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沐长风》凌千尘

112、溃不成军 眼前近在咫

　　“放了他！”歇斯底里的怒吼不是来自别人，而是近在咫尺的楼寅，我转头看向他，翩翩玉公子如今目眦欲裂，眼里燃烧着赤红的火焰，如同来自地狱的炼狱火海。
　　我忽然想起滦河畔，他望着端木玄夜的眼神，爱慕、痴恋，那是爱惨了才会有的神情吧？
　　“放了他可以，只要你马上撤军！”从没想过有一天，威胁这件事，我也会做得如此得心应手。
　　楼寅怔怔看着被我挟持的端木玄夜，而后者只定定望住了城墙之上那抹柔弱身影，他的眼里看不到他，只有她。
　　万籁俱寂，唯有那永恒不变的凝视。
　　“虎哥！”
　　“石头？”
　　两声咋呼突兀响起，听来颇让人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石头，你……虎骥军，你怎会在那里？”
　　“虎哥，岷江雪灾，朝廷不但不救援，还把我们赶尽杀绝，若不是瑞王殿下，我们早就死光了，虎哥，这样的皇帝不值得我们为他卖命！”
　　“虎哥，你阿爹就是活活冻死的，我娘、妹妹都是，这样毫不体恤民生疾苦的朝廷，我们拥护它做什么？”
　　“他说的是真的吗？那我阿娘呢？”
　　“我爹这么久都没给我寄过一封信，我托人送回家的东西也没见回声，难道我爹他……”
　　“明叔？你是明叔？！”
　　“阿赵！阿赵，我是祥子啊——”
　　“李大哥，我姊姊还活着吗？”
　　“傲天，你爹临死前一直喊着你，他死不瞑目啊。”
　　……
　　一语激起千层浪，情势一触即发的战场忽然就成了寻亲会，原本还斗志昂扬的士兵此刻满心满脑的只有家乡的亲人。
　　“你们说的对，这样的皇帝根本不值得我们忠心拥护！兄弟们，咱们解甲归田，回去寻我们的亲人去！”
　　“都给我站住！”厉吼声如狂风肆虐，如此情形下，大概也只有他韩肃韩大将军还有如此威慑力吧。
　　“将军，我们昔日拥护你，是为了我们的朝廷，我们的国家，可是现在才知，我们其实早已被抛弃！而我们大家一直誓死效忠的皇上却屡次为了一个女人，置国家大义于不顾，试问，这样的人还值得我们，值得将军为他抛头颅、洒热血吗？”
　　“你闭嘴，休想三言两语扰乱我龙朝军心！”韩肃还未开口，楼寅已抢先一步，“各位将士休要被安插进来的奸细蛊惑，他们心怀鬼胎，意欲颠覆我龙朝，是我们的敌人！我们若是轻信了他，便会成为亡国奴，成为千古罪人！”
　　不知是是不是“亡国奴”这三个字起到了作用，原本已成溃逃之势的军队顷刻又停在了原地，只是那神色仍透着迷惘和不知所措。
　　“三国本一家，何来亡国之说？楼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怕是不知道黎民百姓最关心的是什么吧？呵，其实只要他们的生活能够安居乐业，他们根本不会关注上位者是谁！不过，还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得民心者得天下’！而现在，你觉得你的皇上还是民心所向吗？”
　　我一吐为快，手下更一刻不容忽视的勒紧了端木玄夜。之前硬挨了那一掌，体内五脏六腑只觉阵阵绞痛，可现下只能忍住，不显露分毫。
　　原本一直凝望着城墙之上的他忽然回头看定了我，眼底的惊涛海浪渐渐复归沉寂。
　　“‘千秋功名因你散，玲珑社稷辅成凰。’你散的是我端木家的功名，成的却又是谁家社稷？”
　　“你……”怎会知道那两句诗？
　　他却不再开口，天地间一时静默如死，唯有凉风习习而过。
　　“薇儿，我后悔了，后悔当初答应了你所谓的约定。”他低低开口，声音沉静如常，眸光却炽烈无比，似是要将我生生焚毁。
　　毫无预兆的，他忽然跃身而起，连带着我一同悬上了半空，看着还是我挟持他，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他已反客为主。只是我并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根本不可能相信，一个人的轻功竟会好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那感觉就好比御风而行，洋洋万里都会无拘无束。
　　他就这样越过数万人的头顶，直接攀上了城墙，而此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啊——”我以为自己也会随他一同落在那城墙之上，谁料，半空之中，他竟然挥手将我打下，我本能的尖叫，除了尖叫再也不知道其他。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耀眼寒芒迎面射来，擦着我的鬓发险险而过，那方向正是楼寅所在的位置。
　　十丈高的城墙，数十米的生死之距，我以为就算不死，也会摔得伤残，谁料，快要坠地的那一瞬间，身体却稳稳落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那一刻，时间仿佛就此停滞。
　　眼前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是如此真实与美好，我颤抖着手轻轻触碰他的脸庞，像是不敢相信，泪水终于大颗大颗无声坠落。
　　也许是身处环境的安逸，之前刻意忽略的疼痛一下子倾巢袭来，我只觉眼前一黑，咽喉就像被死亡之手扼住了般，一只脚踏入了地狱。
　　“薇儿，薇儿！”
　　明明他就在我身旁，为何声音听起来却那样遥远？
　　刀剑声？又打起来了吗？
　　虎符！是的，端木玄夜一掌将我打下来的同时，也把那半块虎符给了我。
　　“薇儿？”
　　视线一下子清晰，入目处，慕容汐已急红了双眼。
　　我抱歉一笑，示意他将我放下，他却执意不肯。我将紧握成拳的右手伸到他面前，然后缓缓摊开，一切不言自明。
　　城墙之上那抹白色身影已了无踪迹，连带着记忆中那个紫衣华服的男子。他说：“如儿是因为我，才会阴差阳错害死了你的父亲，你若是要恨，就恨我吧。”
　　如果恨是这样简单，世间又何来恨？
　　蚀骨的疼痛再度从四肢百骸袭来，颠簸的摇晃中，我只来得及记住了最后一个画面，便沉沉跌入了黑暗。
　　城墙之下，飞奔而至的楼寅如同失去灵魂的布偶，呆呆看着那抹明亮紫色消失的方向，衣衫染血，那是韩肃为了护他而杀出的鲜血。狂风呼啸而过，吹起漫天尘沙，亦吹乱他那一头本就松垮的男子发髻，如缎墨发随之倾泻而下，映亮了那一张染血玉颜，所有的惊世骇俗，至此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抽空更了一点，待会还有事，现在先发上来，(*^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