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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入夏 你离开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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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看着凭空出现在花圃中央的人,还未出声便与其四目相对,青年看上去无比狼狈,凌乱的头发,染血的衣领,还有病怏怏的面容。
芒种将他从花圃中解救出来,对方比划着手势向他道谢,又向他表示歉意,离近些看芒种便可以确定这是小满口中那个与霜降长得很像的朋友。
确实很像,不知道祁朝寂看到作何感想。嗯……等一下,芒种制止他的动作,揭开他的衣领,内衬下是一张熟悉的符纸,对方被他没由头的动作吓到,僵直了身子,好在芒种没继续做什么,帮他整理好衣领。
祁朝寂画的止痛符。对于仙人而言,灵气可以镇痛愈伤,止痛符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但对于刚刚进入仙门尚处于仙凡过渡时期的半仙而言,它可以作为一种止痛的工具。
芒种见到止痛符便知道祁朝寂已经在他之前见过这个孩子,虽然看上去状态不算好,但还可以喘气,祁朝寂应当手下留情过。想不明白,明明之前还在恨,居然没有灭口泄愤。既然祁朝寂肯将人带回来,那或许她已经放下了……吗?
芒种不说话,眼前的孩子头却越低越下,沈恃祁被他刚刚的动作吓到,又因为踩倒花朵有愧,站在芒种面前像个受罚的小孩。在迷障中掉的眼泪似乎变成他提前透支的生命,胃里无故痉挛,头也晕的难受,脸上热热的,手指却是冰凉的,嘴里好像有血。
芒种似乎看出他的状态不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还没等他看清这张脸上的神态,这张脸的主人便挣开他的手捂着嘴吐了一口血,没有溅到他身上,但这个孩子好像撑不住了。
身为天山派送给内门弟子用以照料日常起居的妖精,芒种自然也懂一些简单的医术,但仙人和凡人不同,芒种只能先确认这个孩子目前的灵脉状况。
什么都没有呢,已经是一个凡人了。那就用凡人的标准来替他诊治吧。
——
祁朝寂在森林外围送走姜明逾师徒俩回来时,看到芒种摘下她养在花圃外围的杏石。她叫住芒种,问他你动我的花做什么?
芒种微笑道:“救人。”
祁朝寂疑惑:“你病了?”
芒种有些意外:“你没有察觉到结界里多了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似乎不需要答案,祁朝寂确实没察觉到,她容许轻风雨水落叶雪花进入她的结界,至于人,她就是因为不想见人才将屋子建在森林深处的。
她问:“谁?”
芒种道:“锁玉花的孩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哦,沈恃祁啊。祁朝寂还以为他会更情愿留在迷障里,毕竟一个能给孩子取出这种名字的父亲心底里不可能不希望这个孩子幸福。
“他怎么了?”
芒种道:“现在在发高热,退热只能让他好受些,你提前见过他,应该也知道他的情况。”
祁朝寂思肘片刻,告诉芒种,道:“给他的药里加上云池水,别让他死掉,我还有事情要问他。”
——
沈恃祁提前和芒种比划过自己想要借用屋后的池塘水清洗血迹的念头,芒种答应了他,现在沈恃祁蹲在池塘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脸,静静地盯了一阵,他将手伸进水里,思绪却早已飘远。
现在又不想活了。虽然答应了沈过春,但是好累。沈恃祁突然想,其实留在迷障里也可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思绪回笼,还以为是芒种,一转头就见到那位答应向熹送他回去的长辈。
沈过春似乎把他送进了前辈的家里。他打心里有些害怕向熹的这位前辈,但毕竟是他有错在先,擦干手上的水后站起身,用手势向她表达意外进入她家的歉意。
祁朝寂有些头大,此时有些后悔把沈恃祁弄成哑巴,要早知道沈恃祁身上的伤口不会愈合就把他眼睛戳瞎。
沈恃祁比划完手语见祁朝寂没反应,一时不知所措,祁朝寂察觉到自己的走神,眼前的孩子紧张到手都不知道放哪里,身体僵硬紧绷着,祁朝寂在心底叹口气,她有这么吓人吗?
“过来。”祁朝寂说。
在结界内感受到的微风骤雨会比结界外弱一些,但对病人来说,常年不见太阳、泛着寒意的湖边,能远离就尽量远离。
沈恃祁的紧张情绪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得到缓解,他连祁朝寂的脸都没看,低着头走到她面前。
祁朝寂:……这些小孩怎么回事。
沈恃祁低着头,祁朝寂也不打算逼迫他抬头,手指轻轻落在他的后颈上,止痛符在他吐血的时候就被芒种撕掉了,现在祁朝寂清晰地感受着沈恃祁因疼痛和害怕颤抖的身体,还有留在血肉中的针线。
都是她干的。如果不是因为想知道在她离开后沈过春过得怎样,她根本不会想要留下他的性命,何苦大费周章地留下催熟那枚种子的引子。
沈恃祁更疼了,但他不敢动,生怕惹恼前辈,正想着该怎样转移注意力时,祁朝寂揪着他的辫子抬起他的头。
好痛。
死小孩。
——
芒种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孩子,看了一眼在一旁潜心作画的祁朝寂,再次轻轻揉揉他的头,安慰道:“你不要害怕。”
然后把药碗递到他面前,沈恃祁接过碗,浓稠的苦味扑面而来,还冒着热气,他一时间没有动,芒种对待小孩子格外有耐心,不说话也不催他,只是在他旁边坐下。过了好半晌,沈恃祁才回神,他试了试药的温度,不烫嘴后慢吞吞地开始喝。
芒种很欣慰,是乖乖喝药的好孩子。
脖颈断裂让他的动作格外缓慢,芒种早已提前给他准备好了用以中和苦味的甜食,下颔里有东西让他喝药喝得很艰难,好在压下喉间的血腥味好受一些。
芒种很满意,如果祁朝寂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准备取他的性命,那芒种一定会拦下她。但现在更大的问题是好孩子要变成死孩子了,想到这里,芒种又有些惋惜。
盯着沈恃祁喝完药,芒种的任务完成一半,简单叮嘱几句,让他安心在这里住下,前辈总有办法救你的,等你好起来就让你师父来接你回家。
沈恃祁点点头,比划道:向熹呢?
芒种道:“姜明逾接他回去了。你离开迷障的时间有些不凑巧。”
小孩子嘛,有玩伴肯定会更高兴些,一个人总归是有些寂寞的。
沈恃祁松了一口气,幸好不在。
芒种还有别的事情,担心祁朝寂再次突然暴起给沈恃祁一下,让沈恃祁离屋后亭子里作画的祁朝寂远点,尽量留在前院,晒晒太阳对身体也好。
沈恃祁对毁坏花圃的事再次道歉,芒种拍拍他的肩,道:“没关系的,这些花哪有那么脆弱?”
——
沈恃祁胃里痉挛得格外难受,在背阴处的竹林旁撑着粗壮的竹子吐,吐到最后实在没力气,靠在竹上喘气。
芒种给祁朝寂传音:他吐掉了怎么办?
祁朝寂回:喝进去过就行了。
芒种继续道:如果只是想要那个答案的话,有很多办法,没必要这样折腾他,他还是个孩子。
祁朝寂沉默一瞬,纠正道:我也是个孩子。
和芒种这只千年老妖比起来,祁朝寂也确实是个孩子,但跟沈恃祁比起来,祁朝寂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大人了。
芒种有些心累,他说:这个我可以理解,但是真的没有必要……
祁朝寂不想听劝,她放狠话:你再劝我,我就把他丢进绘卷喂巫朝云的心魔。
芒种闭嘴了。她是真怕祁朝寂说到做到,她做事全靠临时起意,随心所欲,想起来就做,忘了就忘了。
其实芒种是有些同情沈恃祁的,不知道祁朝寂将他当做礼物送给那位佳人时是怎样的心情,不知道佳人什么时候亡故的,小小的孩子失去家人又要怎样一个人养活自己呢?
或许会有好心的邻居接济,或许会有善良的人家收养,但不在血脉相连的亲人身边生活时能安心地睡个好觉吗?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撒娇吗?会害怕自己再次被抛弃吗?
小竹林那边没有动静了,芒种有些担心,便过去看看,沈恃祁早就睡着了,吹动竹叶的风却没有吹起他的发丝,遮住他的脸,失去光泽的蝴蝶发扣垂落,和腰间的红色绶带一起堆在潮湿的泥土上。
芒种在心里轻轻叹气,说到底还不是心疼他,嘴上说药只要喝进去过就行,死不死的没有关系,实际上在犄角旮旯里脱力睡着也没有让风侵袭他。但是,祁朝寂,那个问题你一直有答案的吧,你在舍不得他的遗物吗?
——
祁朝寂画到一半不想继续了,画笔一扔,盯着未完成的作品发呆,过了一会走到花圃旁,看着那天夜里带回来的小白花,都还不知道是什么花,这次再站在它的不远处也没有被卷进迷障,她碰了碰白花花瓣,还是很不理解,看上去就是很普通的小白花啊。
不远处的锁玉花依旧只有花苞,它周围的花倒是开的格外茂盛,一朵开得正盛的芙蓉被连枝摘下,簪在祁朝寂的鬓发边,随着这个动作一起落下的还有一句话,“芙蓉不及美人妆。”
“砰”地一声,这个夸祁朝寂美丽的人越过小屋的回廊,掉进后院的池塘。动静过于大,在屋内的芒种怕吵醒沈恃祁还贴心地捂住了他的耳朵,然后从小窗台看向池水旁。
从池塘水中浮现出人影,头发衣服全部被池水浸湿,他抹掉脸上的水,将完全散开的头发拢到脑后,吐了一口水,没着急离开池水,在池塘中控诉祁朝寂的行为:“是不是有点过分啊,摘你一朵花这么大的代价。”
祁朝寂早已离开花圃,站在池塘旁看着他,视线落在他的胸口,被她的目光盯着,对方终于低头,那支他用来调戏祁朝寂的芙蓉已经被装点在了自己胸前,丝毫没有被池水淹没,干干净净的。祁朝寂看着他低头看花,又抬头看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楼越涧,你的徒弟很讨人厌。”
以为会被骂的楼越涧:?和我徒弟有什么关系?
他从池塘水中出来,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徒弟?”
祁朝寂不想解释,连嘲讽他的话都没说,问:“来找我有什么事?”
“你见过我那个小徒弟吧,他和你有点渊源。”楼越涧施了法术弄干衣服,将芙蓉花从胸口前摘下来。
“我知道啊。然后呢?”
楼越涧继续道:“能不能看在你们有些渊源的份上借你家用用。他情况不太好,我想救他。”
“我准备杀他。”祁朝寂说,她看着楼越涧,语气平静,“怎么办啊,楼越涧。”
楼越涧见祁朝寂脸上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张了张嘴,没有相劝,只说:“但你已经杀过他一次了。”
祁朝寂终于正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