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印万川》三叶金

53、第三章·尧光镇·三轨分行

　　幸好月灼眼疾手快，半途截住了她打算扇在妘识君脸上的巴掌。

　　听到“偷情”两个字，外面火房的喧嚣似乎都静了一瞬，芦桐闻声赶来。

　　妘识君连忙阻止小翠：“你别乱说啊！”

　　小翠越发不忿：“你敢做还不敢认？你无耻！”

　　妘识君莫名其妙：“我哪里无耻了？”

　　小翠指着角落里那个陌生女人：“你刚成家发誓，转头就在这偷吃？”

　　“而且这不是你第一次了，我已经见过你好几次了！今日我一定要说出来，芦桐姐姐，你不要和她成家，她是一个坏女人！”小翠凑到芦桐跟前，急切地说道，“她上个月和两个不同的女人亲吻，我亲眼看见的！这个月上旬我又看见她亲了一个男人，前天我看到她又亲了另外一个女人，这些也都算了，她想亲谁是她的自由，但最过分的是，今天她竟然说她要招男人来生孩子。”

　　妘识君和月灼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小翠生气的点。

　　小翠怒瞪妘识君和旁边的陌生女人：“你既然亲了男人，为什么又要和女人缠绵？你既然有男床伴，为什么又要再找别的男人来生孩子？”

　　妘识君茫然：“这有什么问题吗？”

　　月灼同样疑惑：“这有什么问题吗？”

　　只有芦桐迅速理解了小翠的愤怒，温声向她解释道：“凰族的金兰友缘成家制，自古以来就是三轨分离的。”

　　小翠一怔：“三轨？”

　　“——成家、情欲和生育，是三条不同的轨。”芦桐掰着指头数给她看，“凰族以友缘纽带成家，只挑选心灵最契合、生活节奏也合拍的女人组建家庭，有没有血缘关系都行。”

　　“情欲对象就是床搭子啦，就是那些让你一看见就心跳加速、一贴近就特别美滋滋的人；生育对象就是最好看的人，因为好看代表着拥有很好的生命铭文，生育最要紧的就是挑生命铭文好的对象。”

　　“和投契的女人友缘成家，和让自己心动的人睡，和长得最好看的男人生孩子，这就是三轨分行。”芦桐总结道。

　　小翠眨眨眼：“什么意思，让自己心动的人，和长得最好看的人，竟然还不是同一个人？”

　　“那当然，让自己心动的人里有女有男，但女人和女人又生不了孩子。”芦桐轻轻一笑，“就算一个人只对男人心动，她也会明白，有的男人美则美矣毫无灵魂，就算是众口夸赞的绝对美貌，但自己未必能心动。而让自己心动的人，未必五官如何完美，但就是有让人欲罢不能的魔力。”

　　小翠顿了顿，仍然无法接受：“可是她骗了你！她不是只喜欢女人，她一会喜欢男人一会喜欢女人，狡猾得很！”

　　芦桐觉得小翠义愤填膺的样子非常可爱，虽然满嘴歪理但理直气壮，芦桐于是有些好笑地解释道：“她没有骗我，她早和我说过，何况我也不在乎，她们睡完一觉就未必会再见的关系，我要知道那么多干嘛？谁管她喜欢睡女还是睡男。”

　　小翠不可置信：“不是，姐们，你见过正常人吗？正常人是不会这个月睡女人下个月睡男人的。正常人的偏好是非常稳定的。”

　　月灼非常审慎地回道：“不一定吧。”

　　妘识君站在月灼旁边疯狂点头。

　　妘识君刚趁着芦桐讲解的功夫，将自己的床搭子护送进了火房去用膳，自己则再度返回通往后厨的走廊上靠近仓房前的这个角落。

　　“我们凰族实行三轨分行，我的金兰家人、我的床搭子和我孩儿她爹，原则上不能是同一个人。而只有金兰家人是一辈子陪着我的，床搭子和孩儿爹都是可有可无的，即使有也都是一时的。”芦桐细致地向小翠解释，“因此，我完全不在乎自己金兰家人的床搭子是女是男，喜欢睡同性还是喜欢睡异性，只要别影响我就行，比如不要因为她的情人太多打到家里来殃及到我。至于她有过几个床搭子，或者她出生以来到现在都没有任何一个床搭子，未来也不打算找，因为没兴趣，或者她同时有十个床搭子，都不关我的事。那是她的隐私，她的个人爱好，连我作为家人都不必知道，外人更不必知道。”

　　外面火房里的宴席已经开始了，月灼有些急不可耐地想回去干饭，但小翠显然还没被说服。

　　小翠指着妘识君问芦桐：“那、你难道不嫌脏吗？她这么多床搭子，男男女女都有，不怕染病吗？”

　　妘识君急道：“怎么会染病？床搭子无论女男都是以蒂狂欢，只有备孕才会纳入，我又不找他们招配，更不备孕，哪里来的脏。”

　　小翠顿了顿：“那……那……那你们不觉得自己很无情吗？你们根本就没有心，睡完就换、睡完就换，好像一点感情都没有。”

　　妘识君挠头：“我们有感情的啊，我们的感情都给了我们的金兰家人了啊，我永远爱我的金兰家人们。至于床搭子嘛，腻了就换，有什么问题？大家又都不是没有自己的家。”

　　小翠像被刺扎了一下：“‘腻了’，你知道对方听到这个词心里会有多不舒服吗。”

　　“腻了就腻了，没腻就没腻，都是事实啊，怎么还不让说？”妘识君颇觉莫名其妙。

　　“就没有从一而终的人吗？就没有人会永远只忠诚于我吗？”小翠喃喃。

　　“当然有很多从一而终的人。虽然绝大多数人都会在一生中——起码五十年中，对床搭子感到腻，但确实也有少数人从来不觉得厌倦。如果你追求这个，我完全祝你得偿所愿。”妘识君由衷道。

　　小翠有些不可置信：“你们难道不追求从一而终？”

　　“我不追求。”月灼越听越有意思，原本想干饭的心思都淡了下去，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当然若是遇到了彼此都睡不腻的床搭子，我也会觉得自己何其幸运，但这种床搭子可遇不可求，若是遇不到，我也没什么好惋惜的。我觉得，当普遍规则是睡一次腻了就自由换人的时候，在每一个自由选择面前，都完全因为对对方仍然兴致高涨而在下一次仍然选择对方做床搭子，比那种因为制度规定不许换所以忍耐着和同一个床搭子睡一辈子要动人得多、浪漫得多。”

　　妘识君接着话头说：“就算遇到一辈子睡不腻的床搭子，也只是个床搭子而已，和金兰家人是无法相提并论的。我们和自己的金兰知己成家，而绝不和自己的床搭子成家。我们把所有的钱和爱意都留给金兰家人，无论是财产继承还是社会地位绑定都是与自己的金兰家人。床搭子再合拍，也不是家人，不能得到我的钱和爱。”

　　小翠眼睛转了转：“那如果，你有一天突然想睡你的金兰家人了怎么办？”

　　月灼理直气壮答道：“问她啊。如果她也想，那就睡，如果她不想，就不睡。就算睡了一次，也不代表还有下一次，每次都先询问，随时可以停止。”

　　芦桐补充：“没有规定人不能睡自己的金兰家人，只是祖辈会提醒，三轨并行的话，长期维系会变得很难，你如果选择两轨或三轨合一，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即使睡了，对方也仍是我的金兰家人，而非床搭子。”妘识君强调道，“可能需要澄清的一点是，我们凰族说的性缘，不是睡了就叫性缘了——一份关系但凡有一点友情存在，那就是友缘。只有那种下了床哪哪都不合拍，只有在床上合拍的关系，也就是除了性其它啥也没有的关系，才叫性缘关系。”

　　月灼十分赞同：“没错，性没有资格定义一段关系。真正能决定关系性质的是，是否有互相理解、互相关心的友谊存在。”

　　小翠有些不安道：“可是，你们这么自由的话，那男人怎么办？那会有很多男人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的。”

　　“那关我什么事？”妘识君冷笑一声，“小翠，你还是没明白。男人要想拥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就要学会适应这套规则。因为女人才是家庭的中心，才是血脉的延续，男人就是只能等着被挑选。”

　　月灼乜了小翠一眼：“你们蛟族的男人总爱骂蛟族女人爱慕虚荣、只想高嫁，怎么，真让他们看见不凭借性缘攀高枝、全靠友缘成家的凰族女人，他们又不高兴了？”

　　小翠脸上的神情混杂着不忿和不解。

　　妘识君接道：“是啊，我也想不通，蛟族人和我们完全相反，她们居然和自己的床搭子绑定财产和社会地位，她们不觉得这很危险吗？情欲作为关系纽带实在是太脆弱了，人和人睡多了之后就彼此厌倦，这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但竟然睡厌了之后不能自由离开，还要带着怨气互相绑定一辈子，这不恐怖吗？”

　　火房到后厨的过道上人来人往，不时需要为传菜的人让路，然而几人倒是越聊越有兴致。

　　妘识君一拍脑袋：“说到蛟族的性缘成家，以情欲为纽带组建家庭最危险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家暴？”小翠嘟囔。

　　“不全是。”妘识君换了个问题，“所有长期稳定的亲密关系的先决条件你知道是什么吗？”

　　“相爱？”小翠再次猜道。

　　“不，那太含糊了。”妘识君摇头。

　　小翠问：“那是什么？”

　　“是心智的匹配度。要维系任何一段长期的亲密关系，首先需要的是关系中的人心智水平差不多，能互相理解互相看见。”妘识君说道，“但性缘成家制过于忽视心智匹配，又过于强调对于维持长期深度关系其实没什么吊用的性吸引力，这必然会导致大量的错配——仅仅被对方的外貌或表面性格吸引，然后就着急忙慌地与对方捆绑一生，直到时间久了意识到对方的心智水平其实和自己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但这时候沉没成本已经太高，想要退出已经变得很难了，即使如此也有少数敢于断腕的壮士，但绝大多数摇摆不定的人，最后也不敢放弃，怕放弃了这坨屎也找不到更好的屎了，只好感叹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月灼哂道：“谁家正经人会仅凭初见就和人定终生啊，交普通朋友还得深入了解再三考察呢，更何况是要成家的金兰家人。哎，但人家性缘成家的偏偏就干得出来这么随便草率的事。”

　　月夕从火房那头走来，她等了半天没等到那两个去拿筷子的人回来，不得不过来找人：“你们在这干什么呢？不吃饭吗？”

　　“吃，吃，马上吃，等我说完最后一句——”妘识君一边应着月夕，一边拦着小翠，，好像生怕对方跑了似的，“性缘成家还有一条非常恶劣的，就是把亲人和家人混为一谈。因为强调父系血统，把所有父系血缘亲人都划进家人的范畴里，说着什么无论如何都是一家人。即使家人之间互相伤害，乃至互相杀戮，也能拿这句话出来打圆场。太荒谬了。”

　　小翠倒也没有想跑的意思，她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神情。

　　芦桐接着说道：“而金兰友缘成家，默认所有的家人都要经过自己的选择，并不仅仅因为有血缘关系就会被认成家人——即使亲生母亲亦是如此。如果孩子对自己的母亲不满，那自己组建家庭时可以不包括母亲。母亲只是血亲，不是家人。”

　　妘识君点头：“就比如我，我是有血亲姐姐的，但我并没有和她组建家庭，因为我和她性格不合、话不投机，我和她只有血缘，没有友缘，所以她不是我的金兰家人，而今天这些和我一起成家的人，才是我亲手选的金兰家人。”

　　芦桐补充道：“而且我们也有完善的退出机制，未来哪天实在难以为继，可以友好退出金兰家庭，重新寻觅更适合的人。退出很简单，不需要脱层皮。”

　　小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走到月夕身后：“好了，去吃饭吧。”