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沐长风》凌千尘

111、一触即发 时间，霎那

　　夜色浓郁如墨，已是月上中天，夜风徐来，沁凉如水。我环眼四顾，周围大地除了零落几处高低起伏的小土丘，便再无其它任何遮挡，抬头只消一眼便直望尽滦河对岸。那里，擂鼓轰鸣、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却都被浓浓的夜色掩藏，让人看不清内里虚实。
　　不知过了多久，青坞关内忽然混乱了起来，我仿佛看到一身戎装的慕容汐坐在黑色的战马上，向着某一个方向狂奔而去，而他的身后是黑压压追随着的虎骥军。
　　我只觉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一滑而过，再回身时，原本只是屯在河对岸的大军竟有跨过滦河的趋势，听着那轰隆轰隆的行军声，我似乎全都明白了。
　　纵身跃下城墙，不顾身后震惊的目光与尖叫，我狂奔着往青坞关东渡口走去，那里正是到达栾城西北的捷径。耳畔忽然有“嗖嗖嗖”的箭声呼啸而过，我心知他们是把我当成了奸细，可是如今这种情况已不容我多做解释。
　　与皇朝结盟不过是一招惑敌之计，他端木玄夜真正的结盟对象其实是君漠离！所以当君漠离的大军与龙朝大军会合，别人只会以为是两方叫阵，而不会想到他们其实是要结成盟军要攻打皇朝！
　　萧离施毒、慕容沣消失、北川祸乱、端木玄夜求和、龙宇大军连夜会军……原来阴谋早已一步步布下！
　　那么慕容萦悠的作用是什么？她为何要选在那个时候随着使者一同而来？她是皇朝的七公主……天！我到底做了什么？
　　慕容汐，我不准你有事！
　　我心急如焚，脚下一刻不停的狂奔，等终于接近栾城时，一颗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儿就快要蹦出来。
　　“什么人？！”
　　我正停下喘气，一声厉喝忽然伴着长箭破空之声迎面袭来，我大惊闪躲，那支箭便堪堪擦着衣料没入脚下土地。未及回神，无数羽箭又接踵而来，我只好向后退回安全地带。
　　看来交战在即，连这条闭塞的小道也布满了警戒。
　　我背贴着冰凉岩石，等他们一轮箭雨过后，才敢稍稍探出了头。眼前仍是乌蒙蒙一片，却依稀可辨视野中有一大群人马渐行渐近。
　　“莫不是看花了眼？这前方百里哪儿有个人影？”
　　楼相？楼寅？
　　我不由伸长了脖子去看，脖子上的伤痕因为之前被汗水浸渍，此番一动，竟然火辣辣的疼。
　　“皇上，十台‘承天火龙’已全部运达滦河对岸，只需一声令下，即可攻城。”
　　不知是谁出声转了此前的话题，内容却让我更加心惊。
　　“君漠离此人呢？”
　　“还未曾有动静。不过青坞关密探来报，说瑞王妃忽然失踪，想必那边也已得知。”
　　此番对话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我靠着岩石滑坐在地，只觉冷汗已浸透后背。
　　如果我失踪，他们又会耍什么花样？
　　怔愣之际，铁蹄之声已近在耳畔，我赶紧藏好自己，看着他们在眼前一一走过。原本还以为要费好多劲找他，现在看来倒是老天爷帮我了。
　　我如法炮制，又换了一身龙朝军服，潜进了由百人组成的队伍里。
　　我看着他们前进的路线，正是我一路飞奔而来的方向，看样子，端木玄夜也是要借这条捷径，神不知鬼不觉的到达青坞关脚下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破空一声刺耳尖啸，紧接着是间隔几分钟便会出现的轰鸣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我本已筋疲力竭，听得此声，更是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承天火龙……他们这是要强攻青坞关！
　　“皇上，为了一个她值吗？”恍惚中，我似乎听到楼寅低语了这么一句，下意识抬头看去，端坐在马背上的端木玄夜身形骤僵，连灵魂都仿佛变得压抑。
　　难道沈曼如还活着？
　　“从他们劫走……沈姑娘开始，便筹谋着这一天，青坞关一旦攻破，他们下一个目标便是我们龙朝，皇上，您真的要为了她弃整个龙朝于不顾吗？皇上，我们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声线因为激动骤然拔高，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相劝了吧。
　　“楼寅，你以为就算我不答应他，龙朝就会幸免于难了吗？这战场迟早要打，就看战术如何，他们有‘承天火龙’，我们亦有，而且数量不在他们之下，若真的动起手来，背水一战，我们不见得会输！”
　　他们不会输，那慕容汐呢？
　　我越想越怕，脚步机械行走，恍惚中，耳畔轰隆声忽然停了下来，却是厮杀声遍地四起！
　　厮杀声？我惊惶抬眼，青坞关已映入眼帘。眼前之景却叫我一瞬坠入地狱！
　　火光漫天里，黑甲银刃的虎骥军正与两路大军激战，原本紧闭的城门已然洞开，而站在城墙之上的再不是我熟悉的将士！
　　我茫然四顾，慕容汐呢？
　　忽然，城墙之上掠过一抹熟悉身影，我仰头呆望着他，只觉那容颜映衬在火光里狰狞无比。
　　慕容沣！没想到再度相逢，竟是此情此景！
　　我定睛看着不远处的战况，虎骥军虽勇猛却是遭受前后夹击，不过这样一来，‘承天火龙’倒是失去了用武之地。也许，这就是慕容汐决定出城迎战的原因吧？可是为何青坞关却会被慕容沣占领？
　　战况持续激烈，喊杀声震耳欲聋，随着天际白线若隐若现，滦河对岸又一轮铁蹄之声呼啸而来，我跟着回头，心下只觉一阵狂喜！是虎骥军！虽然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
　　喧嚣声忽然一刹那的停止，偌大的战场安静的诡异。
　　两路大军包围着原先驻守在青坞关的虎骥军，一路来自龙朝，另一路看情形应当属于慕容沣麾下，而现在，随着新一支虎骥军的加入，龙朝大军也已处于被围困之势，此番情形似乎谁都不能轻易动弹。可是，君漠离还在圈外虎视眈眈，他究竟要何时出手？
　　“好三弟！看看朕给你准备了什么好礼？”亘古的安静，因着这突兀一声，骤然打破。
　　仿佛约好了般，所有的视线都齐齐聚向城墙之上，那里，一抹白色身影正摇摇欲坠！待看清了容颜，却叫我浑身骤冷！
　　沈曼如？怎么……可能？！
　　茫然中，黑压压的队列倏然裂开一条整齐通道，一人银甲劲装，踏着朦胧夜色，一步一步向那城墙之下走去，薄雾笼罩在他卓然挺拔的身形上，视线里再也看不到其他，只唯他一人。
　　我屏住呼吸，含泪瞪大眼睛，仿佛能看见他此时的目光，深邃、坚定，穿过战火，穿过纷乱，直抵心中那萦绕不去的身影。
　　“三弟，你若不想她有事，即刻弃械投降，否则——”说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已架到被禁锢之人的颈上，威胁意味不言自喻。
　　时间，霎那间凝固。天地之间，仿佛只余那抹银甲劲装的身影。
　　“王爷——”景、曜、狄、戎四人追随而至，想劝什么，却都开不了口。
　　两难间，袖手旁观的君漠离悄然接近，却是不动声色将那新一支虎骥军围困在内，情势越发紧张，似乎只等慕容汐那个选择！
　　慕容汐，有你这番挣扎，已足够。我含泪而笑，身形一瞬变幻，趁所有人怔愣之际，飞速往端木玄夜扑去，他惊觉，反手一掌袭向我胸口，我硬生生挨了一掌，却是成功将他擒住。
　　“皇上！”惊呼四起，却，晚了。
　　“慕容汐，我在这儿！”我伸手打散一头长发，用内力将这句话送出，视线里的那个人影闻言一僵，然后缓缓回头，隔着重重阻隔，我仿佛仍能见到他神色一滞，薄唇紧抿，墨色深瞳一瞬不瞬望定了我，目光恍惚，像是难以置信，片刻却又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