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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三章·尧光镇·友缘成家大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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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缘成家大典是一个凰族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
凰族以金兰友缘成家,因此成家大典可以称为金兰大典或友缘成家大典。人们有吃喝玩乐的朋友,有闲聊八卦的朋友,而金兰知己代表着凰族人的世界观中,友情的最高形态。人们挑选成家的对象并不是普通朋友,而是心灵十分契合、生活习惯也能彼此包容的金兰知己。
人们遇到投契的朋友后,便可以结拜为金兰知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亦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肝胆相照,相爱相守,互知互敬,相伴一生”。
金兰知己有时是一个,有时有三五个,待到时机合适时——通常是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金兰知己们便在商量好之后举行成家大典。
在典礼举行之前,约定好要一起成家的女人们,首先要先一起出一趟远门。对尧光镇一带的女人来说,大多选择去临湘城玩一趟,也有的愿意跑远的会去纪凰城,甚至还有向南出海去别的国度的——徐舵主就曾遇到过这样的客人。
这是一种关于“预演”的礼仪。结伴出远门是对友情的最好考验,当大家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每天十二个时辰都见到彼此,还要赶很多路、很疲惫、解决很多难以预料的问题的时候,基本就能看出这几个人适不适合在一起生活了。
如果一起出一趟远门回来没有闹掰,反而更亲近了,就算过了第一关。回来以后,便可以商量着一起找地方建房子了。
凰族自古以来对待土地奉行的是“万物共养制”,每人从出生开始便有需要自己照料的一亩土地,用来居住和种植。人在自己出生到死亡的这几十百把年间,向自然女神借用这块土地,人与万物一起共有与照料土地,在劳动中与神同在,土地则为人与万物提供所需的一切。待到人死亡之后,这片土地便又归还自然,直到新生的孩子再次照料这片土地。土地与天空一样属于女神,无人可以占有土地,无人可以贩卖土地,万物共享也共养土地。
按照老人们代代相传的经验,一亩是一个人照料起来最舒适的大小,太大了照料起来很累,难以应付每日的清扫施肥;太小了又让人觉得憋,好像满腔力气没有地方施展,一亩刚刚好,既能满足成长需要的空间,又不会太累。反正对于长大以后有了更大野心的孩子们来说,她们也有得到更多土地的方法。而当人均可以使用的土地不足一亩时,凰族会停止生育。
而友缘成家大典就是长大了的孩子们获得更多土地的时候。寻觅到此生金兰家人的孩子们根据自己的需要寻找新的土地,自行开荒、耕种和建造。与此同时,她们原生家庭中的那一亩地依然属于她们,被保留在她们的老家。因为世上只有自然母亲可以通过飓风或者洪水夺走土地,任何人都无权夺走其她人的土地。
当新房子也建好,一切新生活所需的都准备就绪,就到了月灼现在看到的成家大典。
今天成家大典的主角中,一位是月灼她们已经熟悉的妘芦桐,另一位是从小在妘屋里跟着嫱姨屁股后面长大的妘识君,她和芦桐是金兰家人——她俩的娘亲结为金兰知己成家,她们从出生起便一起生活在妘屋里,是没有血缘但有金兰缘的金兰姐妹。
除了她俩之外,今天的成家大典还有三人,是她俩在外结识的金兰知己。
妘识君今年二十四岁,不算太高但颇为健壮,她有个血缘姐姐留在妘屋里陪伴娘亲,她则和四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一起在离妘屋二里外的空地上建起了一幢新屋子,作为自己的新家。
月灼环顾着这幢新屋,和年岁久远、亭台楼阁俱全的妘屋比起来,这幢新屋子显得崭新而粗糙,透着一股未经岁月打磨的稚嫩。透过墙面可以看到砖的大小都参差不齐,上漆的手法也显得很青涩,但从门口手工做的风铃、院里扎的秋千也能看出来屋主对这个新家的用心和热爱。外墙绘满了漂亮的金兰纹样,月灼还记得芦桐说的,这代表这家人是以金兰友缘成家。
月灼、月夕和小翠跟着嫱姨,在院子里找了个座位坐定。和老妘屋那场破壳典相似,此时院子中央也搭了一个庆典用的高台,装饰着稻穗和鲜花。
高台上,妘芦桐、妘识君和她们的三位好友站成一排,手拉着手。她们即将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一起成为这幢新屋子的主母。
“谢谢大家今天来到我们的新家,参加我们的金兰成家大典。”芦桐带着诚挚的笑意和大家打招呼,开启了这场庆典。
月灼月夕和小翠坐在台下鼓掌,小翠眼中既有迟疑也有好奇。
嫱姨作为这幢新屋特邀的主母长辈,担任起了这次成家大典的司仪。她站在台侧,沉声道:“吉时已至,现在进行金兰成家大典第一礼——信任之跳。”
四个年轻女人走下高台,只剩芦桐一个人站在原地。妘识君和其她三人来到台下,围在一起伸出双手,四人的双臂交叠组成一个紧密繁复的形状。芦桐转身背对她们,她们则不断调整着胳膊的位置和站位。
“好了,跳!相信我们!”妘识君找准位置以后,便对台上的芦桐喊道。
芦桐毫无保留地向后一仰,身体旋即向下坠落。
月灼倒抽一口气,这个庆典用的高台有半人多高,下面是毫无防护的泥地,如果往前摔还能拿手缓冲一下,这个高度向后倒是绝对会摔坏脑子的,颈椎也别想要了。月灼光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后颈疼了起来。扪心自问,她是不敢这样一点轻功不用直愣愣向后栽的。几个人影迅速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月夕没这个手劲接她,徐舵主她知之甚少谈不上信任,黄明砚倒是有把子力气,但如果台下只有一个不甚着调的黄明砚接着,月灼也根本放不下心。
然而她的担心没持续太久,下一秒,妘识君她们四人就迎上去稳稳接住了芦桐,五个人旋即抱在一起,吱吱哇哇笑成一团。
月灼这才松了口气。
“完成信任之跳,你们将体会到信任的力量。”台侧的嫱姨朗声道。
随后其她四个人轮流从高台跳下,被自己的金兰家人稳稳接住。
第二项仪式开始,嫱姨端上来一大盘木条:“姑娘们,考验默契的时候到了。”
这项仪式的最终目标是要用最少的木条搭出稳固的木塔,先逐步搭建,再逐步抽出,直到无法再抽出为止,木塔需要从始至终保持矗立,不能坍塌。木条长短不一,需要在搭建的时候就考虑好后边的抽出,既考验默契也考验协作。
妘识君率先上去,拿了一根最长的木条铺在最下面,随即芦桐上去,依样画葫芦铺了个地基。
最初的搭建是相对简单的,新人们轮流上去按长短顺序放置木条,一层一层垒高,最终垒出了一个八层高的木塔。
接下来的抽出才是真正的考验。
抽出象征着一个重新检视的过程。在组建家庭的过程中,一定会经历这样一个阶段,当所有人把自己觉得最好的都奉献给家庭以后,发现有些分歧,这时需要回过头来重新检视哪些是真正被需要的。而此时这个仪式,正是对这个必经阶段进行提前练习。
妘识君率先抽出第一根塔中的短木条,那根木条位于中上层位置,显而易见有些多余。
接着轮到芦桐,她有些犹豫,她看中的那根木条周围有点空,她小心翼翼试图把那根木条抽出来,结果整座塔竟然颤颤巍巍地晃了起来,芦桐吓得屏住呼吸,缓之又缓地挪动,终于战战兢兢地把那根木条抽了出来,而木塔仍然没散架。
最后,这群新人一共抽了三根就再也抽不下去了,台下的月灼倒是看出起码还有两三根能抽出来,也不至于让木塔倒塌,但她不打算扫兴,只一味地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
“非常有默契!”嫱姨赞许,“你们已经看到了建构和维系一个家庭的力量。”
最后一项仪式。
“现在,在脑海中回忆你最不堪、最脆弱的一个场景。”嫱姨说道,“请和你的新的家人们确认这个场景,不必让我们听见。”
台上的五个女人脑袋靠拢,小声地交谈。月灼能隐约听到一些零碎的词语,“就是四年前那次”,“在那个柳树后面”云云,五人频频点头。
确认家人们都了解了自己回忆的是哪个场景以后,妘识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能接受那样的我吗?”
其她四人拉着她的手,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依次说道:“我可以。你做的完全是对的,你本不该被那样对待,你能那样做实在是太好了。”
妘识君眼眶泛泪。
她之前参加别人的成家大典,以为这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当自己真的站在台上,最难以承受的记忆能被好友家人们接纳,泪水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换了任何人她都不相信,但这四个人,这四个她亲自挑选的同伴、未来的金兰家人,她们短短的三个字“我可以”,让她确信她最难堪的那部分自己也是可以被包容的。
接下来,其她四位家庭成员依次回忆了自己最难以接受的经历,彼此接纳,最后相拥而泣。围观的人们纷纷鼓掌,发出善意的喝彩。
“礼成——家成——!”嫱姨在台侧一锤定音。
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月灼几人跟着大家一起走进这幢新房的火房。
火房里已经摆满了美食,脆肚,鱼圆,荷折片,紫苏嗦螺,米酒。氤氲热气间,混杂着人们道喜的杯碗相撞声。
月灼选了一桌鱼头看上去最大的桌席坐定,她嘱咐原地守好位置,自己去拿碗筷。
小翠跟着月灼去后厨拿筷子,顺便洗个手。然而路过仓房的时候,小翠却愣了一下。月灼望过去,只见妘识君正站在角落里,那角落的阴影里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那人面容陌生,不是方才成家的五人里的任何一个,月灼从未见过这人。此时妘识君正将她圈在怀里,轻轻地啃咬她的下巴,旋即将脑袋埋进对方的颈窝里蹭了蹭。
仓房安静的角落里,两人就这样静静拥吻。
“啊——”小翠尖叫一声。
妘识君蓦然回头,见是月灼和小翠,放松下来笑道:“吃好喝好啊!对了,别急着走,今晚是我的招配晚会,十里八乡的俊俏小伙都会来呢。”
“好啊,反正我们明天才启程。”月灼一口应下,抬脚继续走向后厨。
小翠却出人意料地扬起了手,高声叫了起来:“芦桐姐姐,她在偷情!我帮你捉奸捉现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