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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三章·尧光镇·寻找负心人 因为我逃婚 ...

  •   月灼和月夕将小翠送到妘屋门口,道别后便随徐舵主一起回了学城在镇外的营地。

      小翠则跟着嫱姨走回妘屋——她知道村头这座院子,很久以前她路过时就好奇地从远处打量过,但娘亲说这是怪人住的地方,从不允许她靠近这一片。

      从走进妘屋开始,小翠就目不转睛地打量四周那些金兰花纹和女神雕塑。

      “这……是你们自己建的家吗?”小翠问道。进屋以后,她整个人身形都不自觉挺立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佝偻。

      “是呀。”嫱姨见这个可怜孩子终于主动开口,说道,“小翠,今天你就住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她推着小翠往前门走去,“现在,你先去火房吃点饭,好好休息一下。”

      小翠走进火房,视线就被墙上巨大的全家福吸引。

      这座院子和娘亲说的完全不一样,一切都让她喜欢极了。

      在火房里,小翠觉得浑身都暖和了,手脚积年累月寒凉的感觉消散得一干二净。嫱姨笑呵呵地给她端来吃的,小翠双手并用往嘴里塞,只觉得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啊啾——”小翠打了个喷嚏。

      嫱姨赶紧找袍子给小翠披上:“肯定是刚在山上吹风吹久了,着凉了。”

      芦桐给小翠煮了热茶,嫱姨给她拿来许多食物。

      那天晚上,在吃饱喝足以后,小翠被安排到一间客房里,床很柔软,小翠一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小翠醒来时,看到院子里的嫱姨,正在捣碎草药。

      这是嫱姨今年的新主意,把鲜花香草浸泡在树油中,倒入草药的汁液,再加入皂荚水,反复搅拌,再静置几个月,就可以做成清香的草药皂。

      这样的皂比起她们之前卖的干药材,价格翻了不止三倍,虽然制作比较复杂,但赚的多得多,所以妘屋里最近都在热火朝天地做皂。

      小翠站在一旁边看边打下手,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吃过早饭没多久,月灼和月夕便如约出现在妘屋门口,她们来接小翠,一起去寻找她的负心人。

      月灼拍拍胸脯,显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对小翠道:“来的路上我们打听过了,有人在西边见过陌生的黑衣女人。我们先去西边看看。”

      “好啊。”小翠欣喜点头。

      “中午来妘屋吃饭啊,”嫱姨在屋子里见到月灼月夕,招呼道,“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最近全是好日子——今天是我金兰女儿妘识君的成家大典。”

      凰族普遍以友缘成家,人们挑选十分投契的朋友结为“金兰知己”,共同组建友缘家庭,妘识君便是妘姨的金兰知己的女儿,也被视同为妘姨的女儿。

      “恭喜恭喜!”月夕祝贺道。

      “好嘞,我一定来!”作为一个八岁就离开了老家临湘城在外求学的凰族人,月灼之前不仅是第一次参加招配晚会、破壳典,现在也是第一次有参加成家大典的机会,她实在不想错过。

      走出妘屋,月灼和月夕带着小翠向西边走去。三人穿过小镇里的街道,很快走到了镇外。

      镇外有一片竹林,时节快入秋了,竹林仍是青翠欲滴。

      小翠望着那片翠竹有些出神:“她送过我一支笛子,她亲手做的,用的就是这片竹林里的竹子。那支笛子音色很脆,又轻又脆,和她说话的声音截然不同,她声音总是很沉。”

      月夕回头:“噢?小翠你会吹笛子吗?”

      “我会弹琴,古筝与琵琶都会一点,她吹笛子吹得很好,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俩常会在山顶合奏,她吹笛,我奏琴。”小翠回想起曾经,不自觉露出微笑,“我们共同谱写了几首曲子,说了许多情话,其中几句被写进了词里。”

      月夕笑道:“真是如同神仙爱侣一般呢。”

      “可是……她竟然敢背叛我!”小翠陡然红了眼,“她明知道我会伤心,她却还是要这样做,我一次又一次想把她留下来,她却如此狠心!我一想到她竟然连我的死活都不在乎了,我就全身发冷,心口绞痛……”

      眼泪从小翠的脸上淌了下来。

      “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她总是很黏人,我竭尽全力抽出时间陪着她,她没有安全感,我总是在安抚她,我什么事都会征求她的意见,和她商量着来,她为什么还是要抛弃我。”

      即使是察心学院的优秀学女,在安慰失恋的人这件事上,月夕也没什么经验,磕磕巴巴地张了几次嘴也没找到话。

      那边小翠却又想到了别的:“她是不是遇见别的人了……是不是有人比我更漂亮,比我更温柔,所以她才——”小翠抹了抹眼泪,“但我才是世上最爱她的人,只有我真心理解她,只有我是真心想要拯救她。她或许会因为一时新奇想去了解别人,但我可以包容,因为我和她的感情是独一无二无法替代的。”

      “你也别太难过了。”月灼见月夕迟迟不说话,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口安慰一下。

      月夕连忙截断月灼,对小翠说道:“你可以尽情难过,你完全有理由伤心难过。”

      月灼掏出手帕:“那先擦擦眼泪,别哭了。”

      月夕连忙接过,对小翠说道:“可以哭,尽情哭,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哭。”说完瞪了月灼一眼。

      月灼被瞪得手足无措,索性站起身:“好罢,那你们先在这哭着,我去附近看一圈,看有没有那李苍耳的行踪。”

      月灼脚步飞快,离开了那片嘤嘤的哭声。

      月夕在袖间掏了一阵,想掏个杯子出来化作无垠之杯,掏了半天发现自己今天忘带了,只好握住小翠的手捏了捏:“你和苍耳在一起多久了?”

      不借用陶杯,而是将自己的身体化为无垠之杯,将灵力灌入自己体内,用自己的眼、耳、心接纳对方的倾诉,这是一种更高阶的察心之术,月夕还并不熟练,此刻也只能赶鸭子上架。

      “半个月吧。”

      “才半个月?”月夕惊讶,“我以为好几年了呢。”

      “我和她认识将近十年了——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就见过。”小翠回忆起往昔,眼神变得亮起来,“我的老家在神恩河以北,潞泽郡发鸠城,有年我姥爷过寿,宴请全城的百姓吃席,那次我认识了许多新玩伴,苍耳便是其中一个。她是最特别的那个。她耳朵下方有一处小痣,我们便叫她小黑耳朵。”

      月夕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心口,感受着小翠的一颦一笑,显然小翠此刻的心情是明亮的。月夕暗暗稳住自己的呼吸,想要搭建起一个稳定的场。

      “她身手很灵活,玩抓人游戏总是赢,好像谁都抓不住她。只要和她在一边,我总是很开心。因为她不会被抓住,她还能跑来救我们这些被定住的同伴。”小翠仍沉浸在童年的回忆里。

      “后来我被我娘带到南岸来了,来到了这尧光镇,因为我爹的娘亲去世了,我们一家人都要来奔丧守孝,后来爹爹也去世了,事务繁杂,颇多耽误,我娘和我便一直没能回发鸠城。”

      “没想到,半个月前,我再次见到了她——她说她是为我而来的。”

      “原来是个青梅竹马多年后重逢的故事。”月夕温柔笑道。

      小翠却敛起了笑容:“我时常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直在束缚和痛苦中,因此我不断地寻找死路,很多次,我要么是被母亲救回来,要么是自己又醒了。半个月前,我做好了一切准备,保证我必死无疑,她却从空中出现了,叫着我的小名——小翠,把我救了下来。”

      “我说,我一直在想念你,如果你也想念过我,就带我逃吧!她说:我在万念俱灰时想起你,特意为你而来!

      “我们说了很多这样的情话,尤其是一开始。她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会一起找到真理和生命的意义。我们做了欢爱之事——如果你知道我的家族,你就知道我作为女人和女人欢爱是违背了祖宗的决定。我对她爱得很深,我们常常聊内心的话。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但事情很快变了。她变了心。她很忧郁,寡言少语,总是心事重重,我们在镇外的荒野里生活,我短暂地体验到活着的快乐。很快她变了。她对我恶言相向,在我被野兽攻击,受伤时也冷漠面对,时不时消失。

      “她似乎遇到了些别的人和事,让她一直以来的信仰崩塌了,就把我当成发泄。可我没法填补她的空虚。我哭着好几次,求她看看我,想起对我的承诺——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她的发泄。我只有她这个出路了。但她很快不再回来。昨日我跳下来以前,告诉她我会去死。可是到最后,我也没等到她来。”

      随着小翠的讲述,月夕觉得自己的呼吸渐渐凝滞,到最后竟然有点喘不上气来。胸口变得很闷,好像有千斤大石压在心上。她勉强打起精神,把注意力集中在小翠的头顶。

      精三,气四十五,神一千七,月夕快速扫过,这是个显然有被侵蚀痕迹的数值——元神一千七远高于普通人,比月灼的元神都高一截——月灼在和朱进男一战后也只涨了三百,元神堪堪到了一千五,而小翠的元精却只有三,三如果是天生的元精数值,是不可能生出一千七百的元神的,只有可能三是被耗损以后降下来的。而能侵蚀元精的,可不是普通邪物。

      回想起刘兴盛后颈上曾被揪出来的愧疚之兽,月夕第一时间察看了一下小翠的颈部筋络,然而没有任何异常。

      月夕将注意力转移到小翠头顶的灵魂之云,不出意料是一片焦黑,那朵云的形状看起来既干涸,又黏糊糊湿哒哒一团,像煤渣掺水后揉进了软烂的面团里,尽管其中也有银光闪烁,但已显得微弱。

      月夕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继续倾听着小翠的倾诉。

      另一边,月灼已经跑出了二里地。尧光镇虽然是个大镇,其实占地并不大,月灼本就脚程快,最近在苍梧之野山路跑多了更是练出一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快她便搜完了附近整片铺子和民居,没有看到符合小翠描述的女人。

      月灼又四处打听了一圈,周边村子里晒太阳的老婆婆们无不表示,这个月里唯一见过的陌生人就是月灼自己。看样子那个李苍耳没有在这一片现身过。

      老人们闲适地坐在竹椅上享受着初秋的阳光,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有小孩跑来跑去,大声唱着不着调的童谣:“月亮粑粑,里头坐个娭毑,娭毑帕上绣花,绣个糍粑。”

      月灼觉得耳熟,不禁跟着哼唱起来:“糍粑掉进井里,变个青/蛙。青/蛙伸出前爪,变个斑鸠,斑鸠树上唱歌,变个菱角,菱角尖尖望天,变成神仙。”

      奇怪,她为什么会唱?似乎很多年前,也曾有个老人唱着歌哄她睡觉,但无论月灼怎么回忆,那老人的面容都如同虚空幻影,看不真切。

      月灼回去的时候,小翠已经止了眼泪,月夕正给她温声说着些什么。

      月灼径直报告自己的搜查成果:“周围人都说没见过,我也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我们下午再换个方向去找吧。现在日头不早,快晌午了,我们先回妘屋吃午饭,今天中午是芦桐和妘识君的成家大典,有大餐呢。”月灼一直惦记着嫱姨早上说的大餐,以昨天小花破壳典的丰盛程度来看,今天这顿肯定也是盛宴。

      “走吧,”月夕扶着小翠起身,“小翠,你刚刚说的,我有几个想问的问题。”

      “你问。”小翠倚着月夕的胳膊,一起往返回的方向走。

      月夕于是开门见山问道:“你不是凰族人,是不是?”

      月灼闻言一怔,小翠倒是丝毫不以为意,坦然回答:“我出生在北岸潞泽郡发鸠城,但我来南岸尧光镇已经三年了,你要问自我认同的话,我不太认同我是个蛟族人。”

      月夕颌首:“行吧,先不聊你自我认同的事。你出生在发鸠城,你姥爷过寿会宴请全城?我方便问一下你姥爷的名讳吗?”

      “我姥爷叫袁青罡。”

      月灼的脚步彻底顿住:“你是袁青罡的孙女?”

      “外孙女。”小翠纠正道。

      “外?”月夕不解。

      月灼却是仿佛被闪电劈了般不知是惊是喜:“这一上午——你的负心人没找着,我先找着我的仇人了?”

      “我姥爷为什么是你的仇人?”小翠眨眼问道。

      月灼挠头:“他下达过对我的追杀令,你们正清教追杀过我。”

      “请不要说‘你们正清教’,我不是正清教的人,正清教不允许女人入教,我娘是总舵主的亲生女儿都不被允许入教,但没关系,反正我也看不上他们那个破教。”小翠十分认真地纠正完,随即问道,“正清教为什么要追杀你?”

      “这事我也正想问袁青罡呢。你找得到他吗?”月灼眼前一亮,“说不定你娘知道些什么,你能带我去见你娘吗?”

      “不行。”小翠一口回绝,“我娘见到我,会把我打死的。”

      月灼不解:“你娘为什么要打你?”

      “因为我逃婚。”小翠淡然道。

      “啊?”月灼和月夕双双张大了嘴,要惊讶的太多了,以至于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哪个惊讶起——这么小就要结婚了?婚为什么需要逃?难道结个婚还有人逼?为了这事竟然打自己的亲女儿?这怎么能打人呢?还是自己的宝贝女儿?

      “我已经快二十了,在北岸龙族,这是应该要出嫁的年纪了。我娘有三条路可以选——下嫁、平嫁和上嫁。”小翠淡淡说着,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娘为我选的是平嫁,她相中的女婿是长安一个世家之后,叫翟其闻,现在在长安魏阳殿里任职中尉左侯,过几年在他家族的运作下大概会升为廷尉。”

      “但是人家没看上我,或者直白一点说,没看上她。我娘虽然是正清教总舵主袁青罡的女儿,但她在袁家并不受重视,我姥爷只疼她弟弟,也就是我舅舅袁琳凯,把他当个宝,把我娘当棵草。翟其闻和我舅舅关系很好,也知道家中这些事,连带着也看不起我娘。”

      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小翠老成得不像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她的语气老练犀利,像个洞察世事的老妪,又带着隐隐的自暴自弃。

      小翠说着突然扭头看向月灼:“所以你们要去找我姥爷寻仇,我是很乐意为你们带路的,那老头不喜欢我娘,我也讨厌那个死老头,他趁早死了才好,我娘还能分点遗产。他活着一天,我娘就一天不被重视。”

      小翠倏尔又将话题转了回来:“但翟其闻这个人很鸡贼,他看不上我娘这个亲家,婉拒了我娘为我筹谋的婚约,但他撺掇我娘换一个对象——他建议我娘将我许配给郑王殿下。”

      月灼还在费劲地梳理着复杂的人物关系,冷不丁听到个陌生名字,不由问道:“谁?”

      “大川的一个王爷。”月夕解释。

      王爷这个诡异的词组虽然奇怪冷僻,月灼还是听过的,知道指的是蛟族皇帝老头的被封王的兄弟子侄们,于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小翠撇撇嘴,继续说道:“翟其闻给我娘大肆画饼,说若是能把我嫁给郑王殿下,那便是实实在在的上嫁了,虽然袁家在雍门陛下面前深受荣宠,但若能真正嫁入皇家,便能让自己成为真正的皇家人。”

      “何况雍门陛下一直想改立郑王殿下为太子,那我若是嫁过去,便成了太子妃,未来会成为大川皇后。”说到这里,小翠脸上露出了奇异的冷笑。

      “可我娘似乎非常不希望我嫁入皇家,于是她在和翟其闻谈崩后,为我找了几个尧光镇的本地男人,可惜那些男人在结婚前夜都突然失踪了。”

      几个男人突然失踪?月灼回忆起在村外见过的男尸,欲言又止。

      “我实在受不了她安排的这一切荒唐事,这才想与小黑耳朵私奔。”提到自己负心的恋人,小翠神色又黯淡下去。

      月灼咂咂嘴:“你们蛟族人的成家方式真的很奇怪。你们说的嫁人,其实就是上门入赘去当赘媳吧。我们凰族的‘嫁’字表示的是女子家之所在,嫁嫁是姥姥的意思,但到了你们从夫居人那里,嫁却成了入赘的意思。*”

      小翠拧眉:“虽然我不喜欢上嫁下嫁那套成家方式,但我看你们凰族人的成家方式也很奇怪——你们竟然和女人成家。”

      月灼连忙制止她:“待会可是芦桐和妘识君的成家大典,你千万不要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奇怪。”

      “那你们也不要当着我的面说嫁人奇怪。”小翠嘟囔一句,随即撒娇似的晃晃肩膀,“我知道啦,嫱姨和芦桐她们待我很好,我想报答还来不及呢。”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回妘屋,可以看到有一座张灯结彩的新院子,嫱姨和芦桐正在里面忙碌。

      月灼搓了搓手:“走吧,去搂大席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三章·尧光镇·寻找负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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