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沐长风》凌千尘

92、坦白直言 画中之人依

　　他走到我跟前站定，一双略带浑浊的眸子里惊涛骇浪，过了许久，久到屋子里的人都起了疑出声相问，他才回过神，哽咽着声小心翼翼问道：“你、是……薇儿吗？”
　　身后陈曜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目光来回在我身上逡巡，薄唇嗫嚅着想说什么，最终却选择了沉默，只目不转睛的盯了我们。
　　我浅浅一笑，“先生为何这么说？”
　　原来还真的是萧离！这声“薇儿”只有从他嘴里喊出来才这样让人压抑哀伤，那是一个父亲的拳拳之爱，是失却多年无法弥补的歉疚之情！
　　青坞关，陈曜、萧离，出人意料的重逢。为什么，偏偏就是没有爸爸？！
　　“我被他们从地牢里救出来后，一直待在竹逸庄里疗伤，闭目塞听，几乎与外界隔绝。直到半年后，偶然一次机会下山听说瑞王妃被人掳劫，心急之下便求了公子让我离去寻你，他答应了，临走前让人给了我一副画像，说‘这便是现在的她’，我虽然不解却也问不出什么。所以，陈大人用来找你的画像我也没有多加置喙。可是，现在见到了你，与当初在地牢底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再加上你这眼神，我不会认错，你就是薇儿！虽然不知道你发什了什么变成这副模样，可是，只要是你就好，是你就好……”
　　老泪纵横，濡湿了他的双眼，亦模糊了我的。
　　纪泠薇，若是你现在还活着，也会觉得欣慰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心绪，抬头道：“我不想再骗你们，我真的不是她。大婚之夜她悬梁自尽就已经死了，醒过来的是我，虽然是同一具身体，灵魂却是不一样的，我不知道你们能接受多少，但，真的，我不是她。至于现在这副容貌，是我本来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会在毁容后突然变成这样，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我艰难的说完，看着他们呆愣的神色，心下忍不住阵阵难受。
　　一个是深爱她的男人，一个是为了她甘愿被苦苦折磨十六年的父亲，现在却突然得知她早已不在了，任是谁，都会觉得伤心欲绝吧，何况是他们。
　　“借尸还魂？”陈曜苍白了脸色，口中颤抖着吐出这四个字，长久以来强自筑起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坍塌，以后，他怕是要恨了吧。
　　“是你！你这个妖女，抢占了泠薇的身体，是你害死了她！我要你拿命抵偿！”眸中烈火愈燃愈烈，他骤然发力掌风迎面而来，强劲的真气带起周围物品翻飞坠落，连同那视若珍宝的画像。
　　“陈曜！”掌风刚要触及我的头发，眼前突然伸出一只手，粗糙厚呖，却瞬间将那股掌力化为乌有。“你冷静些，就算她不是薇儿，可毕竟身体还是，你莫要冲动伤了她！”
　　一句惊醒梦中人，陈曜几近怒狂的眼神慢慢沉淀了下来，他踉跄着步伐走到倒地的画像旁，慢慢蹲了下去。
　　画中之人依然在笑，他却抱着它，泪水四溢。
　　“啊——”他仰天大吼，痛苦若狂。
　　如果我没有穿过来，真正的纪泠薇是不是也会化险为夷？是不是我害死了她？
　　一瞬间，脑海里被这个想法占据，自责涌遍心底。
　　可是，那样的话也就再也见不到爸爸了。一想到这里，失落又翻为上风。
　　“我们都出去，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萧离看着跪坐在地上的陈曜，小声说了句。
　　我点点头，看到那个叫陈琦的人仇恨看着我的眼光，心下百味陈杂。
　　轻轻合上门扉，转过身时，萧离正背着我站在一棵松树下，仰天长望的样子让人看了便觉无限怅惘。
　　“我还在地牢时，纪瑞天每次来取血都会跟我说薇儿的情况，可他说的最多的却是，薇儿又被谁打了，被谁欺负了。我听的心如刀割，每每总是放下所有的尊严求他善待薇儿，虽然心下清楚这些可能与他的纵容脱不了关系。后来薇儿渐渐长大了，纪瑞天跑过来跟我说薇儿她爱上了慕容皇羽的儿子——当朝太子慕容沣，那一刻，我是愤怒的，她是我们的女儿，怎能爱上仇人之子？可是转念一想，慕容沣毕竟不是元凶，薇儿爱上了就爱上了吧，只要她觉得幸福就好。可是呢？纪瑞天那老贼却谋划着将薇儿嫁给了慕容汐，硬生生的葬送了薇儿的幸福！还有那慕容沣，纪瑞天三言两语便叫他放弃了薇儿，只因为用一个女人去换取江山的稳固再划算不过。后来薇儿与慕容汐的婚期定了下来，我提心吊胆的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他们大婚，本不该是这个时候出现的纪瑞天来了，他说薇儿上吊自杀了，如果天亮之前醒不过来，就……我拼命扯着锁链恨不能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他却就那样站在那里冷眼嘲笑着我的苦苦挣扎……”
　　我静静听着萧离的低诉，哀伤到极致后是眼泪肆无忌惮的横流。
　　“薇儿是个苦命的孩子，你成了她连带着她那一份坎坷也必然一并承受了，孩子，难为你了。”
　　我摇摇头，“也许陈曜说的对，是我害了她。”
　　“不，这是薇儿的命亦是你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回过头看着我，眼里的慈爱、怜惜一如既往。
　　我定定看着他，许久之后挤出一丝笑意。“如果注定了是命中使然，那就只能顺应了。”
　　他沉吟良久，缓缓道：“是顺应还是抗争全看个人，只是若要抗争代价未免太大了些，我与婉儿便是例子。可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毫不犹豫的这样选择。”
　　我被他的话触动，一时感慨万千。
　　他与凌婉不会后悔，是因为爱对了彼此。可是我呢？如果可以重来，我也会毫不犹豫的这样去选择吗？
　　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毛毛细雨，滴在皮肤上，透心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