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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残魂 该道歉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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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恃祁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四周寂静无声,他想起自己晕厥过去前胃里还在难受,把芒种递给他的药全吐掉了。
他伸出手试了试自己额头的温度,已经不烫了,虽然药只喝进去了一点点,但还是很有用。
前辈们不知道在哪里,没有把他丢在外面一边吹冷风一边继续病着是不是可以说明对他踩倒花圃的事不甚在意?心里这样想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默默翻了个身,很温暖。痛觉稍缓后他理了理最近发生的事情,先是被卷进心蜃里,他还以为华灯节后还能再见刘叔的,一睁眼就到了荒无人烟的陌生森林,再遇到向熹,被向熹拜托给前辈,再进入那个奇怪的迷障,再踩坏别人的花圃,再到现在。
胃里不难受思绪也没那么紧绷,整个人好歹是放松下来,手心出汗便将手指探出被窝,然后摸到了另一只温热的手。
睁眼,起身,掀被子,动作无比连贯,也实在是被吓到。寒露口中那个被送回莳花谷的人正和他躺在同一张床榻上,睡得比他还熟,方才不小心触碰到的那只手手背完好,掌心却在出血。
大脑彻底宕机,沈恃祁愣在原地,脑子转了半天才想起或许需要问问前辈们温向榆和他睡在同一张床榻上的原因。
温向榆还在熟睡,他给温向榆盖好被子,轻轻推门出去了,院子里空荡荡的,连芒种的身影都没有,他穿过回廊,绕过池塘,正往亭子那边去,然后被扯住了衣领。
他一惊,顿时定在原地不敢动,这样是不是太冒失了,万一前辈在忙呢,贸然打扰会惹恼她的吧。在心里整理着道歉手语的沈恃祁僵硬转头,见到的却不是那位前辈,方才拽住他衣领的是十年前早已飞升的师父。
他的震惊更加无以言表。
楼越涧看着眼前不太聪明的徒弟,把他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手指压下去,指了指他的喉咙,说:“讲不了话对吗?”
沈恃祁对此不意外,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话到手边就变成了“师父这些年好吗”和“师父见过师兄了吗”。楼越涧明显没看懂,自顾自地往下说:“没事,很快就会好了。”
断掉的脖子,还是心蜃中不知名剑修留下的剑伤,抑或更早之前被恶灵啃食出的伤口,都会好的。
——
再次回到房间内时,沈恃祁的心情很复杂。在这个结界所能覆盖的生命中,他自然会更加相信自己的师父,但楼越涧说的话他听不太懂,什么叫做他坠下下歧山崖时离开过这个世界,什么又叫做他在另一个异世界生活过很多年。他不是一坠下山崖就摔断了腿被恶灵啃食了吗?不灵活的膝盖和止痛符遮掩下的伤口都可以证明他记忆的准确性。
他慢吞吞地爬上床榻,支着头盯着温向榆的脸看,依旧想不起来那场暴雨前对这个人的丝毫记忆。但温向榆是认识他的,温向榆说是他先……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存在于温向榆只言片语的过往中,现在沈恃祁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始乱终弃了。
对始乱终弃自己的人也能如此平和吗?他怎么觉得不太对啊,温向榆总是看上去很委屈,一边说着你怎样都没关系一边悄悄盯着他的脸,生怕沈恃祁说出拒绝的话。而且自己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温向榆说的话,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用意。
他眨眨眼,所以温向榆到底想干嘛啊。心里疑惑也有些恼火,戳了戳温向榆的脸颊,然后温向榆醒了。
没事,自己是哑巴。他安慰自己。
温向榆醒了但没有动,沈恃祁怕他因为自己戳他脸的事要公平自己也要对他动手动脚,所以收回了手。但他又觉得不对,抓住温向榆的手臂将他拉起来,温向榆坐起来,似乎更加迷茫,握住抓着他手臂的手腕,掌心的血也蹭到沈恃祁手臂上,连同那张止痛符一起弄花。沈恃祁松开他,温向榆还紧紧抓着,手指从手腕往上,探进他的袖子里,轻轻触碰着他小臂皮肤。
温向榆的动作太轻,摸得沈恃祁有些痒,右手臂在他的掌心中,沈恃祁只好用左手移开他正在摸自己的手,然后温向榆又握住他的左手,重复刚才的动作。
沈恃祁更加不解,他要是能说话就叫温向榆的名字了,但不能说话就只能任由他动作,温向榆从刚刚醒来就有些反常,不看他也不抬头。温向榆的手指不再往上探,压在他左手小臂上一片已经结痂的擦伤处,半晌后,温向榆出声,不确定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沈恃祁?”
沈恃祁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索性没抽回手,这个动作落在温向榆这里就是默认。如果不是他叫的名字本人,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觉得冒犯,然后抽回自己的手吧。
温向榆终于抬头,他问:“你的手臂上贴了符纸吗?”
沈恃祁这才注意到温向榆的眼睛灰蒙蒙的,和第一次见面时格外明亮的眼睛截然不同,他用右手在温向榆眼前晃了晃,温向榆一点反应都没有。
温向榆的眼睛看不见了。
这真是一个惊天噩耗。
掌心温热的鲜血贴在他的皮肤上,他把温向榆的手扣出来,按住他的手指张开他的手,皮肤明明是完好的,但鲜血就是从皮肤下不断渗出,止也止不住,擦也擦不干净。
温向榆安安静静的,问出那个问题得不到答案后好像才突然想起来沈恃祁现在是个哑巴,哑巴是没有办法回答瞎子的问题的。
正在沈恃祁不知道该怎么办时,芒种推门而入。沈恃祁听到动静立马回头,芒种手里端着祁朝寂给他准备的新药,道:“你师父在这里你有好受一些吗?”
沈恃祁比划道:还可以。
芒种偏头,看向他旁边的温向榆,问:“那你的朋友呢?”
沈恃祁又将目光落到温向榆身上,他才突然意识到温向榆从刚刚醒来到现在只说过两句话,第一句话勉强得到答案,第二句话一直到现在都在被搁置。方才芒种推门的声音不算小,芒种的问题也足够清晰明确,但温向榆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温向榆不会也听不见了吧。
沈恃祁和芒种比划:他好像看不见也听不见。
芒种:“你先喝药,我把你师父找来问问,他是你师父带来的。”
沈恃祁看着芒种,似乎在提醒他上次喝进去的药全部被吐掉的事。芒种微笑道:“身体受不住吐掉也没关系的,你得先喝下去。”
好的。考虑到现场还有一个因为眼瞎耳聋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认识的病人,自己又不能说话,所以他的左手一直握着温向榆的右手手腕,掌心的血擦不干净,沈恃祁也没有办法。
温向榆在寂静无声和眼前漆黑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被圈住的手腕上温热的掌心,握得太紧已经出汗了。温向榆心里空荡荡的,左手往上,摸到沈恃祁散落的头发,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
闻不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和药味。是他的病好了还是自己失去了嗅觉?温向榆觉得后者的概率更大一些。方才试图通过伤口来判断眼前人时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触觉也不够灵敏,在心蜃中那场雨里就不是这样的,他只用片刻便确定出现的人是谁,刚才好像用了很久,久到沈恃祁的手臂都开始发抖。再迟钝的触觉也能感受到的颤抖足以说明一切。
温向榆突然说:“对不起。”
沈恃祁一愣,丝毫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道歉。摇了摇温向榆的手,温向榆按住他作乱的手,继续道:“但我应该没有摸错,那就是符纸。”
……啊,是在为刚刚确定自己身份的动作道歉吗?可是之前不也有过更亲密的举动吗?怎么现在突然道歉了?沈恃祁不明白,看着那双雾蒙蒙的丁香色眼睛,第一次生出一些别样的情绪来,好像是他的错。
如果没有一时兴起想要给温向榆添麻烦,就不会因为出现在枯月水被拖进迷障里,再被卷进心蜃中。
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沈恃祁想。
温向榆枕在他的肩膀上犹嫌不足,换了个姿势揽住他的脖子,又想起沈恃祁脖子有伤,手臂穿过他的腰侧,抓住他的手,一言不发。
你好歹说点什么吧。就算我是哑巴你是聋子,你好歹说点什么吧!沈恃祁没由来地觉得烦躁,温向榆就这样抱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但沈恃祁又不能不让他抱,看不见听不见,要是连一个实物都抓不住的话,那多不好受。
沈恃祁的手腕上还落在温向榆手里,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上去轻飘飘没什么力气,实际上还有血液往他手腕上渗。
——
楼越涧有些头大,沈恃祁是个哑巴,他比划的手语自己看不懂,温向榆是个聋子,自己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交流全是障碍。
他问沈恃祁:“你们平时怎么交流?”
沈恃祁眨眨眼,似乎在说我们没有平时。
楼越涧更加苦恼,道:“第一次见啊?”
祁朝寂照着他后脑给了他一下,骂道:“你是蠢货吗?这么亲昵肯定不是第一次见啊。”
楼越涧被她这一下打得几近吐血,回怼道:“你跟第一次见面的人就上床的事还少吗?”
祁朝寂气到没脾气,道:“他又不是我养大的,你自己养的徒弟你心里没点数吗?”
又把芒种叫进来,将芒种按到楼越涧的座位旁边,道:“来,给我们飞升成神的楼仙尊翻译一下手语。”
楼越涧看了眼芒种,抬眼问祁朝寂:“靠谱吗?”
祁朝寂“哈哈”干笑了两声,把芒种拉起来带出去了。
有本事你自己学手语。
沈恃祁比划:惹恼她真的不要紧吗?
楼越涧道:“她就这样,你不用理她。真的介意就不会让你留在这里。”
沈恃祁一惊,连眼神都带上困惑。
楼越涧起身出了一趟门,不知道和祁朝寂又争吵了什么,沈恃祁也听不真切,动静很大,还有芒种劝架的声音,后来好像还打了一架,在沈恃祁想要不要出去看看时,楼越涧带着一朵沾着水的芙蓉花推门进来。
楼越涧在他面前站定,问:“你相信师父吗?”
沈恃祁点点头,楼越涧问:“那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你信不信?”
沈恃祁半信半疑,楼越涧自然看得出来,他又说:“祁朝寂和我说你有心事。”
沈恃祁没有心事。楼越涧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沈恃祁举起那只被抓着的手腕,指了指挂在自己身上的温向榆。
楼越涧有些语塞,有关温向榆的事他真的无从解释起。最后索性放弃,用沈恃祁那只空闲的手往温向榆脸上贴,沈恃祁不解,楼越涧道:“你自己去他的识海里看看不就好了。”
沈恃祁难以置信,识海会排斥他的。
楼越涧神秘一笑,道:“没关系的。不会有什么情况比现在糟糕的。”
在精神格外脆弱时,连排斥都会变得无力,更不要说温向榆承受着换命带来的灾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