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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好眠 她从不叫这 ...

  •   祁朝寂并不能理解姜明逾和楼越涧因为这个孩子和她有渊源所以对他多加照顾的行为。难道她当年销声匿迹后她们宁愿相信祁朝寂不愿现于世人眼前所以找了伴侣想要度过平凡的一生,这个孩子会出现在她们面前本身就是祁朝寂的托付吗?

      那也太看不起她。

      但祁朝寂也完全可以理解她们,如果束小满没有在她之前被姜明逾带回去,那她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见到这个友人的孩子对他多加照顾,哪怕他的长辈早已杳无音讯多年。

      但是怎么就那么凑巧呢?按照祁朝寂原来的想法,这个孩子至少能将沈过春拖在人间四十年,等到她闭关出来时就可以再去看看沈过春,在核桃树下听他讲故事,到那时,沈过春或许已经走出妹妹离世的潮湿,也或许早已为自己心底的愧疚压垮哭瞎眼睛,但那又怎样,人只要活着就万事都有希望,他会在梦里梦到父母吗?会在父母面前道歉说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吗?

      祁朝寂不知道,相比于沈过春会不会梦到沈映冬,她更好奇沈恃祁会不会梦到沈过春。沈过春兄妹在她的记忆里愈发鲜明,除了没有救下沈映冬的悔恨,就只剩下沈过春那双红肿的眼睛和流不尽的泪水。

      活着的人再重要,死去的人在心中的份量依旧撼动不了分毫。

      如果那天能抓稳金鱼剑,如果那天能再晚一点出发,如果那天没有借宿在沈映冬家,如果除完妖就不告而别,如果没有收下沈映冬套在她手指上的那枚指环。

      再想起他们,就像在核桃树下乘凉的仲夏夜,天上的星星越来越暗淡,最后只剩一两只萤火虫还在努力发着微光,她跟别人说起这些不足道的往事就像在微风中讲故事,讲故事的兴致和困意一起袭来,越讲越困,越讲越困,睡着了,就再也想不起来了,就再也没有梦见过故事里的人了。

      楼越涧看着她的眼睛,十分不解,她在后悔没有杀彻底吗?

      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后悔也好,不后悔也好,都不重要了。楼越涧道:“我徒弟呢?”

      祁朝寂说:“死了。”

      楼越涧给这个问题加上修饰词,“我另一个徒弟呢?”

      祁朝寂被他问笑了,反问:“我家是晚辈批发市场吗?我是人贩子吗?”

      ……确实是他的问题。

      楼越涧道:“我的错。”

      ——

      芒种道:“我看过他的脉象,油尽灯枯之象,小满前不久从窥灵墟带回来的血灯昨天前半夜熄了,从迷障里出来后就一直在发热,药也喝了,似乎也没什么用。”

      他说的楼越涧都知道,沈恃祁早已昏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楼越涧将他的头发撩起,露出被粗糙针线缝合的脖颈,挑了处皮肤还算完好的地方,用拇指指腹轻轻按了上去。

      即便没有意识,身体也在止不住地颤抖,楼越涧一时不知到底是现在这样浑身伤痛更痛苦还是在他看到的天命中在下歧山涧作为养料被恶灵啃成白骨更痛苦些。

      楼越涧给不出答案,却感受到了藏在沈恃祁体内那颗种子,四周长满细丝状的茎,尚未扎根,尚未发芽。它的细丝早已像植物根系一样不断生长,牵连着沈恃祁的血管、骨头,等到它扎根发芽,再次生长就会生出新的皮肤。

      楼越涧松开了手。

      祁朝寂为什么会不舍得?尽管在和沈恃祁第一次见面时就能感受到凡人皮相下藏匿的被血液稀释得无比微薄的故人灵气,但看着那张脸与祁朝寂完全不像,截然不同的长相让他怀疑祁朝寂的审美,怎么自己的优势一点没遗传到孩子身上?

      后来沈恃祁在他门下长到十六岁,楼越涧还是没法相信这个孩子和祁朝寂有渊源,似乎初见时感受到的灵气是他的错觉,长得不像倒也罢了,性格也没有丝毫相似,太沉闷了,一句真正的心里话憋很久才愿意说出来,这哪里像祁朝寂?那会是因为孩子的父亲吗?思来想去他觉得祁朝寂也不会喜欢这种无趣憋闷的人。

      他又想,那是路边随手救起的生命垂危的孤儿吗?受了祁朝寂的微弱仙力保住性命,被她指引着前往仙门,但这个孩子的骨龄怎么摸着都只有十六岁,十六年前正是揽月宫清理门户的时候,那时姜明逾说她有一个友人死于这场围剿。楼越涧再傻也该猜到这个友人是姜明逾和祁朝寂的共友,在友人离世的痛苦中浮沉时会为一个平凡的孤儿停留吗?就算会停留,那会再舍得用自己的仙力救人吗?

      他觉得祁朝寂不会。当然,他也不会。

      但现在看来,这个孩子好像就是祁朝寂的,不是什么路边随手捡到的孤儿,但对自己的孩子能下得了这么狠的手?

      楼越涧好奇,但楼越涧不敢问。

      芒种看着欲言又止的楼越涧,挂上得体的微笑,问道:“仙长想问什么?”

      楼越涧这才将目光放在芒种身上,他不确定祁朝寂行事时会不会和这位往外家里的妖精说,但毕竟也是从祁朝寂拜入仙门起就一直在替她打理日常起居的家人,打听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我听说祁朝寂早些年和不同的人行过风月之事,没有留下过孩子吗?”

      芒种没想到是这个问题,他道:“仙人孕育孩子有很多办法,不是只有那种办法。”

      “我的意思是我想不到会让她心软并愿意为之留下一个孩子的理由,以她现在的力量,没有人可以强迫她,就算是最狼狈的时候也不会任人宰割。”

      芒种道:“是因为愧疚。或许也有爱吧。人在得到无条件的信任和偏爱时总是会恃宠而骄的。谁知道那个人是怎么蛊惑着她心甘情愿地为他留下一个孩子的呢?”

      “那这孩子爹也不行啊。”楼越涧感慨。

      沈恃祁来到窥灵墟时只有十一岁,在人群中一点都不起眼,低着头坐在角落里,手里只有一只纸扎的皱巴巴的蝴蝶,也不怎么好看。

      那时他正因为大弟子的叛逆头疼,和窥灵墟愿意收徒的仙人们一起站在高台之上,看着画檐峰空地上乌泱泱的人群,更加头疼了。在登记造册的花名册中随手一指,难得闲暇的墟主师兄确认了一番,道:你准备收的这个徒弟父母双亡,是庸才。

      他道:庸才就庸才,你把他叫过来。

      墟主师兄和身边人低语几句,那个人便走下高台往角落里去,角落里的孩子似乎很意外会有人来找他,听完对方的来意后只是指了指自己,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楼越涧的视线早就随着师兄的身边人移到那个孩子身上,他清楚地看到那个孩子的神情,动作,最后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到底还是个孩子,一个人来仙门拜师也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思及此,又想起那个最近叛逆不听话的大徒弟,他俯下身揉揉孩子的头,道:“别害怕,跟我走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

      小小的沈恃祁点头,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回到枯月水时,宣乔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还在因为师父早上罚他的事生气,哼了一声。楼越涧把沈恃祁从他身后扯出来,带到宣乔面前,轻声道:“来,叫师兄。”

      沈恃祁还没开口,宣乔说:“我没有师弟。”

      楼越涧微笑:“现在有了。”

      随后催促沈恃祁开口,沈恃祁生怕他们吵起来,但还是站师父这边,叫宣乔“师兄”。宣乔没应,楼越涧道:“嗯一声。”

      宣乔一愣,又“哼”了一声。

      楼越涧道:“好,你有师弟了,高兴吗?”

      能高兴就鬼了,和师父堵气不到半天师父带回了一个新弟子,还是被逼着认下的师弟。宣乔很不高兴,楼越涧道:“生气对修行不利,委屈,难过,伤心也一样。”

      宣乔一把扯过沈恃祁,拉着他就跑,不回楼越涧的话也不理他。

      远离楼越涧的视野后,宣乔松手,沈恃祁在他身后喘气,他看着自己的新师弟,指着他衣袖中那只快要掉出来的蝴蝶,道:“我要这个。”

      沈恃祁摇摇头,说:“这个不行。我给你做一只更好的。”

      宣乔被拒绝也不恼,道:“你干嘛要拜他为师?他一天什么都不管,拜他还不如当闲散弟子。”

      沈恃祁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他好看。”

      宣乔无比赞成这个说法,道:“他确实好看,看着这张脸觉得他什么都不管也还可以。”

      沈恃祁狐疑地看他一眼,就又听宣乔道:“哎呀,窥灵墟就没有不好看的师长嘛,我明天带你去见玉前辈,美人,大美人!”

      沈恃祁没见过他口中的玉前辈,也跟着附和,但宣乔的耐心只让他等到黄昏,他推开沈恃祁的弟子房门,拉着沈恃祁往春来坞去,一边走一边碎碎念:玉前辈人美心善,但是不喜欢吵闹的孩子,你一会安静一些。

      哦。沈恃祁在心里默默道。

      然后他就见到了宣乔口中的大美人玉前辈,然后两个人被发配去当整理新入门弟子卷宗的苦力了。宣乔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整理地飞快,留沈恃祁独自一人对着卷宗摸不着头脑,宣乔在楼越涧来接他们之前整理完所有的卷宗名册带着师弟在春来坞门口看星星。

      楼越涧来时见状便问:“天上都有什么呀?”

      宣乔道:“反正没有星星。”

      楼越涧:“没星星你看什么呢?”

      沈恃祁道:“有月亮。”

      ——

      现在楼越涧看着天上挂的太阳,没由来地想起收徒第一天夜里的这段对话,叹口气和芒种说:“沈恃祁是在期待中长大的。”

      芒种道:“锁玉花的孩子叫沈恃祁吗?她从不叫这个名字呢,她不喜欢这个名字。”

      楼越涧思索一阵,从这个名字中琢磨出一点奇怪的味道。

      芒种道:“她认为这个名字在羞辱她。”

      楼越涧想起祁朝寂的妥协,道:“我觉得她可能会错了意。给他取这个名字的人可能知道这个孩子会活很久,他见不到的人这个孩子会见到,这个名字只是希望祁朝寂想起来曾经有一个人期盼着见到她。你的母亲是名动天下的祁仙长,见到她请替我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芒种说:“人的真心确实很宝贵,但这种概率太小了。”

      楼越涧神秘一笑,继续道:“凡人的真心很宝贵,仙人的真心也很宝贵,两颗真心碰在一起就能生出一点微薄的爱意。或许是某个恃宠而骄又不自知的情人呢。”

      芒种被他的微笑搞得一阵恶寒,道:“你不是来救徒弟的吗?”

      楼越涧剥了一个橘子分给芒种一半,轻声道:“先让他们睡一个安稳觉吧。”

      芒种接过橘子的手一顿,疑惑:“他……们……”

      楼越涧道:“嗯,他们。”

      在芒种不解的目光中楼越涧补充道:“两个残疾人,一个哑巴,一个瞎子兼聋子。”

      芒种猛地起身,指着楼越涧,“你把什么弄到我家了?”

      “祁朝寂同意我再带一个晚辈来养病。”

      芒种:“新的……晚辈?”

      “你不是很喜欢乖孩子吗?我带来了一个很安静的晚辈。”

      芒种难以置信,转身推门而入,屋内床榻上安睡着两个年纪相仿的青年,但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所以然来,又出去看着楼越涧道:“沈恃祁不是你的徒弟吗?你为什么要救一个和他没有关系的人?”

      楼越涧挠挠头,苦恼于怎么和芒种解释自己是借了人家的空白命格才能下界救徒弟一事时,祁朝寂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祁朝寂问题出口时不了了之。

      “你可以不救他,种子发芽后他会长出新的皮肤,不管是断掉的脖子还是残留的剑痕咬伤都会愈合,借助天外之人的空白命格下界时没有自己的私心吗?”

      楼越涧道:“就算我有私心也很正常啊,没什么奇怪的,我的无情道本来是半吊子。”

      楼越涧从不避讳自己在修行无情道上的残缺,一个没有斩情绝欲的人却是无情道的飞升的,怎么听都觉得匪夷所思。

      “你当年是被骗了吧。”祁朝寂对此有些好奇:“无情道对你最大的影响也就是情绪淡化,怎么看怎么和前辈们不像。”

      楼越涧看着祁朝寂,半晌后附和了一句:“我当年应该真的是脑子坏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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