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沐长风》凌千尘

93、雨中漫步 说不清是什

　　乱世元年春，阴雨连绵，一月不止。滦河水位急遽上涨，水势迅猛，滞留青坞关不去，漩涡成群，惊涛拍岸，浪打数尺。
　　“快点，大家抓紧时间，只差十几丈了！”雾雨蒙蒙中，我一身斗篷，迎风站在高坡上，扯着嗓门大喊。
　　就着前世的常识，我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疏水引流的方案，并在地势低洼处简易设计了一个水库。为了节省时间，我让他们兵分三路，一路负责水库修建，其他两路则分别从两个方向相对着开凿渠道，青坞关十万大军日夜开工了六天，终于初具规模。可是水势迅猛下在何处决堤又是个未知数，为了确保新开凿的渠道、水库能派上用场，我再三权衡下，决定用炸药炸开一个堤口，使得水流能按照设计好了的路线走，避免多处决堤，四下席卷的危险。
　　这两天，我不是在工地视察开工进度，就是窝在一个废弃了的石屋里反复做着实验，研究何种配制比例才能使炸药的爆炸力更强。偶尔自己也会觉得好笑，明明是学经济管理的，现在却在摆弄着水利、化学方面的知识，可千万别出什么状况才好。
　　风裹着湿气硬往身上钻，站在雨里久了，衣服早已湿透，我却无暇顾及。这是干爹用项上人头为我担保来的机会，我只能成功不能输！
　　“韩公子——，渠道疏通了！”一声出，万众呼。
　　我垂眼看着诸人期待又信任的眼神，强压住心绪的起伏，缓缓走下了高坡。
　　阴风怒号夹杂着惊涛骇浪，声声如狼嘶吼，惹人战栗。
　　“你们几个把这个搬着，跟我走，记住千万不能淋到雨！”
　　“好。”
　　干脆果决的回应，如同要去赴阵杀敌。
　　此时的心情是很久没有过的责任感，激起了我沉睡已久的斗志。
　　滦河边，青峰隘，人工渠道的起始处，亦是我选择的爆破点。
　　一应工具准备停当，我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环节，确定无误后，让人退到了安全距离外，才下令点燃引火线。
　　“嗞——嗞——”长长的导火索慢慢燃尽，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只追随那小小的火星走。我暗自攥紧了拳头，手心紧张的出汗，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紧了炸药包，默默祈祷。
　　引火线终于彻底燃尽，那边却突然没了动静。我瞪大眼牢牢的锁住目标，脑海里无数个念头瞬息闪过，连心脏都紧张的发疼。
　　“嘭——”一声巨响，如雷撼地，众人都翘了首去看，汹涌河水呼啸而出，却是沿着既定的渠道奔腾而行。
　　成功了！
　　“哦~哦~”
　　欢呼如潮，淹没水流之声。
　　我咬紧双唇，只觉激动难抑。
　　恍惚转头，青峰隘下一人一骑正以不要命的速度飞驰而来，白色衣带翻飞，心弦骤然一紧。渐渐的近了，才发现马背上的人，并不是他。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那些最初的怨与恨，仿佛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的淡了……
　　也许，再相见，我已能将他视如陌路。
　　“参见瑞王！”
　　行礼声轰然响起，戛然而止了我不知何时飘远的思绪。
　　转身，回头。
　　青色雾霭中，一袭黑色身影孤绝而立，看不清面容，却让人直觉目光的冷锐而犀利，天地间仿佛一瞬沉寂。
　　久久对望，无语凝咽。
　　原以为看到了君漠离，谁知，一个转身后，面对着的，却是他，慕容汐！
　　此刻的他并未携带任何遮雨工具，雨水沿着完美的下颌线顺流而下，模糊了容颜，却丝毫无损他的英俊气质，反倒多了股野性美。
　　我低了头，全身抑制不住的打起了哆嗦，似乎寒意已侵入心头。
　　“王爷。”身旁有几人迎了上去，正欲解下自己的斗篷，却被他伸手拦住，我趁着这个间隙，举步往回走去。
　　迎面却与焦急而来的景撞上，大力之下几乎要将我惯倒，却在此时，从身后伸出一只手牢牢扶住我，温热的掌心暖的我顿时一激灵。
　　他从景手中接过雨伞，不由分说罩在了我头上，与我一同往来路走去。
　　我试图挣了挣，却是徒劳，便放低了声音开口道：“你放开我吧，好多人看着呢，毕竟，他们都以为我是个男的。”
　　他沉默不语，目光直视了远方，过了很久才缓缓开了口：“放开？如果心可以做到，我何至于纠结至此？”
　　我忽然酸了鼻子，为他语气里的惆怅与挣扎。
　　“你……你的伤好了吗？”
　　龙朝大婚那夜，我之所以能那样轻易制住他，无非是他之前已受了伤。再加上我那全力之下的一击，怕是伤的不轻吧。
　　“伤？”他困惑出声，似是不明我意。
　　我笑了笑，如果忘记了那就忘记了吧。这样，也许我就会少些内疚。
　　“对了，你怎么会来这儿呢？”我转了话题，略带好奇的问道。
　　他一手撑伞，伞面大半个遮在我的头上；另一手揽了我，五指内环，牢牢扣住我的腰部。纵然已远离了众人的视线，我却仍觉背后有异样视线胶着。
　　雨中漫步，曾是我幻想的与爱人最浪漫的约会场景，此刻却成了煎熬我的磨难。
　　“皇兄派去宇国的大军遭到伏击，嗯，应该是前后夹击，损失惨重。为防他们趁机反扑，我请了旨意带了军队过来镇守青坞关。却没想到，滦河竟然有水患威胁，更没想到，你……”他停住看了我一眼，“以前还真是小看了你。”
　　我窘迫笑笑，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看到萧离了，你与他相认了吗？”他见我有些困窘，话锋一转，重新开了头。
　　“嗯。”我点点头，想了一下又加了句，“算是吧。”
　　他用眼神询问我，我却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我记得以前瑞王府里有个姓叶的大夫，这次，他与你一同过来了吗？”
　　他虽然不解我为何突然这么问，还是迅速的摇了摇头，“没有，如今军中药材匮乏，我让他四处搜集去了。怎么，你有事找他？”
　　会不会是他呢？医理与毒术有时候应该也是相通的吧？
　　“嗯，受人所托，寻一个姓叶的人，他以前擅长蛊毒之术，据说也是在郦京待过的。”
　　他闻言停住脚步，沉思了一会道：“他确实精通蛊毒之术，要不，我传书让他尽快赶来这里一趟？”
　　“额，不、不用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此刻的谈话氛围太过融洽，“还是等他搜集好了药材再说吧，毕竟也是人命关天之事。”
　　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嘴角忽然弯起了一道弧度，“也好，你若是不急就行。”
　　我抬头，视线正好望进他溢着温柔的目光中，一瞬，却直延伸至心底。
　　雨声漫漫，涤尽过往恩怨，泥泞的小路上，两个人的脚印深深镌刻，却没有人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这个雨天镌刻进心底，直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