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沐长风》凌千尘

50、暗夜自怜 皎洁的月华

　　“怎么了？”慕容汐看着我一直站在马车前未动，终于忍不住开口相询。
　　“王爷可以陪我走走么？”我不答反问，强颜的欢笑里却流露着挥之不去的哀伤。
　　他挥手斥退一众随从，拥挤的空间迅速剩下两个彼此孤寂的身影。
　　“王爷都不问问我刚才去了哪里么？哦，也是，锦玉一定都跟你说了。那之前呢，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还活着，你难道不好奇吗？”
　　我语无伦次，身旁的身影却一直选择沉默。
　　皎洁的月华洒落在脸颊，是温柔的冰凉，亦是剪不掉的忧伤、丢不掉的凄凉。
　　“薇儿，你姐姐那是心病，心病只能用心药医！”深邃的眸光抛向看不见的远方，高傲的身形竟也染上了一丝落寞。
　　“姐姐，呵——”我吸了吸鼻子，眼眶因为这样一个动作再也承受不住泪水的负荷，任其悄然滑落。
　　“王爷爱过吗？”
　　“你想说什么？”
　　看着他皱眉望向我的神情，我忽然浅浅笑开，眼泪却益发模糊了双眼，刻意忽视的心痛再次倾巢而来。
　　“王爷知道爱而不得的苦楚吗？王爷知道要有多坚强，才能妥协对一个人的念念不忘吗？王爷又是否知道回忆之余，心如刀割的感觉吗？”
　　“你在说你自己还是你姐姐？”
　　压抑的怒气自言语中穿透而来，缓步徐行的身影骤然停顿在身边。
　　“姐姐又怎样？我又怎样？”我只是想找个人倾诉，恰好你碰上了，如此而已，为什么你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听我说说话呢？
　　“你——，呵，我记得曾经问过你你爱谁，那时候你并没有回答我，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答案了是不是？”
　　“是！可是，他死了，你满意了吗？”
　　原来，提议走走只不过是在给自己添堵，早知如此，我宁愿一个人在黑夜里狂奔也不天真地向你寻求安慰！
　　“四弟，你居然真的爱上了四弟！呵呵，纪泠薇，你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先是大哥，再是护国公陈家的二公子，现在又是四弟，以后还有谁呢？嗯？你告诉我，以后你还会爱上谁？！”
　　他大力地抓着我的肩膀，鄙视的眼神如同我是个不洁之人。
　　“你知道他死了？”所有的注意力只停留在“四弟”二字之上，只因为他对我来说如此敏感又如此伤感。
　　“哼，皇陵刺杀事件之后的第二天，大哥就宣布了他的死讯。那么深不见底的悬崖，就算他有幸不死，从此也做不成皇朝的四皇子，只能是个市井小民！”
　　“为什么？”简单的三个字，每一个音节却都牵动着每一根神经，连呼吸都变的撕心裂肺。
　　“因为他从小就不受父皇欢迎，他的存在是对皇家的羞辱！羞辱，你明白么！”恨恨的声音叫嚣着无穷的愤怒，他箍紧了我的肩膀，猛烈摇晃。
　　“就算是又怎样，我爱的是他这个人，不是身份！”我咬牙切齿地说着，目光毫不示弱地盯着他的眼睛，可是话音未消，失落之情已溢满心底。月光下，那句冷漠的“他死了”又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呵呵，你可真高尚啊，只怕你这样说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你们不可能在一起了吧？”
　　“随便你怎么说，”我颤抖着音调说完这句话，只觉得满身满心的疲惫，“你们身在帝王之家，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离不开‘利益’二字，婚姻更是交换的筹码！你们把人心看的太险恶，认为人和人之间根本就不可能有纯粹的感情，殊不知，真是因为你们抱有这样的偏见，才很难得到真爱，很难体会到何谓天伦之乐。高处不胜寒，最后胜出的那个人往往都成了孤家寡人……慕容汐，你们这样活着不累吗？”
　　奔腾的情绪渐渐平复，他缓缓松开箍在我肩上的双手，目光如火般地锁着我，良久，又伸出手在我脸颊上轻轻拂过。
　　“累，却身不由己！”
　　无奈的叹息随风飘散在空气中，只一瞬，他又成了那个冷淡自持的瑞王。“时辰不早了，赶紧回府吧！”
　　我抬头看了看前方，下一个岔路口，向左是王府，向右便是相府。
　　“王爷先回去吧，我回趟相府。”
　　他闻言转身看我，“如果是为了你姐姐，回相府根本没用，倒不如去求求大哥，或许更直接，更有用！”
　　“谢谢你的提醒，我记住了，再见。”转身再不看他一眼，径直往前方走去。虽然他的语气可恶，我却知道他说的不无道理，只是，不打算与那个人有过多交集的决心又将置于何处？
　　“站住！”他厉声喝了一句，几步走到我身前，“你以为相府还是曾经的相府么？你现在去不但毫无用处，反而会连累别人！”他急声说完了这句，语气竟然软了下来，“先跟我回府，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
　　“他开始对付相府了，是不是？”
　　“若说对付早就开始了，有些事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薇儿，你嫁了我就是我慕容家的人，相府的事你越少参与越好。跟我回去吧。”
　　相府，纪家，曾经的风光终究要随风消散了么？如果这样，纪泠烟是不是注定了难逃一死？慕容汐，你这般强调我是你慕容家的人，是不是要将我与纪家的关系彻底撇清，好给我留条生路？可是如果活着变的毫无意义，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龙安寺，百竹林，以相遇开始，以梦魇终结。只不知我是否有勇气去见证那个最后的梦魇，也许不去，就可以自我营造出他还活着的假象，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王爷、王妃。”护院看到我们一前一后出现的身影，立即恭敬行礼。
　　我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又默默地跟在慕容汐身后往府里走去。也许是之前来去匆匆并没有注意府里的情形，现在看来，竟然很多地方都有重新修葺的痕迹。
　　环佩叮当之声远远传来，我疑惑看去，十几个提着灯笼的丫鬟仆妇正从拱桥上徐步而下，忽明忽暗的灯火在这夜深人静的冬夜里构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我们相对而行，十步之后，那些模糊的面部轮廓便清晰地呈现在了眼前，当先一人正是我早已将之忘却脑后的，慕容汐的侧妃——荣乐郡主。
　　“王爷。”细声软语的行礼过后，她顺势站到了慕容汐身侧，柔美的身形掩映在慕容汐高大的身影下，竟让我产生了刹那的错觉：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慕容汐略垂了头看向她，背对着我的角度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看不到王爷回来，荣乐焉能安心睡下？”娇俏的语气在这寒风森森的夜里似乎更能惹人怜惜！我抬眼看着他们你侬我侬的画面，识趣地悄然离场。
　　“纪泠薇！”才走了几步，慕容汐又连名带姓地叫了起来，可是我停下后，他又没了下文。
　　“怎么，一个个的连王妃都不认识了么？”片刻的安静后响起的是他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好像心中有什么不快似的。
　　“奴婢（老奴）参见王妃！”慕容汐一声令下，之前还充当隐形人的丫鬟仆妇们立即纷纷行礼，惶恐的模样就像是谁落了后谁就要受到惩罚一样。
　　“都起身吧。”我无意于为难谁，她们对我来说更是无胜于有，眼不见为净。
　　“荣乐参见姐，王妃！”我好奇这样一个高傲的人竟会如此柔顺地向我行礼，一抬头才发现原来是慕容汐正在用眼神威逼她，只是那挺的笔直的腰板里仍透露着股倔强与不甘！
　　“郡主向我行礼我可担当不起，会折寿的。”我似讽似嘲地回了句，目光扫向慕容汐，他却目无表情，一脸任我作为的模样。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这样做岂不是在给我树敌？虽然我与她本来就不融洽。“郡主还是起来吧，免得有些人到时候心疼。”
　　“王妃让你起来你就起来吧！”慕容汐开了尊口，她才动作优雅地站起身，如西子捧心般恭顺地立在一旁。
　　“好了，都回去吧。”慕容汐交代了一声，便往我的方向走来，可是身形才动，脚步就猛地收住。只因为她随风送来的如同耳语般的一句话：“星宿横移，宿主出世”！
　　然后，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拉着她，在洒满银色月华的小径上，渐行渐远。当然，转身前她留下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更是避无可避地留在了众人的视线中，于是，各种冷嘲热讽漫天而来。
　　但是，寒风萧瑟中，那句“星宿横移，宿主出世”同样激起了我心中的涟漪，因为三百年前的那句预言！因为地牢底，一个老人的无奈苦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