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沐长风》凌千尘

82、战火燎原 用“也许”

　　龙朝仁治六年，太后偕铭亲王于华清池发动政变，事败，铭亲王自刎而亡，上囚太后于禁苑，未及半日，疯癫成痴。此案牵连者多达数十人，其中不乏显赫官员，京畿军都统成远赫然在列。
　　当史官将这一事件浓缩成短短的两句话记录在册时，距离事发当日已经过了五天。五天，华清池里的血腥味一直未曾散去；五天，紧闭的密室外，侍卫忙碌奔走的声音一直不绝于耳，像是在收拾清理什么，又像是在找寻什么……
　　当一切复归平静，华清池已成了座空城。
　　我一身男装的站在清凤居前，回首与爸爸相视而笑。也许，终于，摆脱了吧。
　　用“也许”，是因为，此刻的我并不知道，三国纷争的战火已然拉开。
　　宇国君主不满傀儡身份，暗中与皇朝协议，欲借皇朝之手除去君漠离，事成之后许以十座城池。不料，协议败露，此举遭到宇国举国民众的反对，安阳王趁机以“除昏君、扬国威”之名，推翻原来的统治，自立为帝，并迅速以铁腕手段稳定大局。局势初定后，颁布原丞相君漠离十大罪状，于相府公然捕之，却遭到相府守军誓死顽抗。各地“相党”闻之愤慨，纠结军队发动政变，拥君漠离为帝，支持者俨然超过六成，宇国随之一分为二。
　　而被放逐驱至龙朝边境的意王，瞅准时机一鼓作气，短短十天内竟夺得宇国数座城池！轰动天和大陆。皇朝长兴帝（慕容沣）闻之心痒难耐，借口助宇国“平叛”为名，发动十万大军前往边界，伺机谋取利益，皇、宇两国“和平盟约”，岌岌可危。
　　战火愈燃愈烈，安定了三百年的天和大陆瞬间哀鸿遍野，百姓生活水生火热。
　　杳无人迹的官道上，一辆古朴的马车飞驰而过，车轮滚滚扬起漫天黄沙。
　　入春的天和大陆丝毫没有暖意，到处都萦绕着压抑的氛围，到处都寒意森森，直刺心骨。
　　一路南下，所经之处那些最繁华的闹市，都再也看不到人们洋溢着幸福的笑脸，笑，对他们来说仿佛已经遥远到是上辈子的事。乱世之中，人人自危，今天还是自己国家的臣民，明天就成了他国的俘虏，惶惶思量下，谁又能安心度日？
　　越往南，战火气息越浓烈。过了回雁关，官道之上匆匆扫过下，皆是北上的人影，如我们这般南行的，已寥寥无几。
　　据说，意王夺得原宇国数座城池后，迅速建立了自己的政权，建都宁朔，国号“意”。整顿半月，便挥军北上，目标直指锦都。端木玄夜一日之内连发七道皇令，紧急部署各路防线，严令死守邺城，因为邺城一旦攻破，回雁关之外再无抵挡之力。
　　原本已呈死灰之态的意王何以迅速东山再起，卷土重来，且势如破竹之势？个中缘由，怕是很耐人寻味。
　　“怡儿，我们就从这里改走水路吧，此去安陆应当只需一日，至于紫峦山，等我们到了安陆，徒步走个两日也就到了。”
　　爸爸在我的搀扶下，蹒跚的下了马车，这一路颠簸，他的气色已没有当初那样好了，整个人也已老态毕现，每每看着他两鬓如霜的华发，我都心酸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他说紫峦山是“他”师出成名的地方，是座世外桃源，外人甚少知道其具体位置。这也是为什么它与雪黎山齐名，却很少有医门弟子的原因。
　　我想，如果真的如爸爸所说，能够回到那样一个地方，颐养天年未尝不好，尤其是在这样的乱世。
　　“让一让——”粗暴的吆喝声刚响起，身着铠甲、手持大刀的士兵已从身后莽撞将我们推开，人群顿时纷乱起来。
　　“这是怎么了？”不安的惊慌声在人群中炸开，路过之人纷纷低头接耳起来。
　　“听说邺城被攻破了！大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大伙还是赶紧逃命吧。”
　　“邺城？！才两天？怎么会？”
　　“怎么不会？大军兵临邺城城下五十里处时，邺城守军竟还浑然不觉，十万大军啊，邺城只有多少守军？六万！敌我悬殊，怎能有胜算？”
　　“我龙朝的军队不是空有其表，就算敌我悬殊也不会这样一击就垮！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我蛊惑人心？要不是我大哥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我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我好心的告诉你们，不领情就算了，竟然说我胡言乱语！”
　　小声议论竟升级为口角之争，我皱眉仔细看去，说“邺城失守”的那人，正小心翼翼的往偏离城中守卫的方向而去，如此行为，只有一个解释，他不想引起官差的注意！至于为什么，答案昭然若揭。
　　那么他所说的“十万”与“六万”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凭空杜撰？
　　“怡儿，纷纭乱世，仅凭一己之力实难有所作为，更何况，这些事也不是我们操心的来的。走吧，船快到了。”
　　爸爸语重心长的叹气声响在耳畔，我回头看了眼犹在吵嚷不休的人群，转身搀着他，一同往江岸走去。
　　自从与爸爸相认以来，他所作的每一件事，都在将我拉出纷争的漩涡，不管这个纷争来自什么。我感觉，他在害怕，在恐惧着什么，而这，似乎都与我有着莫大的关联！可是，究竟是因为什么，我却说不上来，只隐隐觉得冥冥中似有一劫在等着我。
　　十几尺见长的小船缓缓驶离岸边，船篙一深一浅的撑在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迅速晕开。远离了那一处市井的喧嚣，心情竟莫名有些失落还有一丝……不安。
　　船上之人连船夫在内一共七人，看上去都很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之人。
　　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到达一处分水岭时，水流忽然湍急了起来，船夫许是很有经验，不慌不忙的把船掌的很稳。却在此时，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从背后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众人惊呼声顿时四起。
　　“去邺城！否则——”大刀示威性的动了动，船夫“支支吾吾”的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兵荒马乱的，去邺城作甚？还用这么个法子，莫非你是……奸细？”
　　人群之中有一人迟疑开口，只是猜测之言，却在瞬间血溅当场，命丧九泉。
　　原来，竟是一语中的！
　　“去、去邺城，这就去。”船夫哆嗦着说完，船身便立马换了方向。船上其余诸人也都噤了声，面色苍白，心有余悸。
　　爸爸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臂，力道之大，勒的我生疼。
　　我紧紧盯着那人，平凡无奇的脸上唯有那双墨色晶瞳称得上出色，只是有的时候越不起眼，越出人意料。单凭刚才那一幕，便可知他身手不凡，否则又怎可能眨眼之间，身形未动却已取人性命了呢？
　　如果残雪在手上，兴许我可以奋起一搏，只是现下，却只能静观其变了……
　　可是，既然他的身份被戳破，他为何不杀了我们所有人呢？难道还另有所图？
　　日薄西山，火红的夕阳染红了一滩江水。两岸怪石嶙峋，草木深深，杳无人迹。
　　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目的地，人人脸上却已面如菜色。
　　“往左！”突兀语声惊煞了众人，船夫不敢怠慢，立即换了方向。我有些诧异，用眼神询问爸爸，他亦是不明。
　　难道临时改了决定不去邺城了？
　　月上中天，江风森森扑面而来，又冷又饿，却听不到一人抱怨。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停船”令下，众人顿时一颤，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你们几个把这些搬上岸去！”刀尖相向，正对着我。
　　之前还以为这些封的严严实实的木箱子是船上某些人的家当，现在才知道竟然是他一个人的。
　　我试着挪动了一下，很沉，似乎有金属相触的声音，却是很闷，不像兵器。难怪不杀我们灭口，原来是指望着我们做苦力！
　　我们几个人来来回回了五趟，终于把那些箱子都搬上了岸。还未歇口气，那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个竹笛吹了一声，不过片刻，黑魆魆的山石之后顿时涌出大批人，个个手持利器，身着铠甲。
　　“办妥了？”来人沉声问了句，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接着道：“这次你功劳不小，待我禀报皇上，定会嘉奖与你。”
　　那人却不吭声，良久，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放了我娘。”
　　“哈哈哈，好说好说。”
　　我冷眼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大概知道了缘由，心下唏嘘，面上却不动声色。
　　早知如此，刚才在船上应该反抗一下的，那时候说不定还有胜算，可是现在……
　　“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置？”
　　被唤将军的那人轻蔑了扫了我们几眼，“带回去，后天攻城还等着他们做马前炮呢！”
　　话音刚落，有几人已嚎哭了起来，船夫更是腿软的跪坐在了地上。
　　我仍是一头雾水，皇上是谁？攻城又要攻什么城？纳闷间，人已被他们推搡着往那高低不平的山路上走去。
　　齐腰高的野草遍地横生，每一脚踩下去，树枝断裂的清脆声四处可闻，声声直扣人心。
　　没有火把，只有淡淡的月光，所有的景物都笼罩在一片漆黑的阴影里。看不清前路，看不到方向，只知道不停的走，被催着走。这样的行程究竟还要熬多久？
　　担忧的看着爸爸，年届六旬的老人步履蹒跚，伸了手想去搀他，背后却遭到猛地一击，“走快点！别他妈给老子惹事！”
　　我无力的扯了扯嘴角，终是作罢。袖中却慢慢握紧了拳头，等这条路走出个名目来，本姑娘也让你们嚣张不起来！
　　无忧散，幸亏离开华清池的时候顺手带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