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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思梧 高考结束了 ...

  •   虽然说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但这并不意味着现在的情况很乐观。沈恃祁落在坚实地面上时天上飘起了雪花。

      他的视野有限,眼前雾蒙蒙一片,勉强可以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一条小胡同前。身后的大马路上小汽车闪着红灯疾驰而过,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慢吞吞地从他眼前过去。

      这是哪里?这不会就是师父口中那个他曾经意外到来并在此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异世界吧。

      他在自己视野范围内环顾四周,五字灯牌坏了三个字的便利店,早已倒闭的彩票店,一家正在焊接零件的汽车修理厂,还有一家废品站,不远处还传来某个大老爷们五音不全的歌声。

      沈恃祁被雪花砸的头疼,他拉着脚边的行李箱,往小胡同里看了一眼,莫名觉得不安全,往出走了几米,看着手边的箱子,又停下来,我为什么要顺手拉着这个?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里不是自己的意识。这是温向榆的记忆。但他却可以在他的识海中自主地做出选择,在摆在眼前的二选一的道路——这个自己觉得不安全的小胡同和这个司机超速行使的大马路中选择随时可能被创飞的大马路。

      他有些迷茫,定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如果这具躯体内的意识已经沉睡,那他确实可以暂时接管下来。但问题在这里对他太陌生。尽管和祁前辈一起进入的迷障也很陌生,但他心知肚明:那里是读书的地方,供人学习的地方不会特别危险。

      这里却不一样,这里给他一种要么快点离开要么下一秒就会被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东西撞死捅死的感觉,不安充斥他的心头,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想起。

      这通电话让精神本就紧绷的沈恃祁更加紧张,点开通话界面,备注上只有两个字:妈妈。

      他接起电话,那头的女人轻声询问:“你到哪里了?”

      沈恃祁完全不知道到哪里了,随口搪塞两句:“快了快了。”

      女人继续道:“我和你爸给你包了饺子,你妹妹也想你了,你都好多年没有回来了。”

      沈恃祁心下疑惑,但想到这是温向榆的识海,那应该是温向榆的父母和妹妹。温向榆不是说和家里人感情很好吗,感情好会好多年不回家?

      就算是沈恃祁和沈过春这样僵硬的父子关系,沈恃祁每年也要和沈过春一起过节,所有需要团圆的日子里,沈过春都会带着他去找谢再青一起吃顿饭。

      温向榆不会又在骗他吧。

      他沉默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女人对温向榆说的简单的问候,温向榆的妈妈好像很期待见到他。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手机,他点开日历,现在是2026年2月15日,也就是腊月二十八。他按照上次在迷障中的记忆推算,温向榆2023年参加高考,现在也只过去不到五年。

      从高考结束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吗?那也不奇怪他妈妈为什么这么想他。

      他迅速翻阅了一遍温向榆手机里的信息,包括日常社交的朋友,最近正在苦恼的琐事,还有一些父母妹妹的生活习惯和个人爱好。

      他翻到了一条一个半月前发来带着温向榆大名的短信。在一众平台验证码和手机营业厅的短信中格外扎眼。

      “温向榆,我一直觉得你不该告诉他们你不是秦家的亲生孩子。你本来有很好的人生的,你退学时我很愧疚,我知道你说你能把这一切处理好只是为了安慰我,但我还是很感谢你。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是我好像有一点活不下去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找你的麻烦,如果他找你的麻烦我只能先在这里道歉,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对不起,我又要给你添麻烦。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他在温向榆的社交软件上搜索秦姓,第一个跳出来的联系人是秦思梧。他点进和秦思梧的聊天记录,看到最后的聊天时间是2026年1月1日凌晨三点,他们还在给彼此互发晚安。他又切到那条短信,是同一天的早上六点。

      还没等他继续搜索其他同姓联系人找出他们之间的关系,膝盖骨处断裂的剧痛迫使他重重跪下去,腰腹顿时有鲜血喷涌而出。

      沈恃祁早已习惯这种随时翻涌而出的剧烈疼痛,但这具身体明显很不适应,他徒劳地捂住腰腹处不知从何而来的伤口,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给备注为妈妈的人打字:我可能会更晚一点回去,你们先吃晚饭吧,不用等我了。

      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他的眼前开始发黑,和刚刚进入这具身体时雾蒙蒙的视野截然不同,沈恃祁尚未完整地了解温向榆的家人和朋友,温向榆的生命似乎已经走到尽头。

      沈恃祁睁开眼睛,楼越涧正在他面前看着他,见他醒来,忙问:“怎么样?”

      沈恃祁没在他手上看到那朵芙蓉花,低下头便见芙蓉花连着花茎被当做装饰绑在楼越涧给温向榆编的新辫子上。插着芙蓉花的辫子和扣着蝴蝶发扣的辫子轻轻靠在一起。

      沈恃祁收回目光,看着楼越涧,摇摇头。

      楼越涧有些困惑,似乎在思考他摇头的缘由,最后道:“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沈恃祁点点头,楼越涧更加困惑,又问:“那他排斥你了吗?”

      这倒没有。楼越涧从他的脸上读出答案,有些急切,道:“如果你找不到的话我就去帮你找了。”

      沈恃祁睁大眼睛,确定楼越涧没有在开玩笑后慢吞吞比划道:我不要了。送给他就送给他,我不要了。

      楼越涧眼前一黑,极其恨铁不成钢,正想跟从前一样照着他脑门敲两下,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

      他循循善诱道:“可是这个东西对你很重要。你要把它拿回来身体的伤口才会愈合。”

      沈恃祁很犹豫,他不愿去想从前的自己是怎么送出这份礼物的,但现在的他也确实没有勇气再要回这份礼物。

      但楼越涧不这样想,他无从评价沈恃祁将魂魄作为礼物送出去的初衷和感情,但作为对沈恃祁知根知底的师父,他自然会更想自己的徒弟可以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种子发芽需要仙力,尽管除开本身属于沈恃祁的仙力,他与祁朝寂的仙力也可以。但若是灵魂不完整的话,新生也只会带来更重的病症,现在止痛符尚且可以止痛,发芽后就不一定再能止痛,祁朝寂给他的用以续命的药也不会缓解他的疼痛。

      楼越涧继续说:“作为你把礼物要回来的交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沈恃祁兴致缺缺,不想再继续纠缠,心里觉得死了好像也行。

      下颔的那根“刺”突然跳动了一下,他对这个动静持十二分的疑惑,他问楼越涧: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死?

      在没有意识时被恶灵啃食是很容易死亡的,他身体上的伤口足以说明恶灵是冲着他的性命去的。在心蜃中被那位不知名剑修当活靶子的时候他有一瞬是真的在走马灯,但还是在雨水后的草地睁开了眼睛。

      明明身体早已有了无法愈合、承受不住的伤口,哪怕是钝痛,这么多年也该耗到油尽灯枯了,但偏偏他还活着。

      楼越涧沉默下来,他看得到沈恃祁心底的疑惑,着实不知该从何解释,最后只说:“一半在我,一半在祁前辈,等你拿回魂魄能说话我再讲给你好不好?”

      不好。算了。

      ——

      沈恃祁再次回到那个腊月二十八的夜晚,换了地方也换了视角。

      雪大了起来,角落里那具强弩之末的躯体被新雪慢慢覆盖,此时的温向榆自然是看不到沈恃祁的,别说抬头,连抬一下眼皮在此刻都能成为他生命最后的动作。

      沈恃祁知道他很痛苦,但也确实无可奈何,他救不了人也没法让他看到自己,连合上那双尚未瞑目的眼睛都做不到。

      沈恃祁在新雪下整理着温向榆的人际关系,很多事一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温向榆和秦思梧是阴差阳错被抱错的两个倒霉蛋,一个是富裕家庭的独子,一个是只够温饱家庭的哥哥。截然相反的两种人生,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成为很好的朋友。

      温向榆口中那个跳崖自尽的朋友绝对是秦思梧,但看实际情况好像是跳楼身亡。

      沈恃祁突然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被新雪覆盖的尸体上,他不被人看见,这件盖上去的外袍自然也没什么用,但沈恃祁就是盖上去了,他心里清楚自己即将前往下一场雪。

      他无声地做口型:新年快乐。

      又说:明天见。

      明天能不能再见温向榆他不清楚,但他见到温向榆的朋友秦思梧了。

      应该是刚刚高考结束的秦思梧,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临近分道扬镳时,温向榆突然说:“对不起。”

      秦思梧说:“你不用道歉,也不用觉得愧疚。”

      但这不是他说不用就可以不用的,就算早已知道被抱错真的只是阴差阳错,被偷走的人生也不会因为这个意外回到正轨。

      温向榆很在意,秦思梧说:“你知道你有个妹妹吧,那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温向榆不知道,没有人和他提过这件事。

      秦思梧:“她叫温向阳。”

      温向榆听到这个名字怔住,秦思梧说:“我觉得你们很有兄妹缘分。”

      榆钱树是要在阳光下生长的。

      温向榆道:“其实梧桐也是。”

      秦思梧:“对,所以她有两个哥哥。”

      秦思梧曾经担心温向榆在高考前让秦观星知道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孩子会耽误高考,现在看,温向榆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没考好。对于朝夕相伴的家人和自己有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秦思梧看得很开,生恩再大也越不过养恩,偏偏这个阴差阳错的对象是自己的好朋友,自己不在意,好朋友很在意。

      秦家是富裕家庭,养两个孩子自然不在话下,秦思梧血缘上的父亲秦观星的态度很明确,不管秦思梧愿不愿意留下,他都会支付秦思梧十八岁前的扶养费和往后人生里的生活支出。

      至于温向榆,姓氏是他自己要求改的,那秦观星有没有真的带着相关资料去派出所,除了他也没人知道。不过想想也知道,他一天那么忙,哪有时间去排队只为改一个名字。

      所以这两个名字只是和外号一样被大人称呼。再说了,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不至于连个小名都没有。

      所以温向榆的在乎真的毫无意义。

      秦思梧又说:“就算名字和父母能换回去,那人际关系呢?就算我们本身不在意,他们也会在意的,所以不要为这样的错误耗尽心力。”

      “高考结束了,温向榆,毕业快乐。”

      这是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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