。我可以让她们都生活得很好的。”

　　秦思梧不喜欢男人。沈听麓无比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喜欢强迫秦思梧，看他惨白的脸色，看他紧绷的身体，看他情动的模样。

　　跨年那天沈听麓约他外出，他们两个挤在广场人群中等待着最后的倒计时，秦思梧给家人发信息，轮到温向榆时还顺嘴问了秦立身的状况，温向榆秒回说很好，今年应该可以一起吃饭。

　　沈听麓的下巴压在他肩膀上，他问：“你要不要和我的父母一起吃饭？”秦思梧愣在原地，好似没听懂他的话，沈听麓自顾自往下说：“我的父母绝对会喜欢你的。”

　　这不对，秦思梧心中警铃大作，虞城沈家的独子带一个男人回家吃饭，还说父母一定会喜欢他这样的话完全不合常理，他还等着沈听麓哪天厌弃他另寻新欢，自己好开启新生活呢。

　　似乎是看出他的犹豫不决来，沈听麓说：“学长要是觉得太仓促了我也可以等学长愿意。”

　　元旦结束的第二天早上，沈听麓要回学校考试，顺便把秦思梧也送回宿舍，说学长等他考完试在一起去吃午饭，秦思梧嘴上说好，胸腔中只剩下恶心一种情绪。

　　因为他发现他对沈听麓的触碰和亲吻有反应了。他很清楚自己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沈听麓，他答应与沈听麓交往纯粹只是害怕他真的对自己的家人下手。但现在他对这个威胁他、随时有可能让他家破人亡的人有反应了。他无法忍受这种感觉，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他怎么能对这个人有感觉。

　　秦思梧的大脑一片混乱，连写在日记本上的字都扭曲变形，我不能对他有反应的啊，我的身体为什么会对他有感觉？他不是在胁迫我、强迫我吗？他还想把我带回家，让他的父母看我的笑话，一边想着怎样毁掉我的幸福又希望自己可以得到祝福吗？凭什么？凭什么？

　　秦思梧打字的手疯狂发抖，连手机键盘都握不住，一句话打错好几遍，写出的文字也语无伦次，他更加着急，怎么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啊，明明就是打下几句话，平时不都做的好好的吗，为什么现在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慌乱中他打错了短信接收者的名字，看着手机屏幕中出现的“秦向榆”三个字，他彻底崩溃。

　　温向榆在卫生间吐得昏天地暗，最后脱力地靠在墙壁上，泪水汹涌地怎么都止不住，原来都是他的错，如果没有因为自己的在意让秦观星去找秦思梧的父母，如果他们两家人没有聚在一起过，如果从最开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看着秦思梧那张与黎曲溪八分相似的脸能和黎曲溪有一样的看法，那秦思梧根本就不会被沈家独子留意到。或者如果他能再有用一点，但凡秦家和沈家有一丝一毫的利益往来，他就可以替秦思梧，不，温思梧撑腰，让他摆脱沈听麓的纠缠，不用在和沈听麓相处时为了不惹恼他而小心翼翼，更不用忍受沈听麓恶心的触碰和亲吻。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秦立身说得对，他太没用。

　　和温远山阮雪月通了电话，简单告诉她们温思梧的情况后，温向榆找了搬家公司将温思梧留在学校里的所有东西都带走，又联系当地专业可靠的殡仪馆让他们将温思梧的尸体带回虞城。

　　温向榆在忙完这一切后正准备跟着搬家公司的人一起回虞城，医院的工作人员打电话来告诉他秦立身的病情恶化，需要动一个小手术稳定病情，希望监护人可以到医院。

　　温向榆赶回虞城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他和医生确认手术的时间风险后签下手术知情同意书，回到秦立身病床边时不小心打翻手中的水，吵醒了睡眠浅的老人，病房内灯光不是很好，温向榆正在擦拭被完全打湿的半个袖子，听到病床上的秦立身轻声问：“眼睛怎么了？”

　　温向榆白天哭过又一夜没合眼，现在的样子好也好不到哪里去，秦立身问这样的话让温向榆觉得难堪，但什么都不说又担心秦立身多想忧思过重。他说：“没事，我晚上没睡。”

　　秦立身又问：“白天去哪了？”

　　温向榆道：“鬼混去了。”

　　他不能直接告诉秦立身他是去给温思梧收尸的，秦立身一定会情绪激动地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安好心，克死他儿子还想诅咒他亲孙子。病床上的老人哼了一声，似乎一点不意外，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下了。温向榆走出病房在热水器接了杯温水，温水下肚他才觉得自己好受一些，胃里空空，脑袋却很重。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早上七点了。过了今天就好了，搬家公司的人今天中午就能把东西送到温思梧的家门口，殡仪馆的人今天也能出发，秦立身的手术今天也能做，过了今天都会好的。

　　温思梧和他道歉说对不起，温向榆更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他真的不应该告诉他们自己不是秦家的亲生孩子，也不该告诉他们温思梧是那个真正和他们有血缘关系的人。

　　温向榆一连灌进三杯温水，才下楼去给自己找早饭。买了一个包子，吃了一口胃就开始疼，好在没吐，温向榆从秦立身的抽屉里找到止疼药，刚喝下去就看到秦立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温向榆不想和他说话，从秦立身嘴里说出的话没一句是他爱听的，秦立身突然道：“你瘦了。”

　　温向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默不作声，只是站在窗台边回复着阮雪月的消息，阮雪月是他血缘上的母亲，她和温向榆再次确认了一遍搬家公司到家的时间后便不再回复他，秦立身看着他的背影，什么话都没说。

　　秦立身的小手术很成功，阮雪月也拿到了温思梧留在学校的东西，殡仪馆的人打来电话说尸体已经送回虞城，让他去趟殡仪馆商量后续事宜，他将这段话原封不动地发给阮雪月和温远山，又给她们发了殡仪馆地址定位，问她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去，夫妻两个说现在就能去，温向榆又给她们打车，确保两个都到殡仪馆才放下手机。

　　秦立身看着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翻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已经干瘪的橘子开始吃，气不打一处来，说：“你就知道吃。”

　　温向榆不说话，拿着橘子出去吃了。秦立身腹部伤口刚刚缝合，本就疼得厉害，见温向榆根本不理他，给自己气的伤口更疼了。又把温向榆喊回来说自己要喝水。

　　温向榆：“医生说刚做完手术要空腹三小时。”

　　秦立身还是遵医嘱的，温向榆见他安静，才又打开手机，阮雪月的电话恰好打过来，温向榆到外面接电话去了。

　　阮雪月在电话那头哭得泣不成声，温向榆在这边听得也想哭，但是现在哭一定会被秦立身看出端倪来，他声音发涩，安慰阮雪月，阮雪月的情绪稍微缓和一点后，说：“小榆，我们准备搬家了。”

　　温向榆问：“准备搬到哪里去？需要帮忙吗？找新的地段或者合适的搬家公司我都可以帮忙。”

　　温远山接过电话，道：“我们准备搬到阳阳的高中那边去，已经提前看好房子了。”

　　温向榆应声好，说：“那你们照顾好自己，温思梧的事我真的很对不起，是我太没用，没有早点看见他的苦恼。爷爷今天刚刚做了手术，等他好一些我会去下面和温思梧道歉的。”

　　电话那头的人已经彻底愣住了，她们完全没想到温向榆会是这个反应，她们以为温向榆会和她们一起哭，或者再说些别的更有力量的话，但这种没什么情绪的话让她们更加不安。

　　阮雪月的声音传来：“小榆，你还好吗？”

　　温向榆说他很好。夫妻俩欲言又止，酝酿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阮雪月说：“你能来陪我们吃顿饭吗？就当送送小梧，你也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温向榆看到前台大厅桌子旁放了一个体重秤，踩上去，表盘指针转动，他细细读了数，和上一次踩上体重秤后得到的数字对比，没有瘦，还胖了五斤。

　　温向榆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等爷爷好一些我会去的。我不用看医生，我很好，我没有骗你们。”

　　他挂断电话，美滋滋地去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沈恃祁看着他离开，默默地站上体重秤，表盘指针跳到二十前一格，也就是十八。沈恃祁眨眨眼，有些意外，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站在秤上称出的到底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温向榆的体重加上沈恃祁不知道是什么的重量才读出那个胖了五斤的数字，秦立身确实没有看错，温向榆确实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