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仇路gb》筹光

9、清浊潭莲开两枝，是非窠蛇行三匝1 是黑是白，

　　殷不崎无法辩驳。蓟无尘并无罚她之意，转头上山。

　　此山绵延甚广，有并列的两座峰头，一座名为圣主峰，一座名为圣莲峰。殷不崎随蓟无尘步上圣主峰，此峰玉石为阶，蜿蜒连绵，直通山巅，虽有战火痕迹，仍可想见往日奢华之景。

　　一路行来，殷不崎左右细看，玉阶两侧，堆立许多残破的玉像，断臂、断腿、断首，全无一座完整。看到枯草堆里歪倒的一颗石像头颅，便小跑过去，扶起来瞧，是四王庙内见过的那位清光剑尊。这漫山的玉像，皆刻的清光。

　　走了些许时辰，到得山巅，抬眼，见一幢金碧辉煌的高塔，塔前石碑，拓着“恩情塔”三字。塔顶四个檐角皆吊悬一面旌旗，旌旗随风摇摆，旗上黑白两色莲忽隐忽现。蓟莲乃是重莲教圣莲，想来此地便是重莲教遗址了。

　　绕过恩情塔，看到一座教主殿，殿门暗藏乾坤，里面黑雾旋转不止，偶尔还劈过几道刺目的剑光。这时又听得叮叮当当的声响，殷不崎揉了揉双眼，发觉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铁链从黑雾中穿出，一端无限长地延向天边，与当日在圣魔山山顶所见的相似。

　　蓟无尘踢起一块石子，射向殿门，顿时门内剑气爆冲而出，将石子击了个粉碎。蓟无尘道：“此乃四界囚境，由灵府所化，设有生、老、病、死四道界门。这四境相互联结形成一个芥子囚，就在圣魔山山顶。”

　　殷不崎认真听，结合花在明先前所言，大致明白了蓟无尘目的，问：“师尊要破这个界境？”

　　“非也，是你要破。”

　　“怎么破？”殷不崎早有预料，“师尊要我做什么？”

　　“习得无垠剑法，破除护界剑气，进得四境，毁界心，断锁链，消解芥子囚。”

　　殷不崎脱口道：“弟子愿意。”

　　蓟无尘低头看来，悠悠问：“那你不换气脉，如何修炼？四境之内危险重重，以你凡夫之体，不出三步，就得横死当场了。”

　　殷不崎垂眼，沉默住了。

　　蓟无尘转回头：“捷径不要，便只能苦自己了。”

　　听出话里深意，殷不崎猛一下抬头，扯住蓟无尘衣袖，急道：“师尊，我不怕苦，是不是有别的办法？请师尊明示。”

　　“松手。”蓟无尘低眼。

　　殷不崎慌忙放开，又退开了三步。

　　蓟无尘才道：“重莲教有一种圣莲，可用它的莲茎为你重造一副气脉，但终归是逆天而行的仿造品，它存在一日，你便要受一日噬心之苦，这痛楚日日累加，终有一日将是你无法承受之极。如此，你还要坚持？”

　　殷不崎欣喜异常，忙跪下磕头道：“弟子愿意！请师尊为我重造气脉！”

　　蓟无尘对她的回答不无意外：“那便生死自负。”

　　话毕，正要离开，转身的当口，遥遥见一队人行来。他们戴着斗笠，披着长袍，抱着各色乐器，一路叮叮铃铃而来。

　　察觉到注视的目光，那队伍也抬头看来，瞧见殿门前的师徒俩，脚步一停，竟皆呆滞，半晌，痛哭之声顿起，那些人抢前几步，屈膝跪倒，流涕高呼拜道：“恭迎圣尊！恭迎圣尊！”

　　这一行人跪在玉阶，蓟无尘无动于衷，冷眼转身。殷不崎只好跟上。

　　跪着的人无比错愕，为首的白胡子老者膝行几步，流泪述道：“圣尊，重莲教遭人围剿，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教主被封，万万百姓也被卷进界门生死不明，我等苟延残喘至此，只为报仇雪恨。恳请圣尊出山，救民万千，再振重莲教！”他砰砰磕头，带起一众人也磕起了头。

　　身后恳求之声高呼不断，蓟无尘步伐不变，领着殷不崎绕到西面，转过山坳，便到另一座山峰——圣莲峰。

　　眼下正值寒冬，别处尽皆荒芜，只有此峰生机勃发，遍山看去，皆是绿林翠竹，清溪白涧，飞禽走兽，无一座房屋，全是自然之景。

　　分竹而进，再穿过一个结界，见一个隐蔽山洞，名为莲花洞，洞壁刻有两行箴言：

　　是黑是白，非清非浊；
　　问我何处，不在两边。

　　殷不崎默念几遍，并不理解，进得洞内，四面黑黝黝，经过一条窄道，便豁然开朗。这山洞顶上原来开辟了一个缺口，使得外界的阳光射入，照得满室生烟，当中还有一口深潭，唤作清浊潭。潭中孤零零立着一株莲花，半边是黑，半边是白，正是传说中的蓟莲。当年殷不崎遍寻不得，未想竟在此地。

　　蓟无尘弯腰，轻托莲花察看一番后，便走下深潭，坐于潭中闭目养神。

　　殷不崎不敢打搅，于是守在潭边，默默包扎伤口。这一守就守到了天黑，连日奔波，几番恶斗，殷不崎已是饥肠辘辘，便小声走出洞外，捡拾些果子，回来留予蓟无尘一份，这才狼吞虎咽地吃下。到得夜间，便蜷身就地而眠，可一合眼，眼前满是血腥之景，她心惶惶，又匆忙睁开。

　　“过来。”蓟无尘忽然出声。

　　殷不崎连忙转头，见蓟无尘起身，淌水走向莲花，袖里翻出一个玉白瓷瓶，而后轻托花盘，倾瓶去接。殷不崎好奇凑近，那莲心初结莲子，莲房空隙盛满乳白花液，稍一歪斜，便顺着花瓣流淌而下。

　　蓟无尘集满玉瓶，长手递来：“饮了。”

　　殷不崎未有迟疑，接过瓶子仰头喝尽。花液醇厚顺滑，带点清冽香气，入喉浑身温暖，精神霎时安宁。

　　“往后十日，每逢子时，自己来取。”

　　蓟无尘简单吩咐了几句，殷不崎连连应下，看他又坐回水中，似要再睡，忙捧起果子递过去：“师尊，你饿了吗？”。

　　“我已辟谷。”他手撑着头，支在岸边，合上眼了。

　　修士修炼一共有四重境界，第一重不垢体，第二重不病体，第三重不食体，第四重不灭体。练到第三重境界，方能不受五谷所困。

　　殷不崎心生艳羡，不由悄悄看向蓟无尘，他时常戴着风帽，只能瞧见小半张脸，冷白、干净，不大能看出年岁，显得修为深厚。看了一阵，欣羡欲加炽盛，更引焦虑，便掏出心法复诵了几遍，再看了几遍剑谱，才勉强踏实躺下。

　　许是喝了花液的缘故，这回闭眼，不再见得可怖景象，竟是安稳到了天明。

　　次日醒来时，潭中不见蓟无尘身影，洞外传来悲戚哭声。

　　殷不崎走出去，昨日那些人个个俯首跪在外面。蓟无尘坐于竹林中一块黑石上，听他们哭诉。

　　那白发老者抹泪控诉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清光那个薄情女人！”

　　十八年前，重莲教教主凌广苍前往圣魔山赴会，与会者四人，皆当时一方之主，有“四王”之称，另三人分别是奉阳宗前宗主施衍、欢喜宫前宫主花胜雪，以及清光剑尊殷济和。

　　这一场四王会，由清光剑尊所设，意在请四方联手封印浊气。当时各地妖兽横行，修士疲于奔命，清光剑尊见妖兽扫之不尽，想出一个治本之法，便是封印浊气。妖兽生于浊气，而浊气无处不在，倘若设一个阵法，将浊气归于一处并行封印，便能断了外界妖兽生长的土壤，大大减少它们数量。

　　此法提出，得到一致赞成。彼时，四王商讨过后，决定把圣魔山以东的区域作为封印地，同时在圣魔山下的千瘴谷试行阵法，成功将方圆几百里地的浊气吸纳于此，还一方宁静。

　　此会过后，向来不管凡夫的凌广苍丢下重莲教，日日跟在清光剑尊身后，与她结伴天南地北封印浊气，猎杀妖兽，时人称为“扶危双圣”。

　　没多久，凌广苍与清光剑尊结为道侣。但不知因着什么缘故，过了几年，两人却决裂了。传闻是清光剑尊爱上了重莲教一名蛊医左丘郎，因而行背叛之事。当时，清光剑尊伙同左丘郎，放出绿睛赤蛇吞掉重莲教大批圣莲，更重伤了凌广苍，最后带走两个女儿，与左丘郎远走高飞。

　　凌广苍由此性情大变，为逼回清光剑尊，故意破坏封印阵，放出浊气纵容妖兽残杀无辜百姓，宣称只要清光回到他身边，他便弃邪归正。

　　然而凌广苍等来的却是清光剑尊的无情诛杀。

　　清光剑尊联合了施衍和花胜雪等人，剖出一半灵府化作四界囚境，将凌广苍封于圣魔山芥子囚内。

　　只是，封印途中，四道界门失控，吞噬了周边许多百姓，施衍与花胜雪为了稳住界门，也在此战中陨落，由此得名“护界二帝”。一时之间，民情激愤。情绪失控的百姓联合起来抓了清光两个女儿，誓要讨个公道。而左丘郎为了救回二女，将挟持者尽皆屠戮，此举彻底点燃战火。

　　奉阳宗与欢喜宫失去领导者，元气大伤，江天行与花鹤君便在此时临危受命，成为新一任领导。为平百姓怒火，两人领兵讨伐清光一家。最后，清光剑尊与左丘郎皆被焚于圣魔山上，死后双双化成剑气，严守四界囚境，不让他人进入。

　　两个女儿则自圣魔山逃走，逃至彩云镇，被一户卫姓人家收留，然而，这户人家一夕之间满门被灭，查得是清光之女殷太衡所为。

　　花鹤君与江天行为免酿成大祸，命人抓捕，只抓得次女殷太臻，不满三岁的小孩，早已伤重毙命，而长女殷太衡则逃进千瘴谷，据说也死了。

　　白发老者说到终末悲愤难忍：“就是清光害得我们骨肉分离，四处逃亡流离失所！我们不把她挫骨扬灰，难消心头之恨！”

　　教众纷纷俯首又再请命：“恳请圣尊出山，救民万千，再振重莲教！”

　　蓟无尘冷眼一瞥，底下倏然噤声。

　　“退下。”

　　一群人闻言，心中不甘，又无可奈何，只能含悲退开。

　　待得人散尽，殷不崎过去，蓟无尘微微侧头看来，竹叶交相摇曳，在他白袍打下斑斑黑影。他问：“你如何想？”

　　时隔多年，再听到左丘郎与清光的事迹，殷不崎仍然无法做下是非对错的判断。她回道：“我不知道。”

　　蓟无尘问：“你不知自己身世么？”

　　殷不崎回：“婆婆说我是孤儿，她在草丛里捡到我的。”

　　蓟无尘遥指圣主峰下那一堆残缺的清光石像，道：“你是那人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