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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歉疚 好没出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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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如常地过着。变故是两年后的七月生的。
秦观星和妻子黎曲溪从虞城前往盐城探望旧友的飞机航班上遇难,秦爷爷闻此噩耗一病不起,彼时秦思梧在远离虞城千里之外的城市向沂读书,父母离世,爷爷病倒那段兵荒马乱的时间里温向榆没有和秦思梧提过,一来秦思梧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秦家的孩子,二来就算他愿意承认温向榆也不会让他为这些事劳神伤身,这太不公平了。难道要他一回家就开始处理这些烂摊子吗?
秦思梧在这个家什么都没有得到,却要为此付出时间和精力。这样不公平。
但这些事说到底也在消磨人的精力和心气,温向榆实在应付不及,所以他退学了。就算秦爷爷可以请人照顾,那钱从哪里来呢?秦观星生前还有一些生意事需要有人接手,温向榆感受着秦观星还在时那些和蔼可亲的叔叔阿姨们话里话外为难他的恶意,除了手足无措以外,更多的是迷茫。
但他有什么可以迷茫的呢?
锋利的水果刀划破手指,温向榆骤然回神,刚刚削好的苹果被指尖缓缓流出的血液染成红色,病床上的老人已经睡着了,整个病房内静悄悄的,几个病人都睡下了。
温向榆把手指放进嘴里,半晌后切下那块沾了血的苹果,喂进嘴里。他嚼完这块不甜的苹果,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那块苹果是他今天唯一吃进胃里的东西,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饿,他慢吞吞起身,往楼下走。
医院周围的饭店都不怎么好吃,温向榆在楼下逛了一圈没找到想吃的,又站在风中凌乱。
人在闲暇时心中涌起的总归不是幸福的片段,他只能想起现在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灾星,说他换走了他的亲孙子不够还要去害他的儿子。
秦立身总是很不喜欢他。小时候说他长得丑,脑子转得慢,长大一些后又说他比不过朋友的孙子孙女,让自己在老友面前抬不起头,从前黎曲溪和秦观星还会拦一下,现在再也不会有人将温向榆拉到自己身后对秦立身说“不要这么说他”了。
但温向榆确实没有天赋。他高中在虞城最好的高中当吊车尾,虞城一中只要分数,哪怕你给它捐一栋楼,你的分数不够你也没有入学资格。
秦思梧是他们那一届的中考第一,温向榆是初中学校考进虞城一中的最后一名。也不知道学校怎么安排的分班,秦思梧这个第一和温向榆这个吊车尾分在同一个班级里。
秦思梧和黎曲溪长得格外像,所以在高中的第一个周末他就知道自己不是秦家的亲生孩子了。有一次黎曲溪难得空闲来给他开家长会,碰到秦思梧,大人小孩都愣了一下,温向榆正想和黎曲溪提这件事,黎曲溪却突然笑了:“或许很多年前,你的母辈和我的母辈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呢。”
这一点疑惑就这样被她一句话化解,温向榆也没了提起这件事的勇气。他后来和黎曲溪暗示过很多次,都被黎曲溪当作对成为年纪第一的执念开导了,他开始和秦观星提及此事,秦观星以为他进入青春期犯中二病,真假千金文看得太多走火入魔,每次都是一句“不可能”。
但当他想要拿出证据证明自己说的话不是假的时却发现那份安静躺在抽屉里的亲子鉴定报告早已消失不见。
高中生活很忙碌,他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像刚入学时那样再去重新鉴定一份,这件事就一直被搁置,直到某天做理科合卷做到崩溃,把卷子揉了随手一扔。冷静下来后狼狈地在房间内找被自己不知丢到哪里的试卷时再次发现那份鉴定报告。
但黎曲溪和秦观星都不在家,找到也没什么用。那份报告再次被放进抽屉最底层。
高考前半个月,黎曲溪和秦观星终于回到家陪温向榆备战高考,温向榆将那份报告摊在夫妻二人面前。
比夫妻二人更先有反应的是秦立身,他一把将那份报告扔到温向榆脸上,他怒不可遏,看着毫无反应的夫妻二人,又看着低下头一句话都不说的温向榆,把现场所有人都痛骂了一顿,让夫妻二人快点把孩子换回来。
他骂完人,秦观星才出声,他说:“会影响两个孩子高考的。”
黎曲溪没打断他的话已经足够给他面子,现在被命令更加不爽,没好气道:“不去。这么在意自己的亲孙子就自己去接,少在这里使唤我。”
温向榆也没想到她们是这个反应,父母对是否是亲生孩子的不在意让他更加不安。
秦观星安抚好自己的父亲准备上楼时,温向榆就坐在楼梯拐角处等他。温向榆问:“你为什么不在意?我和你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你的孩子流落在外你应该把他接回来。”
秦观星道:“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
温向榆无比震惊,呆愣在原地。
秦观星道:“血缘其实是很没有用的东西,如果你很在意我可以把他接回来,当然,如果他不愿意和我走,我也没有强行带走他的权利。”
秦观星把温向榆从楼梯拐角拉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这种事情不是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准备高考。”
秦观星说得对,抱错孩子是否需要换回来不是他一人的意愿可以决定的事,可他还是没法全然忽视,一想到自己拥有的一切本身就不属于他,心中涌出的更多是愧疚。
就如同现在,温向榆连点开与秦思梧的聊天界面的勇气都没有。他不能知道的,这一切本来就和他没有关系,黎曲溪和秦观星的态度不就在说秦思梧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吗?自私的是温向榆,是他想将自己现有的痛苦平摊给秦思梧。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温向榆想,好没出息,好不争气。
身为旁观者的沈恃祁静静地看着,最后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去擦他的泪水,直到手指穿过他的脸庞才回神,他触碰不到记忆里的人,沈恃祁想了想,更加想不通那条短信里一直在和温向榆道歉的秦思梧经历了什么。
秦思梧的不在乎也是有迹可循的,除了血缘外,在养育他的父母家里,他也拥有足够丰富的情感力量,这使他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命运和他开的这个无足轻重的玩笑,但温向榆就做不到,父母的角色在他生命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缺席的,毕竟要忙生意事,聚少离多也不是稀奇事,大抵除却母亲和父亲偶尔在家的几天外,多数时候他都在被否定,不然也不至于执着于那一两句肯定和维护。
一番对比,沈恃祁更加好奇温向榆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在沈恃祁所能看到的记忆里这分明就是一个特别没有安全感和配得感的人,但他认识的温向榆好像比现在乐观一些。你遇到了能让你不再为此苦恼的贵人吗?那会是谁?
贵人没遇到,遇到位仇人。
温向榆本身不想打扰秦思梧的生活,但作为朋友,秦思梧会安慰父母双亡的温向榆,尽管他不愿意承认血缘关系,但平心而论,和她们的几次见面相处也很愉快,这样的人骤然离世秦思梧作为晚辈也会很难过。
秦思梧的消息发过来:我可以帮你的。
温向榆回复:不用了。你有自己的生活。
秦思梧知道温向榆的别扭,手上打字说“好,那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实际上请了两天假连带着没有课的周五和本来就休息的周末买机票回了趟虞城。
秦立身虽然嘴上说要秦观星去把自己的亲孙子接回来,但被黎曲溪凶了一顿后也没敢去,秦观星带着温向榆出去的那一趟也不知道和对方父母说了什么,反正人也没有带回来。这还是他老人家第一次见到亲孙子。
也不知是病得神志不清还是儿子离世的打击太大,秦思梧那张不像秦观星更像黎曲溪的脸被他摸了又摸,最后泪流满面地抓着秦思梧的手不停地叫儿子的小名,秦思梧知道他在病中,也顺着他的话应下。
这一番温馨的场景看得温向榆更加难过。他还是沉默着削苹果,依旧神游天外。秦思梧勉强安抚好老人,看向正在发呆的温向榆,低声询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爷爷生病的事?”
温向榆回神,把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半递给秦思梧,秦思梧接过,温向榆说:“怕耽误你,我看网上说你们这个专业学期中特别忙。”
秦思梧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温向榆看了眼时间,说:“我送你回去吧,今天是周三。”
虞城是他们长大的地方,没有什么稀奇的,秦立身到底是需要照顾的病人,温向榆也不能离开太久。
秦思梧咬一口苹果,慢吞吞说:“你不用担心我,我请假过来的,我有些很担心你。”
温向榆道:“你也不用担心我,就算真的想不开也会等爷爷先走的。”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微风吹起垂在侧边的窗帘,秦思梧看着病床的老人,突然道:“今天晚上你和我回家吧。”
温向榆抬眼看他,秦思梧被他看得不自在,解释道:“在血缘上毕竟是你的亲人,上次见面你们不是对彼此的第一印象都很好吗?”
温向榆摇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不了,爷爷夜里不能离人,我怕出事。”
秦思梧没有强求,在第二天中午带来了妈妈做的午饭,平时没什么胃口的老人格外给亲孙子面子,一边和病房里的病友炫耀这是亲孙子做的饭一边暗戳戳贬低试图减小自己存在感的温向榆。
……算了,不和病人争吵。
秦思梧在楼梯道找到温向榆时温向榆正蹲在地上在玩斗地主,一个放松的休闲小游戏被他玩的连输五把,见秦思梧过来按灭手机站起身问:“出事了吗?”
秦思梧看着他,说:“明天妹妹放周末,我替你留在这里,你回去和她们吃顿饭吧。”
温向榆想也没想就准备拒绝,秦思梧提前预判:“你不想一个人去的话等爷爷睡下我和你一起去。”
“那太晚了。”温向榆说,“没必要让她们等我,难得周末让妹妹好好休息吧。”
“那我把爷爷也带过去。”
“不行。”察觉到自己太过激动,温向榆解释:“他只亲近你,说不定会和刚才一样也看不起他们,你们一家人难得团聚,就不要带别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